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是说染风寒死的吗?”
“那是坑外人的话!”牙婆站着,蹭了几口酒菜后,开始剔牙:“听说给衙门使了银子,自然没人追究。”
有人在唏嘘:“还是小脚媳妇好啊!只会满床爬,任我骑来任我打。”
我一阵嗤笑,若非男人太花心,女人又怎会心生妒忌;若非男人太懦弱,那个羸弱的小妾又怎会死于非命?只会欺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真是无耻到了极点!
一个稍微年长的男子说道:“老鸨,这个女人如此难驯,留在这儿只怕会影响了你的生意。”
“可不是嘛!”牙婆也有些发愁:“到我这儿来的姑娘一开始都是要死不活的,可还没哪个敢对客人动粗啊!她倒好,乖乖到了凝春楼,一见面就给袁大公子一大脚!”
少年的眼睛还在痛,女子便跟呵护宝贝似的,对他又吹又揉。少年的同伴又哄笑起来,还吟诗嘲笑他。少年出尽了洋相,又气又恼,恨恨地瞪着我,却又无可奈何。
“我愿出三百两买这位姑娘身上的围巾。”年长男子的行为甚是古怪:“至于这位姑娘,要卖要送,开价多少,老鸨你说了算。”
我一定要留在凝春楼——
除了迫于无奈外,也是权宜之计。如果我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就必须找到那支鎏金碧玉簪。妓院是三教九流的聚居地,凝春楼是官府办的,客人自然非富即贵。
如果我没记错,古代的妓~女,尤其是艺妓,是可以卖艺不卖身的。我虽算不上才高八斗,但好歹是本科毕业,能弹几首古筝,画几笔工笔画。若能讨得客人欢心,自然可以借他们的手,找到那支簪子。
听到客人看中的竟然是八道的尾巴,老鸨有些愕然:“这是穷人家的便宜货,大爷您怎么看上这个?”
那个人头戴冠帽,身着蓝色盘领衣,丰俊神秀,气冠群伦。难能可贵的是,他虽身在花丛,却品行端正,没有对身旁的女子搂搂抱抱,更不似其他人那样,大冬天还拿把折扇臭显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熟悉——是吴桥的脸!
我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既然吴桥能到这里,也就是说穿越时空的媒介并不是那支碧玉簪。那么我只要找出来,就有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甚至可能像多啦A梦那样在时光中任意穿梭!
似乎觉察到我在看他,那个人也看着我。相同的眼睛,眼神却并不相同。意识到那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后,我失望了——我本不该抱什么希望,又自作多情了一回。
他将杯中物饮尽,说道:“这是九尾狐尾,自然值这个数。”
古人说九尾狐出,天下必然大乱。此言一出,那些纨绔子弟都有些不相信:“我看是兔毛才对,朱兄你走眼了。”
他不以为意:“不信就让老鸨拿过来看看。”
牙婆顺从地从我脖子上取下围巾。我不舍,拽着不肯给她。老鸨很用力地抢,只是没一会儿便松了手,并倒在地上。她的手变得跟乌炭一样黑,那黑色又迅速蔓延,密布全身,犹如烧焦了一般。在弹指一挥间,牙婆被风化,化为粉齑。
见到如此骇人的场景,我倒抽好几口凉气。所有人亦是,脸如白纸,面面相觑。那个被我踢了一脚的少年颇为恐惧:“她……是狐狸精?”
男子却依旧神色淡然,举止中透着一股不可违背的控制力,“要是妖精,早要了你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① 借鉴于百度百科《扬州瘦马》
② 借鉴于姚合的《扬州春词》“暖日凝花柳,春风散管弦。 ”
③ 出自《玄门日诵早晚功课经》,经过不懈努力,终于找到一句合适的,修改过来鸟
④ ╮(╯▽╰)╭,晋江现在口口的好厉害哇
6、藏娇阁 。。。
老鸨已死,尸体无痕。
衙门的人过来原本要将我带走问案,但那个和吴桥长了同一张脸的男子在头头耳边说了几句话后,他们便不管了。牙婆是奴籍,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死了白搭。
那些纨绔子弟见死了人,也没了兴致,付完钱便走了。男子等到最后,突然问我:“姑娘是走还是留?”
古人向来重视女子的贞节,一到青楼,便清誉尽毁。尤其是明清时期,对女子的压迫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如果不是我心已冷,想要逃离这个世界,绝不会以身试险。
我答道:“我要留在这里。”
他起身,看了我一眼,之后走了。“既然如此,那朱某便就此拜别。”
凝春楼的老鸨一共有三位。多一个不多,少一个正好。见牙婆死了,其余两个各怀鬼胎,偷偷笑起来。
然后她俩从楼上,急急向我奔来。只是两个人都是小脚,谁也不比谁快多少。那个胖的因为心急,还从楼梯上滚下来,不过没受什么伤。
她们到了我跟前,却忌惮着,不敢碰我一下。我的卖身契在牙婆身上,已经化为乌有。我要走,也没人敢拦我。
只是我不能走。我一介女子,倘若不留在此地,又何处谋生。八道虽然法力高强,但天外有天,不是照样被那个歹毒的茅山道士打败了么?没有了八道,我再要生存下去,就不得不用一些非常手段。
打定主意,我便化了个名,向两位老鸨屈膝行礼,不卑不亢地说道:“奴家刘良女托妈妈们照顾了。”
据说《游龙戏凤》里的李凤姐的原型,便是那刘良女。我一时也想不出好听的名字,便想借她的来用。刘是刘婆婆的刘,良女是我要时刻提醒自己是良家女子。相同的名字,不同的人而已。
那个胖胖的老鸨,顾不得疼痛,看着我,嘴巴笑得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天下刘姓是一家。我也姓刘,以后你跟我就是一家啦。”
买我的钱牙婆已经付清,谁将我拉拢过去,谁便能赚钱。这是无本的买卖,相比之下,我的大脚自然弱化许多。她们的心思,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也许因为那一扶,我竟对牙婆的死有些伤感。我向刘鸨母再次道万福:“还望刘妈妈日后多担待。”
刘鸨母带我上楼,拐弯,再拐弯,一直到最里面的庭院才止步。
此处与凝春楼只有一墙之隔,墙上开着小门,小门上着锁。门上方有一扇形青石,用篆书刻着藏娇阁二字。可以看出是一家的,却有些许不同。
歌声,牌九声,琴瑟声,孩童的哭闹声,还有老妈子的训斥声,声声入耳,算不上太好听。院子里种的几株腊梅已经开了,枯瘦的枝,黄色的花,浸着淫雨,却是另一番风情。
刘鸨母带我到其中一间房,叫几个龟奴烧了开水给我洗澡,又找了几身干净的衣服让我换。
关上门后,她开始给我套近乎:“姑娘芳龄是多少?”
头发经过一年多的时间已经长至臀部,因为没时间打理,便用发带扎着,垂于脑后。我解开发带,脱衣正要往浴桶中跳,忽然想起这是妓院的一部分,难保会有什么不洁之症,便不肯下水。
刘鸨母笑道:“姑娘请放心,这里不同于凝春楼,干净着呢。我可不像她们,买了姑娘便直接让臭男人去糟蹋。”
刘鸨母穿的比谁都富贵。看得出,她是个有头脑的女人。我信了她,跳入水中,“十九岁。”
我已经二十四,说成十五六也没人信。妓~女说白了就是吃青春这碗饭的,说得年轻些,自然能多些照顾。
刘鸨母在身后为我搓背,手指不自觉探向我的胸部:“有些大呢。”我羞红了脸。以前找妇科大夫检查身体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别扭,但考虑到是为健康着想,便一直忍了下来。刘鸨母不是医生,方才却这样做,真是让我难堪到了极点。
刘鸨母很小心翼翼,生怕碰了八道的尾巴,“姑娘可认得字?”
我好半天才让自己的心不再忐忑:“认得。”
“姑娘可会唱曲儿?”
《霍元甲》、《沧海一声笑》算不算?王菲、刘若英的也能哼几句,只是这都是几百年后的流行歌。审美观不同,唱了,别人也未必觉得中听。
水有些烫,灼得皮肤发红。我渐渐适应着水中的温度,握着八道的尾巴,暂时拿来当搓澡巾(还好八道不在我身边,不然会气得昏过去),“会唱几句戏。”
戏曲是国粹。父母是个老戏迷,没事总在家中唱上几曲。耳濡目染之下,我也会能唱上几段。虽然我不想篡改中国的历史,但身在此地,多一样才华,便多一点保障。
“姑娘可否亮亮嗓子?”
想了想要唱的曲目,我便唱了起来:“梦到这好时节,为甚花片儿掉将下来,把奴惊醒……”
我只记得汤显祖是明朝人,他的《牡丹亭》在当时很火,却并不记得汤显祖现在是否出生以及死亡。如果这首《牡丹亭》还没问世,却被我拿来用,我只能说句对不起。
从水的倒影中,我看见老鸨渐起的笑意:“姑娘唱的是什么戏?怎这般好听。”
我的调已经跑到了南极,但刘鸨母却没有听出来。确定这首《牡丹亭》还没有诞生,我索性用了个比较生僻一点的名字:“《还魂记》。”
“姑娘可否将整个故事讲给我听?”
我便讲了起来:“贫寒书生柳梦梅,梦到一佳人站于梅树之下,便起了相思之情……”
等我讲完,水也凉了,我从水里出来将身体擦干。刘鸨母意犹未尽,盯着我看了老半天,就在我穿衣服的时候制止了我:“可否让我看看姑娘有无暗疾?”
知道她是想借着洗澡的机会,像检查牲口那样检查我。我便躺在床上,任由她研究。她把我当牲口,我自己不把自己当牲口就行了。
刘鸨母将我从头到脚都看了个仔细。当她检查完我的下~体,又拿守宫砂点在我的手臂上后,便乐得再也合不拢嘴:“完好完好!姑娘只要日后听我的安排,好处自然少不了姑娘的。”
知道她检查的是什么,我并不言语。穿好了衣服,用布将头发擦干。刘鸨母派人送了饭菜过来,我便坐下,慢慢吃。
我三天没有进食,也许因为神经一直紧绷着,竟不觉得饿。见刘鸨母暂时不会坑害我,洗完澡吃了饭之后,我不自觉地放松戒备,一时竟有种说不出的劳累。
看出我有些困,刘鸨母便起身出门,对我说道:“姑娘既然累了,就先行休息吧。”
一间小房,一床薄被,这便是我的容身之所。我盖好被子,便糊里糊涂地做起梦来。梦中是那日的情形——
族长到我家逼债,让我偿还那七十五两银子。我拿不出,族长便要我做他的妾。我不愿意,族长的家丁就想抓我回去。八道现出了原形,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族长不甘心,次日便找了一个茅山道士过来。那道士自以为斩妖除魔,手段好不歹毒。打不过八道,就让徒弟拖延住八道,去抓我和那群小狐狸。眼见着那道士手中的除魔剑向我劈了过来——
我吓得冷汗直冒,“霍”地坐了起来。
现在是夜晚,天漆黑一片。不时有不同颜色的光映入房间,还有鞭炮声传入耳朵。我用手抹了抹额上的汗,扶着床边正准备起身,却又是一吓——软软的,什么东西!
我触电般地缩回,看向一旁。一双黑亮的眼睛,如月下的湖水般闪起波光,好奇而胆怯。待确定是个女孩子后,我松了一口气。
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她这是要拿八道的尾巴!只差一点,女孩便会化为齑粉。我赶紧将围巾抢到一边,质问她:“你何时进来的?”
她怯生生地回答:“外面放烟花……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被囫囵吞进肚子里。
八道的尾巴遇水未湿,显示出与普通动物不同的特性。这是他算准了会有这么一劫,所以才用这种方法来避免我受到伤害么?我有些黯然,重新将它系在脖子上,缓和了语气:“这是妖物,碰了会死人的。”
“那姐姐是妖精吗?”
额……用得着问得这么直白吗?桌子上有半截蜡烛,我想点燃,无奈却找不到点火工具。我正需要有人陪伴,索性将蜡烛丢到一边,逗那个小姑娘:“姐姐要是妖精,那你害不害怕?”
“不怕!”她摇摇头:“姐姐就算是妖精,也是不会凶人的妖精。”
这女孩看得出我不会凶人,怎么就看不出我是个人呢?真是搞不明白。我有些无语:“你叫什么名字?”
她不知是否哭了,用手背慢慢擦着眼眶:“田招弟。”
想必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父母想要儿子,却生了个闺女。养活不起后,就把她卖到了妓院。也许因为女人天生的母性,我竟有些怜惜她:“你几岁了?”
从身高来看,她应该只有五六岁,瘦弱之极,就像干枯的树枝。她穿得也很薄,这间房的炭火刚熄,温度还不算低,她却依旧瑟瑟发抖:“十岁了。”
我用被子裹住她,朝她笑笑:“招弟这个名字不好,我们另取一个吧。”
她点点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嗯。”
我想了想,说:“叫田甜吧,我希望你能笑得比蜂蜜还要甜。”
她笑了,露着缺了两颗牙齿的门牙,真的比蜂蜜还甜。
就在此时,刘鸨母领着两个龟奴推门而入,见到田甜便气势汹汹,“你这小贱人,竟敢到厨房偷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田甜很害怕,往我怀里缩起来。我护着她:“刘妈妈,田甜偷吃了什么?”
“一碗汤圆,两条鳝鱼。”刘妈妈很是生气,从我怀里拉住田甜的胳膊就想往外拖,“那是给客人的,谁想到这小贱人不好好干活,还敢偷嘴吃!”
小孩子都是很敏感的。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受惩罚,田甜抓住我不肯松手。刘鸨母气急,狠狠地掐她的脖子,拧她的耳朵,揪她的头发,边打边骂,骂得甚是难听。
田甜疼得哇哇直哭,我忍无可忍,一把将刘鸨母推开:“刘妈妈积点阴德好不好?田甜只是个孩子。”
刘鸨母两眼如毒蛇,冷而贪婪,“若上辈子没造过孽,老天早让她生得貌美如花,投胎到大户人家去了。我打她,不过是替天行道,积德行善之举!”
我一时惊愕,竟然想不出更好的话来推翻这个逻辑。我干脆对刘鸨母说:“刘妈妈把帐算到我头上好了,田甜吃的就当是我吃的,该受的罚我替她受。”
也许考虑到我能给她带来的商业价值,刘鸨母对我的态度还算客气:“姑娘这是何必呢?她不过是烂命一条,死了也不可惜的。”
“无规矩不成方圆,刘妈妈若不惩治,还会有人再犯。”知道不能用人人平等这种观念打动她,我只要换一种说法:“总要有人来承担,以儆效尤。我知道刘妈妈是为我好,只是我决心已定,您无需再劝。”
见我执意如此,刘鸨母便不再反对:“那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毁天灭地的绝世帅哥要出现了,(^o^)/~
7、田甜 。。。
刘妈妈让龟奴将我关进了小黑屋,顺带着把田甜也关了进去。虽然已经惩罚,但刘鸨母还是气在心头:“这次算便宜你了。再敢有下次,我直接将你剁碎喂野狗!”
田甜瞪着眼,抖得越来越厉害。刘鸨母一离开,她便昏了过去。估摸她除了害怕,更多是饥饿的缘故,我只好拍着门,大声喊叫,让人送吃的。
屋外守着两个龟奴,对我百般调戏,非要我叫他们良人,否则就袖手旁观。知道刘鸨母在的一天,他们也不敢拿我怎么样,我就忍住恶心,叫了两声。他们笑得得意,丢给我两个馒头,又端来一碗水。
我掐了田甜的人中,等她苏醒后,一口馒头一口水地喂她。田甜吃完了,扑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很久。我就这么看着她哭,一直到天亮。
刘鸨母之所以不喜欢田甜,是因为她长得丑。
小眼儿,塌鼻子,厚嘴唇,唇上还长了一个血管瘤。衣服也脏兮兮的,看起来好久都没换。要命的是,她还有一双畸形的半大脚,不伦不类,走起路来怪异�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