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林延潮被带至后一排的屋子里。这屋子分内两间,有一名锦衣卫驻在外间,而里间则是备好了床榻,桌椅,甚至还有换洗衣裳。
这驻外间的锦衣卫自是负起监视的责任来。
林延潮反正既来之则安之,也不客气将那名锦衣卫拿来使唤道:“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都是灰尘,怎么也不打扫!“
见了这一幕,看守的锦衣卫不由心道,一个人犯还这么嚣张。
林延潮道:“上命要好酒好肉招待我们,连这点事都办不到么?我找马御史去。“
这名锦衣卫听了没办法,只能给林延潮使唤打扫起来。
打扫之后,林延潮道:“告诉你马御史一声,午饭我要醉阳楼的上席,午饭后就随便一些,来广月楼的八色点心,至于晚饭要和薰坊老谭家的打卤面。“
这名锦衣卫听了只能无奈找何官和马御史禀告。
何官听了大怒道:“还真当自己是大爷了,他是来受审,还是来享清福?“
马御史连忙劝道:“何千户,这是好事,人家有要求,总比一声不吭的好。若是我们能动之以情,并晓之以礼,对方一定会投桃报李的。“
何官冷哼道:“马御史,此人如此嘴硬,岂是这些东西能够收买的。我就知尔等文官就是担心,整日怕得罪人。“
马御史被说心中事,但却丝毫不慌,反而厚颜地答道:“何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这里不是北镇抚司,我等所作所为的都要奉上命而为啊!“
何官拿马御史没办法,当下只能叫人给林延潮去置办酒席。
到了中午,被锦衣卫突然请来的羁押的周裔先,于中书,以及另两位六科吃了一顿食不知味的午饭。
他们已知要被羁押之事,什么时候放出来也不知道,何况他们下午还有一堂要审,哪里有胃口吃饭。
故而饭菜到了他们面前,都是挑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了,一旁的锦衣卫只能端走。
至于林延潮屋里,几名锦衣卫正从食盒里一碗一碗地给林延潮上菜,这菜色自是京师有名的馆子醉阳楼的上席。
看着满满一桌子十六道菜,这名锦衣卫顿时饥肠辘辘,心底大骂,这可是十两银子一席的酒菜啊,自己这辈子都只见过没吃过。
但见一旁林延潮的神色,却似很不满意的样子。他道:“居然没有买醉阳楼的醉阳酒,难道你们不知没有醉阳酒,这道炙羊肉味道大减吗?怎么办事的,一点都不细致。“
这名锦衣卫听了简直快要气晕过去了,满怀怨念地看着林延潮,然后回到自己的屋外,闻着屋内的饭菜香味,就着白水啃着生硬的馒头。
其实林延潮也没这么好胃口,但反正与何官撕破脸了,自己就摆明来气他。
吃过中饭,锦衣卫又来审问,这会马御史,何官一并出面。
何官之前也得了马御史授意,不敢再问陈志文给林延潮一千两的事,于是转问直问案情。虽说没对林延潮抱有什么指望,但中午自己也是好酒好肉给他伺候,按照马御史说的,对方应也是懂得投桃报李吧。
就案情上,林延潮倒也是配合,反正自己问心无愧,只是将当初如何答张四维的话,拿来答了而已。
这对于案情丝毫没有帮助,何官自是不愿意,然后就又旁敲侧击问其他之事。
不过无关于案情的林延潮就含糊过去,最多就是一句我不记得了。反正林延潮就是一副你奈我何,你来咬我的态度。
何官都要气得吐血,他感觉被马功深深的欺骗了。不过马功此人却是精细,认为林延潮确是无辜,反而还数次在何官逼问时给林延潮打圆场。
至于广月楼的八色点心送来后,林延潮还与马功一并吃了个下午茶,而何官则是被活活气走,心底大骂果真文官间都是一丘之貉,自己这顿酒菜就算白请了。
当夜林延潮就在这屋子睡了一晚。住在这里对于林延潮而言,当然是无所谓,可是他却是担心林浅浅会为自己而担心,这倒是令他心底有牵挂,这一晚上睡得是很不安适。
次日又审问了一日,周裔先等几名官员都是一脸筋疲力尽的样子,虽锦衣卫没有动刑,但此等精神上的压力,才是令他们最后难受的。
所以最后都是他们招了,尽管内阁泄密之事还没什么头绪,但其余四名官员各自的黑材料都是被马功,何官他们搜集了一堆。
不过何官,马功尽管收集了一堆黑材料,但此并非他们真正所要的,到底是谁泄露了制敕才是他们要审问的目的。
何官认为其他几人该审的都审了,再审也不会出结果,眼下泄密一案之所以没有头绪,是在林延潮这边无法突破,要求强审林延潮。
但马功却道,不可对林延潮再审,否则得罪太过不好。
何官大怒斥马御史不肯用心,而马功则是反唇相讥,林延潮明显是十分硬气的人,而且对官场上的规矩十分熟稔,否则第一日也就招了,眼下下去除非动刑,否则是不能让林延潮招供的。
但是明显动刑是违背上面意思的。
眼下没有任何旁证指认林延潮与泄密一案有关,所以不可动刑,还是将这两日所审的结果拣选呈报,待上命回复为好。
何官无可奈何,若是在北镇抚司,那么案子怎么审,最后是有锦衣卫说得算。但此案有都察院介入,那最后还是只能按文官的规矩办。
次日逢二,文华殿内举行经筵。
明朝最重视经筵,认为经筵一日不废,则圣学圣德加一日之进;一月不废,则圣学圣德加一月之进。故而每月三次的经筵都是十分隆重。
当天充任经筵官的大臣都是来到文华殿上。
按照规矩,主持经筵的经筵官要由一名勋臣和内阁担当。这一日身为天子外公的武清伯李伟与内阁首辅张居正一并充知经筵官上殿主持。
张四维,申时行为同知经筵官也需列席,此外还有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的十几名官员也在殿内。
至于其余翰林院的翰林则也是列班入殿,分别充任经筵讲官,展书官,题讲官。
此刻文华殿上一对铜鹤正口中衔香,在氤氲的青烟中,小皇子来至殿中升座。
众官员当下山呼叩拜。
赞礼官说平身后,武清伯李伟上前道:“当年成祖道,天子用儒道治天下,安得不理儒者。。。。“
李伟一番长篇大论。众官员都知李伟之前不过是一位卖炭翁出身,而今居然在文华殿上与他们这些人面前卖弄才学,这不是可笑吗?
但没办法谁叫他有个好女儿呢?
李伟吊了一会书袋,还没讲完,张居正不耐烦地上前打断道:“武清伯所言极是,陛下可否进讲了?“
李伟顿时有些生气,他之前是一直反对张居正的变法的。因为他是勋臣,不属于文官系统,故而张居正拿他没办法,而且张居正还要看在太后面上一直忍让。
但前几日逼宫一事后,他与张居正彻底撕破脸皮了。
小皇帝点点头道:“好啊,张先生,不知今日轮到了哪位讲官替朕来讲经史了?“
张居正道:“回禀陛下,今日由许讲官讲中庸,后由黄讲官讲史记,此乃先四书后经史。“
小皇帝笑着道:“那好,朕就洗耳恭听吧!“
说完小皇帝将目光看向了铜鹤下分列左右两班的大臣们。
正当鸿胪寺的赞礼官准备要宣布进讲的时候,这时小皇帝却突然发言道:“张先生,怎么今日经筵不见林修撰啊?朕不是让他任经筵官了吗?“
小皇帝这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下面几位尚书,侍郎,以及申时行,张四维两位阁老都是听见了。
众人此刻都是在心里道,这林延潮简直是造化不小啊,这就是传说中的简在帝心吗?(未完待续。)
第四百一十八章 救兵来了()
大明官员有两万多人,京官一千三百余人,对于天子而言,要记住官员的人名是很难的。
一般而言,六部尚书,二品大员以上,皇帝才会主动留心去记你名字,至于其他人等,能被天子记在心底就看自己造化了。有海瑞死谏嘉靖帝的例子,所以很多明朝官员为了博名博出位,都是上谏天子,说天子这不行那不行。如此倒是能被天子记住,但留下的都是恶劣的印象,皇帝对这样大臣,一律视为卖直沽名。
而林延潮不搞任何出位的手段,却能被天子记在心底,就是他的本事了。
在场的吏部尚书王国光,以及曾省吾等人都是略有所思,至于林延潮行踪究竟如何,此当由翰林院陈思育来答。
不过眼下林延潮在内阁办事,需是由三位阁老来回答。
张居正沉默不语,调查这一次内阁泄密之事,是他的意思,但如何审问,他没有过问。
内阁里的庶事,一般是由张四维打理的。
张居正身子一侧,眼睛的余光看向了次辅张四维。
张四维此刻也很不好答,林延潮是天子亲点的经筵官,此代表天子对他的赏识。若他此刻说林延潮涉及内阁泄密一事,被锦衣卫拿下,关押审问。
这不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打皇帝的脸吗?
张四维绝不会犯这个错误,于是出班道:“回禀陛下,林修撰身有庶务,陛下是否要让他至文华殿面圣?”
张四维当然不能说林修撰身有庶务不能前来,因为经筵之事,在于启沃君心,向天子进讲,
臣子的事,绝不可能比皇帝的事重要,就算林延潮有庶事在身,能有什么庶事比经筵更重要的?
张四维强行在天子面前,不让林延潮参加经筵,就是说不通了。
小皇帝听了点点头,张四维这么说了,他也不会勉强了,难道追问林延潮因什么事不能来。但就在这时武清伯李伟上前一步道:“陛下,微臣听闻,林修撰乃是当今状元,又是经学大家,若是经筵上少了他恐怕会失色不少。”
武清伯李伟这么说,明显是来拆张居正的台。他在宫里耳目众多,林延潮两日没有到内阁上班,这事稍一打听就知道了。
李伟这么作,是要把内阁泄密的事捅到御前上去。
内阁是属于张居正管理的,若是内阁泄密的事情,在经筵上被捅出来,无疑会打击张居正的威信,满朝大臣会觉得他御下无方。小皇帝也不明白情况,一个是他最信任的首辅,一个是他外公。但小皇帝也敏锐的察觉到二人中间剑拔弩张的氛围来。
他该如何自处呢?
小皇帝笑着道:“武清伯真是比朕还性急啊!”
此言一出,朝臣们纷纷附和地笑了起来,张居正和李伟之间剑拔弩张的缓和了许多。深明底细的臣子都是佩服小皇帝的机智,若是要用拍马屁的话说,就是越来越有先帝的样子了。
武清伯李伟赔笑道:“陛下,是臣冒失了。”
小皇子自是帮张居正说话,打算将此事一句话揭过。
可张居正却没有领情,但见他出班道:“陛下,武清伯不是性急。微臣倒是觉得这林修撰自言庶务在身,不能亲赴经筵,有藐视御前之罪。陛下,臣请林修撰至文华殿一趟,臣倒要问问他究竟因何事不能前来。”
张居正这么说,李伟脸顿时一僵。自己想把内阁泄密的事情捅出去,张居正非但不压着,竟还敢堂而皇之让林延潮来文华殿上。你是不把我放在眼底,还是你根本不在乎名声了?
张居正都这么说了,小皇帝这时不知怎么办了,这时他听得冯保在身旁轻轻咳了一声。
小皇帝当下笑着道:“好啊,既是张先生这么问了,朕也要看看林修撰因什么事误了经筵?孙隆,你就去让林修撰来一趟吧!”
从文华殿出来,孙隆表示此刻很慌。
孙隆是天子的亲信太监,此刻被天子差出文华殿去找林延潮,他又从何处找起?
他在太监里为人四海,也就是人缘很好,在司礼监里他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司礼监里最牛逼的就是掌印太监,掌管批红权,其次就是秉笔太监中最得力一人,掌管东厂,这也就是令文官大臣们闻风丧胆的厂公。
现在冯保一人身兼掌印太监,又提督东厂。但是孙隆与冯保交好,东厂里也能说得上话,于是他先派人去东厂,找番子一问,就知道了林延潮的下落了。孙隆得知林延潮现在处境,顿时惊得合不拢嘴。
当下孙隆就直赶往西阙门而来。
但孙隆赶到时,驻守的锦衣卫本要将他拦了,但看见他身上斗牛服,顿时吓了一跳,连忙下拜参见。
孙隆喝问:“你们这里管事的谁?”
看门锦衣卫答道:“是千户何大人。”
“还快给杂家通报!真给你们气死。”孙隆尖着嗓子道。
何官,马功此刻正在审案子,得锦衣卫通报后,二人当下出门。
见到孙隆,何官,马功反应也各是不同。
马功看了孙隆,他上朝时担任风纪官时,见过对方,也知此人乃天子宠信的太监。不过他身为堂堂御史,一名有气节的文官,怎能与这样的阉人行礼。这要是传出去,还不被朝堂上的清流官员看扁了。
所以马功侧开身连招呼也不打。
而何官一见孙隆就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先是道:“小人门下沐恩何官拜见孙公公,孙公公万福啊。”
说完何官推金山倒玉柱,咚咚咚连叩了三个头,然后身子打起了摆子。
马功见何官居然这么怕一名太监,也是明白。
这也是当今朝堂上的体系,自陆炳死后,锦衣卫可谓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这一年不如一年,不是说从国朝初始,锦衣卫对文官压制作用没有了。
而是锦衣卫的头儿换了,故而风光日子不在了。
自陆炳以后,锦衣卫就直接隶属于东厂,等于现在锦衣卫的头儿,这就是这一帮太监管辖了。现在就算堂堂的锦衣卫指挥使见了提督东厂的太监,都要下跪磕头。
更不用说何官这样锦衣卫副千户。他此刻见了孙隆这样司礼监里的实权人物,突然来视察,觉得自己犯了什么事,自是怕得不行。(未完待续。)
第四百一十九章 东厂听记()
面对孙隆,何官畏惧不已,马功则是梗在那。
孙隆看了二人表情,还是向何官问话道:“林修撰在哪?”
何官一听孙隆不问别人,先问林延潮就知坏事了,答道:“回孙公公的话,就在屋内。”
“动刑了吗?”
“还没有。”
孙隆听了顿时,长出了一口气道:“带咱家去见他。”
“公公,这……”
孙隆提了一句,何官十分为难,随意在锦衣卫手里见他们提审之人,就是朝廷重臣也是没有这个权力。
孙隆虽是司礼监权监,但他又不是厂督。
“怎么?”孙隆脸变了下来。
何官心道该死,这孙隆就是厂督冯保的心腹,还有什么好怀疑的,于是他连忙道:“孙公公里面请。”
于是大门一开。
孙隆连忙几步抢入了屋内,脸上顿时摆出一副急切之色。未入屋子前,孙隆就连连道:“状元公,咱家来迟一步,让你受委屈了。”
孙隆身在司礼监多年,可谓是练就了一身演技,虽说比起皇宫里其他几位‘影帝’演技也差不了多少,但此刻一融入演技,那分分钟钟的事。
孙隆走到屋内,看见的林延潮后,就双手捧住上前合住对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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