“他声称自己是一个‘伯爵’,这个该死的德·玛瑞尼伯爵。”他说。我怎么也拼不出这个字的读法。他继续说,“这个令人诅咒的花花公子,他结过两次婚,那两个可怜的妻子都被他抛弃了。”
他停下来,在沙滩上坐下,凝视着几只向大海飞去觅食的褐色的鹈鹕。上午已经快过去了,现在如果能来一顿午餐的话,我会觉得很不错。可我还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我们总是那样亲密,我和南希……她喜欢我采矿的那些故事,她说等她长大了要为我写传记。”他笑了,笑得很纯真,这在这个粗鲁的老头身上非常罕见。“她总是不喜欢男孩,也许,我们不该让她在那么幼稚的年龄就去那些娱乐场所。”
“娱乐场所?”
“那些舞会。她到伦敦去读书,在托林顿公园,她有几个专门的艺术和舞蹈老师——她拥有希望拥有的一切。在她十四岁的时候,我让她休学一年.带她和她的妈妈到南美洲去旅行。那时候,我送给了她一件特别的礼物……”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希望我问问是什么东西。
“是什么,哈利?”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嘴巴张到不能再大,我担心他的嘴要裂开了。
“我带她去了死亡峡谷,内特。”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还有更高的梦想吗?
他盯着沙滩,手指在上面画出了长长的一道线,“我带着她,重新来到我曾流浪过的地方。那时我曾在这里寻找黄金,却差点死去。这也是我教育她的一种方式……让她知道…………现在拥有的一切是怎么来的。我认为,一种生死与共的关系也会由此产生。”
鹈鹕嘎嘎地叫着,似乎是在嘲笑他。
“可她的心却都给了那只该死的癞蛤蟆”他说话的声音更像一个被拒绝的求婚者,而不是一个父亲。这是我个人的看法。
他的脸上凝固着一种痛苦的表情,“我把她送到加利弗尼亚去度假,为了让她离那个婊子养的私生子远点。可是他飞到那儿去见她……在她还有两天到法定年龄——十八岁那天,他们俩在纽约结婚了。”
“这是个有手段的家伙,哈利。”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大海,“我开出了最好的条件,给他钱,给他土地,给他工作,他却拒绝了我!坐在他的高头大马上!好像钱一文不值……好像他在等着我死,而那时南希就能继承几百万了。”他抓了一把沙子,好像要把沙子拈碎,但是沙子却从他的指缝间滑落溜走了,“现在这个婊子养的竟试图在南希和我之间来往。我的孩子!他是一个敏感的人。这个恶魔极为圆滑,外表看起来还他妈有点优雅……”他的字里行间浸透了挖苦和讽刺,“带着他那种游艇小子的气息,和在欧洲的无数经历,还有那个假冒的头衔……”
哈利先生应该对那个假头衔多些了解。
他冲着大海攥紧了拳头,“他到这儿来和我作对!我真想打死他,打死他!”
哈利先生饱经风霜的脸因充血变得通红。
“最近他干了一样更可耻的事……他强迫南希给她母亲写了一封该死的信,说如果我们家族不欢迎她所爱的人,她就断绝和我们的来往……”
我冒险触摸了一下他的格子花呢袖子,说:“哈利——对一个不吉利的女婿似乎不应该做太多。”
他的鼻孔因气愤而张大,“可是对这个恶棍却不一样!”他的眼睛细眯着,薄嘴唇边挤出一丝冷笑。他向我这边倾斜了一下身子,阴沉地说:“我的女儿和她妈妈正在巴尔的摩度假,学习跳舞和其他愚蠢的东西。你知道那个该死的癫蛤蟆在他妻子不在的时候每晚都干些什么吗?”
“不知道。”
他使劲扬起头,咆哮着:“他去玩婊子”
我脱下一只鞋,把里面的沙子倒净,我想知道大英帝国的男爵是不是都这么有口才。
他抓住我的胳膊,手就像一把老虎钳,“我想让你带着那些工具,去那个油嘴滑舌的私生子那儿。”
“什么工具?”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压抑的笑容,牙关紧咬,说:“我想让你跟踪那个假冒的伯爵,把他的淫荡生活拍下来。我要在我女儿面前揭露他,甚至让她晕倒也在所不惜。”
欧克斯为他自己聪明的计划感到很得意,咯咯地笑着。我早在心里默默地把他封为当年最伟大的父亲。“欧克斯先生……哈利先生……我不经常做这样的事。”
他皱着眉,对我怒目而视,“别给我讲那些道貌岸然的话,黑勒。我知道你的名声。”他用拳头重捶了一下我的胸膛,“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我的两手挂了又搓,为难地说:“我不是故作清高——我的侦探事务所是靠办理离婚事务起家的,可我并不亲自做这样的事。”我又拍了拍胸脯,说:“我是侦探事务所的所长,欧克斯先生。”
他爆发出一阵大笑,“晤,该死的。哈利·欧克斯从不用那些低水平的代理人,我要最高层次的!你不想在办公室多添个勤杂工吗?”
“是的,哈利先生……”
他把手放到我肩上,说:“叫我哈利,内特。”
“好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在本地找几个人帮忙呢?为什么到芝加哥那么远去——”
“在拿骚只有两个私人侦探,弗来迪·德·玛瑞尼伯爵都很熟悉。你呢,从另一方面来说,可以和那些游客、军人、美国飞行员混在一起,不被发现——你知道,那些军人和水手在工作时间之外大多是不着装的。”
“嗯……”
他站在那儿,双脚似乎生了根,好像一座雕像,“你将怎样开始工作呢,黑勒?”
我站了起来,拍掉屁股上的沙子,“坦白地说,这不是一个人能干得了的工作,我要让我的一个帮手……”
“要多少钱,先生?”
我耸耸肩,在空中伸出了一个手指,标出了一个高价,“一天三百元,是贵了点儿。”
哈利先生也耸了耸肩,做手势向屋里走去,“一万美元,不必归还,听起来怎么样?现在就付给你吧。”
“好极了,”我吃惊地说.“这听起来好极了……”
“哦要给你开一张支票,”他说,“我想你花掉它该不用费什么力气吧……”
第四章 暴风雨就要来了
玛乔丽·布里斯托尔正在长廊上等着我们,在蓝色亚麻长裙的映衬下她显得那么鲜艳又明快,她的双手在胸前环抱着,好像捧着一把看不见的花束。宽沿的大草帽不见了,露出紧贴着美丽头颅的稚气、鬈曲的黑色短发。“我给黑勒先生准备了一点儿午餐。”她说。
“真是个好姑娘。”哈利先生说,用帽子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哈罗德来了吗?”
“哈利先生,他来了,正在台球室等着呢。”
哈利先生转过身,对我伸出了手,我们在这之前并没有握手,他那有力的长满老茧的手不容置疑地伸了过来,那张饱经风霜、满是皱纹的脸也露出了一点儿勉强的笑容。
“我要把你留给我这个迷人的管家了。”他说,这位男爵竟有点驼背了。他往屋内走去,又转过身来对我说:“在你走之前去见我一面,我要给你开一张支票!”
然后他就走了。
“布里斯托尔小姐,”我说,“真的不必准备午餐了。”
“我已经把午餐热好了。不麻烦的,只是昨天剩的一点儿海龟汤还有几张油炸海螺肉馅饼。”
她把我领到一张藤椅上坐下,给我放了一个黑盖的藤制烟灰缸,然后就离开了。一会儿,她就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有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汤,一个盘子里装着小小的圆圆的油炸馅饼,当然还有餐巾布和擦得闪闪发亮的银器。一个玻璃高脚杯里装着冰茶,上面飘着清香的薄荷叶。
我闻了一下汤,味道好极了。我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了她,问道:“布里斯托尔小姐,你在这里做饭吗?”天空变得有些昏暗,大海好像永远都是那么喜怒无常。
“不做。厨师出去买东西了。今天晚上哈利先生要举行一个小型晚会。”
我哔啜了一小口冰茶,问:“从来没为你的老板做过一顿饭吗?”
“哈利先生和他的朋友克里斯蒂先生要到乡间俱乐部进行一场比赛。”
我意识到我不能再问下去了,“布里斯托尔小姐,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呢?”
“这不合适。你自己享用吧,黑勒先生……我要到厨房去一趟。”
“不要去!拿一把椅子坐下来,和我做伴。”
“唔。”她考虑了一下。我知道被雇用的助手,特别是被雇用的有色人种助手,是不能和客人一起吃饭的,特别是和白种客人(西苑的许多地方都透露着这种气息)。可我并没有让她和我一起吃饭,只是坐下来和我做个伴。
她最终留下来了。
“暴风雨就要来了。”她说。
“真的吗?天看起来没有那么阴沉。”
“闻一下这空气吧,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我只能闻到海的成腥味,可我希望有点小风波发生。
“布里斯托尔小姐,有多少人为这个家庭服务?”
“五个。三个在室内服务,两个在外面。你见过撒木尔了,他做一些零碎的活儿,晚上还守夜;我们还有一个守夜人;有一个女仆做家务活儿;我刚才提到了有一个厨师;还有我,我照顾哈利先生和尤妮斯夫人。”
“你都照顾他们什么呢?”
她耸了耸肩,“提醒他们遵守时间表。早上帮助他们打理衣服,准备好他们晚上要做的事,工作很多。”
“就像一个秘书。”
她笑了,她总是爱笑,“是的,我总是尝试着成为一个多面手。”
“布里斯托尔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问问,你在哪儿读的书?”
她看起来对我的问题既惊讶又高兴,抱紧了膝头,她羞涩地说:“就在这儿,在拿骚,我毕业于政府高级中学。”
“真不错,没有读大学吗?”
她有些羞愧地说:“没有,这儿没有大学……我有一个弟弟,他非常聪明,我们全家都希望他有一天能到美国去读大学。那儿有黑人能读的大学。”
“那儿确实有,我发誓有一天你也能到大学去读书。”
她的眼睛低沉了,这是第一次,她完全畏缩了,“我喜欢读书,黑勒先生,你知道,我是那么喜欢书。”她抬起了深深的、褐色的大眼睛,睫毛颤动着,说:“我认为无知是最大的邪恶,你认为呢?”天更阴沉了,也许她是对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唔,布里斯托尔小姐,我恐怕罪恶比无知更可怕。但是无知对一个人的伤害比贪婪、妒忌、甚至战争都要大。我就是反愚昧组织的一员。”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的职业是老师吗?”
“不,我是一个侦探。”
这使她感到十分惊讶,“真的吗?你是警察?”
“不,人们常常称我们为私人侦探。”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就像福尔摩斯那样的侦探吗?”
我哈哈大笑,“不完全是那样。我说的有点儿太多了,我们正在为哈利先生做事,我恐怕我很抱歉,布里斯托尔小姐。”
她点了点头,好像在说:“你说的很对。”
对她提到我的职业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她知道得太多了,我还要和她的老板做一笔交易呢。
有一会儿,令人尴尬的沉默流动在我们中间。我吃着饭,眺望无际的大海。在海的那一边,墨索里厄政府倒台了,哥伦比亚正试图从同盟国的狂轰滥炸里恢复国民生产力。在我的家乡,查理牧师吸引了众多人的注意,他在最近的一场继承权诉讼案的过程中,竟与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结了婚。
但这一切都是那么抽象,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当你坐在巴哈马凝视着大海——一个已经垂死的人权的死海,你当然会有这种感觉,甚至是在我喝完了美味的海龟汤的时候。
“真是一顿美味的午餐。”我说着,用餐巾擦了擦嘴,“海螺肉馅饼也很好。”
“只是热了一下。厨师昨天晚上炸的,还很新鲜。”
“什么是海螺?”
“用那是旅游者常买的一种可爱的粉色贝壳里的肉。”
“啊,我知道了,不论你怎么拼写它,总之是十分好吃。”
她高兴得露齿而笑,“黑勒先生,在这儿,你会吃到很多海螺肉的。”
她不让我帮她收拾盘子,但我却跟着她走到厨房,用近似耳语的声音说道:“请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是一个侦探。”
她热情地说:“你是一个好人。你不希望我做的事儿,我一件都不会做的。”
我们的眼光碰到了一起,在那一瞬间,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瞬间,超越了文化的差异、时空的阻隔和一切禁忌。但只是一瞬间,我们都移开了目光,有些局促不安。
“我现在最好带你去欧克斯先生那儿。”她带着我去了。
欧克斯先生正在一个中等大小的房间里,房里有壁炉、东方地毯和能看得见大海的高大的窗子,一张台球案子占去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墙上到处挂满了狩猎得来的动物头颅标本和出海捕到的鱼类样本,无言地昭示着主人的生活。
哈利先生弓着腿,手里拄着一根球杆儿,倾斜地站着,格子花呢衬衫里好像塞了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马裤和长靴让我想起了一个职业赛马师在比赛日子的装束。他正和一个拼命吸烟的、衣着凌乱的小男人谈话。两个人都紧锁着眉头,看来我和布里斯托尔小姐打断了一场争论。
可哈利先生却看见了我们,他挤出了一丝笑容,说:“啊!我的客人,吃了一份像样的午餐吗?”
“一份丰盛的午餐。”我说,“有海龟汤和海螺肉馅饼。”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黄昏我们就会把你变成一个巴哈马人了,黑勒。玛乔丽,把我的支票本拿来。”
“是的,哈利先生。”
布里斯托尔小姐出去了。哈利先生对他那位个子矮小却身体强壮的朋友做了一个手势,这个小男人的皮肤是深褐色的,我怀疑他是混血儿。
“来见一下真正的拿骚男爵。这是黑勒先生,这是哈罗德·德·克里斯蒂,我最好的老朋友。”
看来我们确实是打断了一场争辩。
克里斯蒂五十多岁,长着鸡蛋形状的秃头、乱草一样的眉毛和刺人的财迷样的绿眼睛。他好像一只丑陋的癞蛤蟆:脸上伤疤累累,鼻子是一个圆头.下巴很单薄。他的白上衣皱皱巴巴的,黑色的鞋带歪歪扭扭地系着。
这就是一个真正的拿骚男爵?
“这是内森·黑勒。”欧克斯对他的朋友介绍道,“他是我为了解决一点儿私人问题而雇用的芝加哥侦探。”
克里斯蒂的眼睛一下睁大了,机警地瞥了欧克斯一眼,“一个侦探?为什么,哈利?”
哈利先生窃笑了一下,把手放到他朋友的肩膀上,说:“这是个人问题,哈罗德,你有个人生活,我也有个人生活。”
克里斯蒂对欧克斯皱了皱眉,转过来对我绽开了一个令人吃惊的热情的笑容;这笑容像一个咒语,把他从癞蛤蟆变成了一个王子。
“欢迎你到拿骚来,黑勒先生。”他说,他的嗓音很浑厚。“可是你为什么不六月份来这里呢,七月对像我这样的巴哈马的热心拥护者来说都太神秘了。”
“如果你希望解决那个神秘的问题,哈罗德,”哈利先生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