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楠把书包扔在桌上,无聊地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却看不进去,干脆关了,坐着发呆。
想打电话给姜睿,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人家可能已经休息了吧?家里毕竟有嫂子在——一想到姜睿可跟正跟女人上床,他心里就有点闷闷的,甩了甩头,跳了起来,一时兴起,出门打车直奔那个酒巴,心想说不定能够碰到郎晨他们。
这个酒巴的名字就叫自由加勒比,里面一如既往的平静而昏暗,向楠走向熟悉的座位,却发现那里已经被人占了,环顾一下,也没看到郎晨和叶平生,他心里有点失落,不知道该怎么好,就呆站在过道上。
忽然看到巴台的一角放了盆插花,已经过了最盛的花期,有几朵花枯萎了,有点残败的感觉。向楠习惯成自然,走过去坐在高脚椅上,把那盆花都拔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花材,去掉残枝败叶,重新插好,顿时就又欣欣向荣了。
他看着插好的花微笑,却没发现有人正在饶有趣味地看他,他扭头问调酒师:“有喷壶吗?”
那人递给他一把小喷壶,向楠随手向花上喷洒了几下,顿时花叶上都布了一层细密的露珠,显得娇艳欲滴。
“好!”有人在他身后赞了一声,是个低沉淳厚的男中音,非常好听。
向楠回过头来,瞧了瞧身边的人,一个穿阿曼尼西装的男人,大概有三十多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面貌英朗,宽宽的肩膀,给人以很有担当的感觉。
向楠没有说话,他从不喜欢跟陌生人搭话,况且因为明白这里的特色,他也不想跟人有过多接触。回头又看了看花,他是真的喜欢插花,那些自然界的精灵总能带给人美和自由的感受,他们需要人的爱护,爱花的人就会用心去照顾他们,就会创作出精美的插花作品,使花草的美得到第二次淋漓尽致的演绎。向楠在插花艺术是一向是很有创意的,他满意地看了看插好的花,跟酒保要了半杯清水,仔细浇在花泥上,然后就准备走了。
“你好,能不能打扰一下,我叫谢雪峰。”那个男人一直在看着向楠,抓住他转身的机会,温和地开了口,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
向楠看到他礼貌诚恳的样子,也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双手接过那张淡绿色的名片,并没有看,只是握在手里。
“可以问你的名字吗?”谢雪峰温和的问,眼睛里都含着礼貌的笑。
向楠对他很有好感,就说了自己的名字,又闲聊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人很随和,跟他在一起有种很放松的感觉,而且他说话总是恰如其分,绝不会让人觉得咄咄逼人。
最后谢雪峰微笑着说:“我是这家酒巴的老板之一,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里工作呢?就做花艺师。”
见向楠询问的眼神,他又说:“我们这里是追求欧式风格的,鲜花装饰自然少不了,不过以前请过几个花艺师都不太合适,刚才看了你的作品,觉得你才是真正爱花的人,很有灵感,所以想请你来负责这件工作,每周只需上班三次,每次三个小时,周薪1000元,你看怎么样?”
向楠吃了一惊,这条件可够优惠的,一月工资四千,以前他自己开小花店的时候,每月也不过收入这么多罢了,看来这种场所的收入还真是高啊。他心里转着念头,挺高兴,虽然这是个同性恋酒巴,但也不是什么非法场所,自己的工作也很正当,时间短,薪金还高,何乐而不为呢?最近他手头紧得很,存款早就花光了,全靠大姐和姜睿给的零花钱,太受限制了。这时有了从天而降的好运,当然没必要拒绝,于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谢雪峰看着他年轻的脸上荡漾着灿烂的笑容,也笑了起来,约他第二天再来,签订工作合同。
从此向楠就多了份工作,其实这工作真的非常轻松,而且又是他最感兴趣的一种,所以做起来轻松愉快,他插的花率性而精美,很受顾客欢迎,渐渐的就有人在店里买花出去送人,又有人在约会的时候直接从店里订花送给情人。谢雪峰头脑灵活,立即又增加了营业项目,专门给向楠辟出来一个工作台,每天都有各式鲜花出售,利润双方平分。这样一来向楠就得经常来了,差不多天天都要在这里工作,但每次他都是专心致志地插花,插完就走,如果有人下订单就提前做出来,绝不在这里呆到太晚。
陆续地就有人来跟他搭讪,向楠一概冷淡地回绝,谢雪峰看着他生硬的态度,心里好笑,出面帮他打圆场,巧妙地把他保护起来,向楠觉得很感激,他在家里任性惯了,虽然在外面待人接物很温和内敛,其实不会圆滑处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直接拒绝,有时会让人下不来台。
郎晨和叶平生知道了这件事,也挺惊讶,又觉得高兴,因为从此他们来消遣的时候都可以打八折,也算是沾了光。
姜睿最近都在忙手头的一件重要业务,差不多一个月没见向楠,虽然每天都打电话,但那小子总是哼哼哈哈的,就会说:“还行,不错,没事儿……”,完全的抓不住重点,让他很不满意。这天晚上终于结束了这件CASE,跟客户从酒店应酬完了出来,直接开车就往向楠大姐家跑。
路上想起多日没有去自己的酒巴了,就转了个弯,来到酒巴,从后门进去,来到老板专用的休息间。
这个酒巴是两年前跟一个朋友合开的,生意一直不错,成了他收入的重要来源之一,两个人轮流坐镇,最近他忙,都是朋友在盯着。
“嗨,雪峰,怎么样,这些天可累着你了吧?” 姜睿笑着拍了拍搭挡的肩膀,随即给自己拿了一杯酒。
“没什么,一切正常。”谢雪峰在他面前就不摆出温文尔雅的样子了,吊儿郎当地斜靠在椅背上,手上也拿着一杯酒,说:“喂,我可是连盯了一个月哪,你什么时候过来?该我放假了吧?”
“过几天再说,我那儿还有点事没忙完呢,快了。反正你也没正事儿,早一天晚一天怕什么。” 姜睿跟他打哈哈,心想我还得陪太郎呆一天两天的,然后再过来。正想着,忽然看到桌上的监视器屏幕上闪过一个影子,他立即跳了起来,走过去盯着看——咦,真是太郎,他在这里干什么?
“这是谁?”他指着屏幕上的人问雪峰。
“啊,新来的花艺师,这孩子挺灵的,插花插得特棒,你没看见我都给他单立台子了么,现在除了咱们店里用,顾客每天来买花的人也不少呢。”
“他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姜睿有点气急败坏,向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这可是同性恋酒巴啊,而且,还是姜睿自己开的!
这可怎么跟他解释呢?
“你怎么了?”谢雪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这孩子不错,我挺相中他的,不过努力了一个月了,还没什么进展呢,这孩子挺奇怪,又不反对,也不赞成,就跟你和稀泥,装傻充楞,真是有趣。”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脸上浮起笑容。
姜睿怎么觉得那看熟了的笑容如此恶劣!可恶!那是他的太郎,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流口水了!
他捶了谢雪峰一下,恶狠狠地说:“马上赶他走,今天就结帐,以后不许他进门!”
谢雪峰大吃了一惊,问:“怎么了?为什么?他怎么惹着你了?”
“没有!就是不能让他在这儿呆!” 姜睿气呼呼地说,重重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想了想,看着谢雪峰还想刨根问底的样子,只好说:“你不知道,他是我弟弟,我不想让他到这种地方来。”
谢雪峰这才恍然大悟,笑了起来:“什么叫这种地方!这地方还不是你开的。”歪了歪头,笑嘻嘻地望他,说:“怎么,不敢让人知道你是Gay?”
姜睿烦躁地把手里的酒一口喝干,气冲冲地说:“你管呢,叫你赶他走你就快去办!”
“哎,人家孩子一点儿错都没有,凭什么说赶人走就赶人走啊?”
“咱们是老板,当然咱们说了算!”
“呵呵,你也真气糊涂了,还有合同呐,签了合同怎么办?”
姜睿瞪他一眼,说:“单方毁约,赔他点钱不就完了嘛!猪脑子!”
谢雪峰哼了一声,说:“你才猪脑子呢,放着摇钱树不用,楞往外赶,你跟钱有仇啊?”
“我说你听明白没有?他是我弟弟!”
“弟弟怎么了?人家是正经工作,又没当MB,怕什么!”
姜睿一听这话更炸了,跳起来揪住谢雪峰的脖领子问:“你对他做什么了?”店里难免有这类的男孩出没,只要给钱,什么都能干,姜睿怎么能容忍他的太郎跟这种人混在一起。
“哎哎哎,放手!”谢雪松用力推开他,生气地坐直了身子,说:“你吃炸药了你?我是那种人吗?就算不是你弟弟,我也没把人往火坑里推过吧?什么人哪这是,对朋友一点不信任!”
表白
姜睿冷静了一下头脑,也觉得自己太急燥了,可是,眼下这情况可让他怎么冷静?他在屋里转来转去地想办法,谢雪峰冷眼瞧了他一会儿,自己出去了。
姜睿转了几圈,一屁股坐在桌前,盯着监视屏,忽然发现有个男人端着一杯酒靠近正在插花的向楠,似乎在对他说什么,向楠摇了摇头,转到桌子另一边,那个人就也转过去,两个人离得很近。向楠从来不喜欢跟人靠得很近,于是又转到桌子另一边,那个人就又追过去。
姜睿欠起身子,瞪大了眼睛,紧盯着屏幕,恨不得自己冲出去赶那家伙走,可是……
雪峰呢?谢雪峰呢?关键时刻这家伙跑哪儿去了?
正在着急,谢雪峰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屏幕上,若无其事地笑着,端着酒跟那个男人碰了碰杯,另一手把一杯橙汁递给向楠,又对他说了什么,向楠就用橙汁跟那人碰了碰杯,三个人一起喝了,然后向楠接着插花,那个男人也不离开,还守在桌边看着,谢雪峰也就在旁边陪着,笑嘻嘻地跟那人说话。
不多时向楠插完了花,跟谢雪峰打了个招呼,背起书包就走了,那个男人恋恋不舍地想追上去,却被谢雪峰拉住了说话。
姜睿顾不得再看,三步两步冲出酒吧后门,开车冲到外面街上,转了个弯,停在侧面的街口,斜斜地对着酒吧所在的巷口。
不多时只见向楠背着书包,半垂着头,慢慢地从巷口走出来,瘦长的身体,在微寒的春风里显得那么孤寂,让姜睿心里一阵难过,又涌起浓浓的怜惜。
他一直看着向楠走到大街上的公共汽车站,又等了好久,上了公车,这才缓缓地发动了车,慢慢地追了上去。
向楠孤独地坐在新家冷清清的客厅里,每周总有两三次他会到这里来,虽然他不喜欢一人独处,但有的时候,看别人都热热闹闹、卿卿我我的,反倒更难受。这个曾经跟姜睿有过热情记忆的地方,就成了他的避风港了。
姜睿开门的时候,向楠吃惊地从沙发里回过头来,看到姜睿,顿时欢呼了一声,跳起身冲了过来,直扑到他身上,哥儿俩亲热地拥抱捶打了几下,才回到沙发边坐下。
“哥,你怎么有空过来了,也不提前告诉我,我差点就不想来了呢。”向楠高兴地说着,一边把沙发上刚才弄散的巧克力划到一起,扔回盒子里。
“刚忙完,就赶紧过来看你,怎么样,最近身体还好吧?” 姜睿故做随意地说,心里却还在翻腾着向楠去Gay吧的事,盘算着怎么跟他说,让他把工作辞掉。
向楠看了他一眼,说:“挺好的,你也好吧?”
姜睿说:“挺好。”
“爷爷奶奶也好吧?”
“不错,没什么大事,我回去过几趟,他们惦记着你呢,最近我带你回去看看。”
两个人不着边际地说了几句,都心中有事,辞不达意,互相看了看,一时冷了场。
这在他们中间是极少有的情况,两个人都觉得很别扭,却又都欲言又止。
“哥……”向楠鼓起勇气刚想开口,姜睿也正开口说:“太郎……”
两个人又都停住了,姜睿笑着问:“怎么了?你先说。”
“你先说吧。”向楠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他有些话想跟姜睿说,已经酝酿了快一个月了,然而话到嘴边,又怯了。
“嗯,那个——” 姜睿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刚想说酒吧的事,眼光一转,看到茶几上那盒开着盖的巧克力,那是情人节前夕他给向楠买的,其实就是想在那一天送给他的,但终于还是提前几天送了,是向楠很喜欢的一个牌子,综合珍藏的那种,到现在他还记得向楠当时惊讶而带笑的样子。
“又吃巧克力呀,晚上吃饭了没?”
“吃了,在酒吧吃的。我就是想……想吃巧克力了,所以就拿出来了。”向楠其实是想说“想你了”,但还是没敢说。
“小心点儿啊你,呵呵,可别吃成个小胖子,就像你小时候那样。” 姜睿笑眯眯地看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宠爱,使向楠心里一阵温暖。
“哦,对了,你刚才说酒吧,什么酒吧?” 姜睿忽然想到可以顺着向楠的话来套套他最近的情况。
“嗯,是一家酒吧,我在那儿找了个插花的工作,挺清闲的。”向楠没敢说是一间Gay吧,不过他在这里工作见识到了许多新鲜的事物,自己也有了新的想法,就想跟姜睿说说,刚要开口,就见姜睿板起了脸,严肃地对他说:“是不是那个叫加勒比的酒吧?”
向楠有点惊讶,点了点头,问:“哥你怎么知道?”
姜睿脸上微微一热,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说:“我送一个朋友路过那里,正好看见你出来。”
“哦。”向楠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发虚,他并不认为自己去那里有什么不妥,却没想到会被姜睿发现,这是他第一次在没征得姜睿同意的情况下自己选择工作。
“你知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酒吧?” 姜睿故意做出很生气的样子说。
“嗯……知道。”向楠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没想到姜睿会用这样的语气来评论这间酒吧,看来他对那里印象不好啊。
“那你还去!” 姜睿严厉地说,一手按在腿上用力握起了拳头,显出非常生气的样子。
向楠吃惊地抬头看他,被他严厉的神色吓住了,停了一下才说:“我……我只是去插花。”
“那也不行!你马上去把那个工作辞了,要零用钱哥给你。”
“我不用你给钱!”向楠有点反感,他几年前就自给自足了,花别人的钱让他觉得挺没出息的。
“不管怎么样,赶快把那儿的工作辞了,以后不许去了,听见没有?才几天没见,你怎么跑去那种地方鬼混!” 姜睿气哼哼地说,心里却有点发虚——那儿还是他开的哩!
“什么叫鬼混啊!”向楠生气了,他并不反感那个地方,正相反,那里有自己喜欢的海盗风格,还有像温和的大哥哥一样的谢老板,有自己最喜欢的插花工作,那里怎么不好了!唯一有一点不大好宣扬的就是那里是同性恋酒吧,不过在现代的社会里这也算不上什么不正当的场合,起码那里的客人都挺有风度修养的,整体气氛也比较优雅安静,比那些装满了花花绿绿的时髦少男少女的噪杂酒吧强多了。
“你好好儿的听话,别往那种地方跑,不然你让我怎么跟你爸妈交待!” 姜睿不耐烦地说。
“也没什么事儿啊。”向楠小声地说,不服气地低下了头,他不想跟姜睿顶撞,心里有好些话,是酝酿了好久想跟他说的,可是看他现在这样子,又不敢说了。
他心想,难道哥哥对同性恋很歧视?可是,自己明明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