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只有兄妹两人。
傅淮侑张张口,却没出声,身体几不可闻晃了晃,暗自稳住。
良久,他开口:“妹妹,你想怎么办?”
这声妹妹令南生肩膀动了动,星眸堆满泪花:“哥……”慢慢起身过去,如从前那般拽着他衣袖,期期艾艾。
凡事她一服软,傅淮侑之前想的种种凌厉手段化为乌有,瞬间心软。
转念,当下情形委实要他必须硬气心肠。
“我送你回帝都,回傅家。”
“不!”
傅淮侑当下决断:“过去,哥哥没法保你,现在不同了!母亲那里我会说服,你回傅家安心养好身体。”他顿了顿,不容置疑,“等孩子生下,我会找一户好人家收养,至此与你不再相见!”
南生摇头,急声道:“这是我与贺兰擎的孩子,我……”
“你什么?”傅淮侑听不得这名字,陡然神态狰狞。
一想到处心积虑多年的计划,这等狼子野心的人将南生卷入诛九族的篡位谋反中,真真是凌迟处死都不解恨。
冲着南生,傅淮侑压低声音,“不行也得行!你若执迷不悟硬要与他牵扯一起,就是害了自己与孩子!你忠于自己的爱情,不顾及傅家,女生外向大哥也不怪你。哥哥今儿就拜托你一件事,将来为我和爹娘收尸安葬,也不枉费我们几十年的情分!”
南生听出这话绝对不是性命威胁:“哥哥这话严重了,我岂会害你们!”
“有他一天,傅家不会善终!”傅淮侑冷哼,牙齿磨咬地咯咯作响。
*
南生有孕的消息,成为一股巨大力量冲击贺兰擎。
几乎没隔夜,贺兰擎亲自造访傅淮侑。
他见不到南生,此时情况也不容许两人相见。
私下见面,傅淮侑态度毫不掩饰的厌恶,却难得他愿意平心静气交谈。
简单直接更快速达成共识,最终南生得到肯定可靠的消息,贺兰擎同意她马上返程帝都。
“他还说了什么?”
南生一脸不死心追问,傅淮侑摆摆手,转而吩咐下人尽快收拾南生行李,天寒地冻,她如今身子娇贵,路途遥远,更半点马虎不得。
傅淮侑细心程度令南生感动不已,吃穿用,财帛、过关文牒,他精心规划好每日行程数,会入住哪里,提前命人打点好,甚至将贴身亲兵尽数派出护送她。
他唯一肯接受贺兰擎的安排,让管铭陪同南生。
“哥,不用费心再为我安排,已经很好了。”
“我只能为你做这些。”傅淮侑放下暖手炉,双手其实很暖,他还是用力搓搓手心后再替她系好风帽的缎带。
这双手生的好看,教过南生习字,为她注书释义,为她打架出头,为她所喜愿做一切。将来,要一力承担傅家重任。
厚重保暖的大氅在身,南生手脚发凉。转而,她将手塞入傅淮侑掌中,“手冷,哥哥帮我搓搓热吧。”
末了,似说与自己听的低喃:“以后还不知有没这样机会了。”
目送南生离开,傅淮侑面上温和逐渐松动。寝室桌上,南生留下一小盒药膏,他怔了怔,拿起打开。
药膏散发熟悉的淡淡清香,早年冬天,他贪玩雪,手上长了一粒冻疮,痛痒难耐数日才好。
来年,南生担心冻疮复发,早早准备药膏送他涂抹。她离开傅家那几年,也从没忘记。
傅淮侑沾了一些药膏,慢慢揉搓双手。
良久他长叹一声,低下头眼眶发酸,纵然无限歉意,也难以动摇其坚定抉择。
即将出城的马车上,静坐半天的管铭撩起车帘一丝缝隙,她需要透透气。
风如刀刃刮着脸,再狠再厉,也不及傅淮侑最后的命令。
——南生临盆,结果只一种:母安,子亡!
*
实际行程,比傅淮侑规划的还要慢,大雪不过停歇一天,又来势汹汹。只行驶半天,便停下休整。
一行人马夜宿当地农家。
管铭内心有事翻腾,与南生白天相对没办法,晚上寻了借口宿在外间。
南生畏寒,天一黑躲进被褥休息,平时看书不到二更不睡的管铭,破天荒刚过一更灭了蜡烛休息。
两人行军住过一起,管铭几乎沾了枕头片刻轻鼾声起。
今夜,四下安静。
一直躺着的南生张开眼睛,黑影风一般轻快无声闪来,她刚想起身,一股力道按紧被角,卷住她投入一个怀抱。
耳垂掠过湿暖的呼吸,随即一双热烫的唇覆来,道不尽的缠绵思念,尽数融入厮磨的力道。
良久,她眸光落在来人染了水色的唇,嘴角一抹温柔暖笑,令人心神俱荡。
南生有些看痴。
贺兰擎摸摸那迷迷瞪瞪的小脸:“不是做梦,真是我。”
“你再亲亲我。”
他求之不得,再三一尝芳泽。
南生好不容易被子里挣脱出一只手,拉贺兰擎靠过来。
他肩膀宽阔有力,人稳成一座山,南生环住,用力再用力,脸埋入他脖颈间。
鱼跃水,鸟归林,世间万物都有归宿,南生栖身之处便是在他身边。
贺兰擎是她的,不管他真实身份到底是谁,都是她决定相伴一生的男人。她从一开始就没真心要回帝都,回傅家。
更不能回。
她断不会完全深信大哥说的那些话,但她无比清楚一点,皇上、父母,哥哥,都将她视作拿捏贺兰擎的软肋。
这种感觉令南生厌恶不已,骨子内的骄傲更容不得自己不加反抗轻易叫他人称心如意。
南生比任何时刻都要决绝,她直起身,与他拉开些距离,凝视满脸担心她的男人。
“我后悔了……让野狼叼走我算了。”
贺兰擎转念明白她话中所指,纵然为达成目的拼杀至今,他一心念到最后,唯独她一人。
“落我嘴里,你还想走哪儿。”他低头,额角抵上她的额角。
这情话直白,熨烫南生心尖,她一时心酸到无以复加,低头半晌不忍瞧他。
贺兰擎伸手触及她脸颊,心一惊,指尖所触冰凉濡湿。
南生不等贺兰擎发问,仰头:“擎哥哥,我没有孩子,我骗人的。”说着她缩回他怀中软成一团,一副任由他处置姿态。
贺兰擎抿了抿唇,怀中的人轻颤着,憋着心酸小声:“你生气吧,但别不理我。”
落在她脊背的大手轻柔:“孩子的事不急,日子还长着。”
生一个孩子,别的女人可以轻松做到,她失去过擎哥哥的孩子,却再难拥有了……想着贺兰擎安慰的话,南生心里难受至极,人顿时没了精神气力。
贺兰擎将大氅兜头罩住她一把抱紧,起身大步走出。
避开傅淮侑的亲兵不成问题,早有人在僻静出备下快马,只等他带南生出来。
马蹄声渐远,破晓前飞雪必然会覆盖住地面蹄痕。
*
决心重回帝都那刻起,种种险境,贺兰擎都曾预想到。
现今看来有人是等不及看他毒发身亡这种体面死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天亮时分,护送南生返帝都一行车马再次赶路。
潜伏贺兰擎居所的探子,并没像往常按时回来汇报消息。
傅淮侑冷笑,又气又恨,野狼性子的人,怎会那么容易拿捏驱使。
皇上口传密旨,命贺兰擎暗中找机会令彻辰兄弟元气大伤,以绝后患,羌地近年兵力强壮,对帝都边界始终带来隐患,年年上贡也抵消不了皇帝平夷蛮族的决心。
看似和平安宁的局面,皇上不会主动撕破脸宣战,到时民怨四起,不得人心,史册上留个昏君骂名,所以明面上得预备个人背黑锅。
赢了,贺兰擎兵力必然折损大半。无疑,自断一条手臂的同时又帮解决皇帝一桩心事;万一失败,羌地追溯缘由,他是众矢之的,推出去问罪,一来对羌地质问有交代,二来不伤皇帝颜面偿。
以防贺兰擎抗旨,傅淮侑成了此秘密任务的监督人。
世家子弟,自小看多了光鲜亮丽的门庭内那些个腌渍事,宫墙内见不得光的勾心斗角污秽事儿更数不胜数。
这差事成与不成,傅淮侑这个监军就是刀口上舔血。
倒不能怪皇帝不念甥舅情面,他的皇帝舅舅对待自家儿子宋雪怀那份凉薄无情暂且不说,几十年前对待同胞手足那份凶残冷血,足以叫人齿寒。
这段宫闱秘事知晓根底的人,绝大部分带入黄土,仅存在世的不过寥寥几人。宋长葶是其中之一。
皇上不念骨肉情分,她不能见儿子不明不白送死,不过不敢叫儿子全知晓,刻意隐瞒重要的,挑了些往事细节说,再三叮嘱凡事留有余地,好为自己留一线生机。
若不是皇上面前有人力证贺兰擎冒充皇子,傅淮侑真觉得贺兰擎与皇上该是父子,天生多疑善变,隐忍自制,暗地利用他人无所不用其极。
傅淮侑心里厌恶,眉心皱皱。
侍卫恰好送来黑布遮掩密实的鸟笼,他想起南生临行托他照料。
南生说这是行走西域的商队千辛万苦带回的迦楼鸟,世间极为稀少罕见。
西域异志中确有迦楼鸟一说,脸酷似人,鸟身,巨翼,原为西王母座下神兽,因喜食人血肉,被褫夺神号,沦为妖行走人间千年。与凡间鸟类繁衍、同化,妖力早无。
不过书中的物,让南生信以为真,劳心劳力豢养。
傅淮侑想揭开黑布瞧瞧,想起南生叮嘱,这鸟不喜光,定要养在黑暗中,不然容易暴怒伤人。
见侍卫伸手入笼中喂养,并无不妥。傅淮侑没顾忌,照样抓鸟食去喂。
笼中悄无声息的鸟突然被什么惊扰到,扑棱翅膀没头没脑四处冲撞,他背脊发凉,反射性抽回手时,手背划出一道痕。
同时,那鸟用尽全力破笼飞出,羽翼薄成刀锋状,快成一道闪电,硬生生撞破厚厚窗纸,消失天际。
傅淮侑些微破了点皮,也没见血,军医处理过,说皮外伤不严重。到第二天清晨,傅淮侑人昏睡不醒。
监军突病,军中决策权再无人可制约贺兰擎。
*
最初南生听到消息,人好一阵静默。很快她重整精神,开弓没有回头箭。南生取了一叠纸,挥笔写信。
字体飘逸潇洒,傅淮侑本人若在场,一定目瞪口呆,难以相信南生模仿他的笔迹这般神似。连他专用的印鉴,仿刻的一丝不差。
她吩咐送信人,用最快速度连夜兼程送回帝都傅家。
送信的人是贺兰擎心腹,无需南生再多说,剩下的事儿知道该如何解决。
南生想起大哥说贺兰擎假冒皇子意图谋反,她才不信贺兰擎觊觎皇位。
至于唯念,南生冒出个大胆又可怕的想法,一时觉得自己真是敢猜想,不过一旦起了念头,再难以抑制。
既然是宫闱秘事,那还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的?自古史官记录的那些个奇葩狗血,令世人只敢想不敢做的荒唐事儿,不都一一存在嘛。
贺兰擎不是做事不顾前后的人,相反,他能活到今天,果断缜密定然少不了,敢笃定到在皇帝眼皮下晃悠,他保守的秘密可不会小!
想这不会小的秘密将来也许会牵引出更多的意料不到,南生没留意贺兰擎进来。
“想什么呢?”贺兰擎揉揉她发顶。
“今儿回来好早。”
贺兰擎轻托她下颌,南生抬眸瞪他。
“晚上彻辰府邸设宴。”
南生笑笑,踮脚亲亲贺兰擎,又解开贺兰擎大氅放好,“时辰还早,我做了点心,你吃点再去喝酒。”
贺兰擎被捋顺了毛舒坦,军务繁重,回来是南生温柔相待,他越发贪婪这份静好。
他不饿,但南生喂在嘴边的,他吃的风卷残云。
“睡吧,我等会叫你。”南生推他休息。
他顺势抓她手握在掌心。
“我不困。”
“那帮我挑挑,今晚穿什么好?”
南生尽量选了素色衣衫,贺兰擎总是摇头。
她丢下衣衫,笑笑:“你不想我去?”
贺兰擎凝视她,点点头。
彻辰是认识她的,甚至对南生存了点非常的心思。
“那你要带谁去?”南生故意问。
贺兰擎突然想起一人,他深怕南生误会:“我一人前去。”
“好嘛,不去就不去。”南生叹口气,水眸睨向他,“彻辰若送你礼物,可要记得带回来给我。”
“你喜欢什么,我送你。”贺兰擎欺身压住她,眸光真挚热烈。
南生咬着唇想想:“早点回来,天好冷。”
“现在就暖你……”贺兰擎说到做到。
南生轻呼一声,后对上他受伤的眼神,才发觉错怪他。
贺兰擎眼下只想她不再因傅淮侑愧疚,却被南生误会他别有意图,着实被伤了心,直到起身赴宴离开,还没精打采。
彻辰还真送了礼物,贺兰擎思忖片刻,收下。回来,交给南生安置。
礼物是个羌地女子叫玉珠,彻辰府邸买的奴仆,不比帝都,羌地富贵人家买来的奴仆终身是主人手中物品,可以随意交换买卖或者送人取乐。
玉珠和她名字一样,人长的珠圆玉润。有一半羌地血统,身份更比羌地人低一等。
南生欣然接受,既然赠与她,自然任由自己处理,当着玉珠面儿,她当即书写一份契约给玉珠。
“夫人意思是奴婢可以随时离开?”
“你还识字?这不错。”南生笑说,“眼下战乱,你跟在我身边伺候,吃喝不用担心。等战事结束,你想继续留下或者离开都行,每月例银二百钱。”
玉珠一时没反应,等想好怎么回话,南生已经吩咐她下去。
她对玉珠没提任何要求,就放在身边,玉珠倒也实诚,时时刻刻紧跟伺候。玉珠很能吃,不过不白吃,本身懂些拳脚功夫,关键力气非常大。
贺兰擎对她安全是考虑到滴水不漏,南生还是决定自己要学几招,只为自保。
玉珠认为南生一时兴致而已,在她眼中,南生这般娇滴滴的美人受不得苦。正式教上,南生底子弱是弱点,但凭一股子执拗,反得了玉珠另眼相对。
这人呢,旁人可亲之处入了眼,内心最初看法潜移默化。
玉珠不藏私,更不敢偷懒敷衍。
练武适当对女子自身也有好处,例如她生孩子那会儿,身体好,不过一两个时辰,没受太大的罪。
南生突然出声:“你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儿子,可结实了!”玉珠只看了一眼,一辈子再也忘记不了。
提到孩子,一贯大大咧咧的玉珠难得露出一丝伤感。
南生派人查过玉珠底细,生父遗弃她们母女两人,奴籍身份卑微,十五岁生过一个男孩,被当时的主人家送了别人。
一晃,有几年了。
南生看向玉珠,双眸轻轻柔柔漾泛一片氤氲,清清亮亮透入人心,带着说不出的温暖坚定。
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力量,几乎瞬间软化玉珠内心,莫名的令她戒备松懈。
“等战事结束,我与侯爷想办法帮你打听孩子消息。”
玉珠张大眼睛,面前人身影缓缓远去,。
她听见自己声音飘过去,颤颤巍巍:“夫人,是奴婢同意将他送人。跟着奴婢,他一辈子是奴籍,任由主人买卖。”
南生脚步没停,玉珠也不知晓她听见还是没听见。
末了,玉珠垂下头,两腮�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