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儿生气的样子也蛮可爱的,韩恺心里想着,继续逗他:「这是什么态度?正常的职务调动几时轮到你发表不同意见了?」
「我!不!去!我就要留在特动组,哪儿也不去!」欧阳提高了声音,恶狠狠地说,正玩得开心的大家惊觉了,纷纷回头看他们这边。
韩恺半真半假地也把脸沉了下来:「欧阳警官,我命令你,服从安排!」
『砰』地一声,欧阳锐狠狠地把手里的啤酒罐摔在了地上,发出好大的声音,转身就走,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吃,我去看看。」韩恺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尘土,自嘲地笑了一下,「逗小孩没收住,惹急了。」
大家这才放下心来,一边七嘴八舌地继续嘲笑他『就继续惯他吧。』一边继续吃吃喝喝。
海边别墅在一个背风的山坳处,韩恺走出去很远,都快到半山腰了,才看见欧阳那件白T恤,小孩儿一个人坐在石头上,面对着大海,正在发呆。
「怎么啦,真生气了?」韩恺在他身边坐下,「你还是五岁啊?听说要和幼稚园的小朋友分开就又哭又闹的,正常工作调动有什么可闹别扭的?又不是永远见不到面了。」
「我哪儿也不去,就想留下来。」欧阳锐的声音是倔强的,微微有些颤抖,「每天都这样多好啊,我们一直在一起,训练。上班,任务出动,抓贼……一起喝酒,吃饭,度周末什么的……」
「你啊,说是小孩还真没错。」韩恺拍了拍他的肩,「当朋友就一定要天天生活在一起?换个环境你可以认识更多的朋友嘛,调走了我们又不是就装不认识你了。再说这是以后的事,想这么多干嘛?」
「我不想走。」欧阳锐连看都不看他,黑亮的眼睛盯着夜色下起伏的海面,一字一字地说,「我就想和你在一起,不行吗?」
「小鬼,赖上我啦?」韩恺哭笑不得地凑过去,低声问,「是没碰到过这么好说话的上司吧?我是该好好收拾收拾你,免得你都骑到脖子上来了。」
他正要作出凶狠的样子来,欧阳锐转过头来,眼睛看着他,霎那间,韩恺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他赶紧把头扭开,错觉,一定是错觉,为什么他从欧阳的眼睛里看到的竟然好像是……
是不是在夜晚,人就会不自觉地放松自己,说出一些真心的话?
「我,想和你在一起,韩恺。」欧阳锐还是维持着这个姿势,轻声地说,离得有些近,温热的呼吸喷到韩恺的脸颊上,热辣辣的,而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韩恺浑身一冷,「我喜欢你。」
英明神武的特动组组长,韩恺总督察,在这一秒之内,竟然只剩下一个落荒而逃的念头,他定了定神,故作开朗地说:「我也很喜欢你,谁会不喜欢像你这样的下属……我们是朋友,对吧?」
「我说的不是朋友的喜欢。」欧阳锐紧盯着他不自主低下的头,一鼓作气地说,「是情人之间的喜欢,韩恺,我喜欢你,我爱你。」
韩恺很想大笑起来,然后重重地给他一拳,说小毛孩子你知道什么是爱,但是看到欧阳锐专注的眼神,他又做不出来。
「欧阳。」他斟酌着字句说,「你还太年轻,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你有骄傲的资本,所以你什么都无所顾忌,我之所以一直想磨练你,也是这个原因,希望你踏踏实实地走自己的路,这样才能走得更稳。」
「我不想听你对我的人生大计有什么意见。」欧阳锐急躁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想知道,你……」
他说出一个字就没有再说下去,但是意思不言自明。
「我是不是喜欢你?」韩恺现在已经逐渐恢复了镇静,很平和地替他把话说完,看着身边小孩的脖子上浮出一片红晕,无奈之余还有些好笑,「是,我承认,我喜欢你。」
欧阳锐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韩恺的下一句话就把他无情地打入了深渊,「但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喜欢,我欣赏你,喜欢你,是朋友,是兄弟,但不是爱情。」
「兄弟……吗?」欧阳锐的声音很低,充满了苦涩,「就像土狼的那种兄弟……肯为了他去劫狱?」
韩恺把手放在欧阳锐的肩膀上,用力地握了握:「我不会为了你去犯罪,但我可以为了你去死,这就是兄弟。」
欧阳锐忽然笑了,把脸扭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低哑地说:「生死过命的交情,中国人一贯的兄弟义气,就是这种?我要的不是这个!」
「我明白,你从国外回来,思想很开放,但是很抱歉,我无法回应你的感情。」
「这没什么可抱歉的,没人规定我喜欢你,你就一定要喜欢我。」欧阳锐振作精神,深呼吸了几次,终于可以平静地回过头来直视韩恺的眼睛,「就是告白失败了嘛,你不是常说我走的路太顺了,需要一点挫折让我更清醒,这就是一次啊。」
韩恺笑了笑,向他伸出手:「还是好兄弟?」
「嗯。」欧阳锐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住,修长的手指握入掌中的感觉有些微凉,韩恺加了几分力才松开,「好了,回去喝酒吧,大家该担心了。」
「别,头儿,就算是同情我吧,再陪我坐一会儿。」
韩恺故作轻松地揽住他的肩膀硬把他拉起来:「装什么忧郁啊,欧阳警官!我还用得着同情你吗?明年就要升高级督察,然后直调总部,你这么年轻,这么优秀,走到哪里都是耀眼的明日之星,前途无量啊小混蛋,还用得着我同情你?你同情同情我吧。走了走了,难得的假日,大家开心一下。」\
欧阳锐被他拖着走了两步,忽然问:「头儿,你是不是喜欢方组长?就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
眉头微皱,韩恺心里有些为难,这小混蛋,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嘉仪?
脑海里出现方嘉仪的面容的时候,他也在问自己,对方嘉仪的那种感情,是爱吗?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因为一方被领养身份的差距而逐渐淡出对方的生活,若干年后又出乎意料地重逢,简直是八点档的标准剧情,这个不叫做缘分,又能叫什么呢?
「嗯。」他含糊地说。
「你将来会和她结婚吗?」欧阳锐紧追不舍地问。
结婚……三十一了,是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毕竟自己也一直渴望着家庭生活,如果是这样的话,嘉仪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嗯。」他无暇多想,匆忙点头。
欧阳锐却好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挣开他的手,面对着他,认真地说:「那我祝你们幸福。」
伸出手狠狠削了他的鼻梁一下,韩恺笑着说:「光祝福就行了?婚礼的时候红包你记得包大点,到时候我们生了儿子就认你做干爹,每年的红包上幼稚园的费用都是你包了。」
其实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么远,今天之前,他脑子里还根本没有『和方嘉仪结婚』的念头,但是既然是这么尴尬的场面,也许这样说,会让小孩儿彻底断绝掉那个荒谬的念头。
欧阳锐脸上也有了笑容,点点头:「那必须的。」
「好啦,走吧,再不回去酒都给喝光了肉都给吃完了,你半夜再喊肚子饿可没人救你。」韩恺像从前一样,一把揽着欧阳锐就向别墅走去。
周一早上,韩恺接到缉毒组要求跨组合作的申请,局长批覆要开会协商,他想了想,打电话给方嘉仪约了时间,走出自己办公室吩咐:「晓恬,下午两点你跟我去和缉毒组开个会。」
「是,组长。」童晓恬先答应了又问,「组长,你最近对我的栽培是不是太急进了一点,以前这种事不都是你的爱将欧阳出马吗?」
「所以就懒得你们一个个报告都不会自己写啊,我要提高一下你们的危机意识。」
韩恺四下扫了一眼,「上周反劫持演习的个人体会今天晚上之前必须交了啊。别以为你们赢了一次就可以不写了。」
在一片哀鸿中他看到欧阳锐的桌子居然空着,走过去敲了敲:「欧阳人呢?」
「还没来。」石磊回答。
正说着,走廊的大门被砰地撞开,欧阳锐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嘴里还念叨着完了完了,差点一头撞到韩恺怀里,他急忙后退了一步,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干什么去了啊,迟到就迟到,跑得这么猛。」韩恺皱着眉头看他,小孩儿爱睡懒觉,连早餐都不吃就为了要多睡十五分钟,这个他早就知道,但是一直这样下去可不行,看着欧阳锐额头上的汗水,他竟然有些不悦,「怕迟到就早点起床啊,下次注意!」
「是,头儿。」欧阳锐答应着就奔回自己位置上,抓起杯子咕咚咚灌了一杯水才平息下来。
韩恺进了办公室,不一会又探头:「欧阳,进来。」
欧阳锐迟疑了一下,慢吞吞地走了进去,破天荒地第一次没有直接往椅子上坐,直挺挺地站着,俊秀的面容上是韩恺看了极其不舒服的顺从表情。
「坐啊,还要我请啊?」韩恺指指面前的椅子。
坐了下来,欧阳锐还是不说话,韩恺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噗嗤一声笑了,把餐厅的外卖餐盒和一杯温热的牛奶推到他面前:「认识你以来,第一次见你这么乖,还真是让人不适应,哪,早餐。」
欧阳锐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韩恺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我可不能让我的得力属下饿得在办公室打滚喊胃疼,怎么,吃了半年多免费早餐,现在良心不安,想付我钱了?」
原来……我从来都只是你欣赏的属下么……
欧阳锐勉强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拿过餐盒打开,里面是他最喜欢的鳕鱼三明治,牛奶的温度也正好,一切都和以前的每个早上一样,恍惚间,他还以为周末那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刚才在街上见义勇为抓小偷了啊?」
「唔。」细细地咀嚼,生菜的清甜混着鳕鱼的鲜美,在齿间慢慢地蔓延。
「人家都给我打电话表扬你了,一跑就跑出去四条街,贼都给你累倒了,腿力不错。」
「小事。」
「所以你就闭口不提啊?我这里考勤表上迟到都快给你画了,你说,冤枉了你多不好,等下还得又给你买零食算道歉,你这是不是专门给我设的圈套啊?」
欧阳锐喝了口牛奶,抬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头儿你真是明察秋毫。」
「小混蛋。」韩恺笑骂了一句,「快吃吧,吃完了出去准备,我们又有行动了。」
「嗯。」欧阳锐三口两口把三明治塞进嘴里,抓起杯子大口灌下牛奶,「随时可以!」
韩恺笑了,他最担心的情况终于没有发生,欧阳还是过去的那个欧阳,没有受到那件事的影响,也是嘛,小孩儿才二十三岁,他懂得什么是爱情啊,太懵懂又太任性,抓住一个人就拼命撒娇,才会说这么奇怪的话,什么喜欢上自己……只是一种对于兄长的仰慕之情而已,就像自己对他,也是对于弟弟的那种欣赏和疼爱。
他们这样的相处,不是很好吗?
缉毒组这次行动是撒网抓捕,上次收缴了一大批毒品之后,本地的货源紧张,又有更深层的买家浮出水面,动用了另外一条走私路线,交货的地点居然选在闹市区,给缉毒组的行动带来很大障碍,为了把市民的损失降到最小,方嘉仪不得不再次求助于特动小组。
韩恺对这次行动非常重视,和方嘉仪商量了好几天细节,准备了三个不同的方案,只等线人一报告就立即行动,特别行动小组的组员这几天睡觉都在警局,随时准备出击。
很不巧的是,这天韩恺接到局长通知,国际刑警有一些绝密资料要向本地警方高层移交,其中反恐部分正好是特别行动组相关,必须要韩恺亲自出席。
今天会有行动吗?谁也不知道,但韩恺的心里,总是隐隐觉得不安。
他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走出去吩咐石磊暂代自己的指挥位置,叮嘱万一有行动的话就按计划行事,要和缉毒组通力合作云云,弄得大家互相使眼色,童晓恬还低声地说:「以前没觉得组长这么唠叨啊,今天是怎么了?」「你不懂,这叫关心则乱。」
「是啊,魏鹏宇,我就是关心你啊,我怕你到时候睡过了头耽误行动。」韩恺敲了他一下,要向外走,想想还是不放心,又来到欧阳锐旁边,沉吟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头儿你不会也不放心我吧?」欧阳锐叼着薯片在看资料,抬起头无辜地看着他,「不然你给我们一人发一个闹钟?」
「是啊,我应该给你们定个酒店的叫起服务才对。」韩恺揉乱他的头发,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说:「欧阳,我不希望你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当中来,知道吗?」
欧阳锐的脸僵了一下,然后很开朗地笑了:「头儿,你以为我才三岁?」他眯起眼睛,手指在额前挥了一下:「保证完成,零伤亡,SIR!」
第五章
自从坐进总局的电子遮罩秘密会议室,韩恺就一直心神不安,他不明白这种隐隐的焦虑从何而来,是不是由于自己对欧阳的过度关心?他这么想着,又哑然失笑,真是的,自己要担心的话,也应该是担心方嘉仪吧,特别行动小组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石磊也已经带队处理过很多突发案件,他们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倒是嘉仪……她有些太拼了。
「韩总督察,可以开始了吗?」国际刑警派来的官员礼貌地问,得到回答之后,伸手打开了幻灯机,韩恺收回思绪,正襟危坐。
一整天都在这间秘密会议室里度过,午饭也只是简单地吃了一个汉堡,因为是绝密资料所以不能做笔记,韩恺只能把所有的内容都记在脑子里,纷复杂乱无比。当他走出大门的时候,被走廊上刺眼的白色灯光一照,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几点了?他拿回自己的手表看了一眼,已经是晚上八点了,现在赶回北区警局的话,给大家带点夜宵吧,免得半夜了欧阳又鬼叫。
「韩组长!」门口站着一个警官,好像竟然是在等他的,脸上满是焦急,看到他的一霎那,忽然又有些退缩。
韩恺的心猛然向下一沉,出事了吗?
「今天天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北区缉毒组和特别行动小组联合出动,抓捕在起士林大街进行毒品交易的毒贩,行动中遇到了疑犯的抵抗,还引爆了数枚炸弹!」
「有伤亡吗?」韩恺急躁地打断了他的话,对方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特别行动组的欧阳警官重伤,正在医院抢救。」
欧阳!
韩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总局的,当他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下来之后,发现自己坐在车里,并且正在闯一个红灯,手里紧握着正在自动拨号的手机,本能的情况下还是在默认地拨给欧阳锐,当然没有人接。
「我X!」他狠狠地骂了一句,按掉手机,再次拨给石磊,刚刚接通那边就传来低声的争论,石磊的声音显得更加沉闷:「组长,你什么时候能到?」
「马上,欧阳伤哪儿了?有危险吗?医生怎么说?」电话那边突然陷入一片死寂,韩恺的呼吸也在这一刻停顿,他根本不敢去想,到底传来的将会是怎么样的消息。
「从十二米高的楼上被气浪给震摔下来,还在手术中,医生说生命没有危险,但是……」
韩恺狠狠一拳砸在喇叭上,高昂的刺耳鸣叫更加让他满腔焦急无处发泄:「说话!」
「腰椎骨折。」石磊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