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青染摇摇头,把刚才遇见灿儿的事说了一遍。
“姑娘和这些女孩子接触接触也好,本就差不多的年纪,也说的上话,不然成天一个人呆着也闷得慌。”
“青染有荷姑陪着啊。”
“荷姑不能陪姑娘一辈子的,姑娘该学着交朋友了。”
“朋友?那荷姑有朋友吗?”
“荷姑……”她没有说下去。
“那林家姑姑有来过吗?”郁青染突然问道。
“来过了,已经叫我打发走了。”
“嗯,”郁青染点点头,“我觉得,她明天还会来的。”
荷姑听着,不由有些诧异,不过就是一罐杏花蜜,有什么值得人三番五次地来要呢?
003。收蜜()
一大早的,上凌村又开始人声鼎沸了,不为别的,宋家派人来选蜂蜜了。
一家家的提着大大小小的蜂蜜罐子,乘兴而来,却又败兴而归。
“这样的蜂蜜都不行?”一名村妇看着自家酿的几十种蜂蜜都被淘汰了,不由有些发愣。她自信她家的这些上好蜂蜜,不说在这村子里,就是放眼整座金陵城,那也是数一数二的。
“你们宋家怕是要找皇家贡品了吧?”有一位来了几次,都被劝退的村民不服气地嚷道。其它村民见状,也不由纷纷抗议。
林家娘子双臂交叉,微微闭着双目。
在一群闹哄哄的人群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淡青色的身影在后面悄然出现。
“姑娘,这儿太吵了,我们赶紧走吧?”荷姑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郁青染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说道。可是她又疑惑,娘子一向喜静怕吵,这会儿怎么会站在人堆后面看热闹呢?
郁青染站着没动,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那宋家究竟要什么?”郁青染的声音含着一丝笑意。
“蜂蜜,要不为这个,那林家娘子前两天也不会来家里的。”
“他宋家要蜂蜜,村里家家户户都给他提蜂蜜来了,怎么一个也没要呢?”
“也许,没有中意的吧?”
郁青染微微摇了摇头。
昨夜里,郁府上派人传话,说是老太爷病急,念叨着在庄子上的孙女,让人一早接郁青染回府。
虽然在郁府的记忆都没有了,可是她直觉这家人对她并不会很真诚,要不怎么会放任她一个人在这庄子上过活,破旧的院落无人修缮,连身边伺候的人也只有荷姑一个。不过,荷姑是当年郁青染外祖家跟着她母亲陪嫁过来的丫鬟,愿意来庄子上的,整个郁府也只有荷姑一人。
“姑娘,我们还得赶路呢,还是快些走吧?”
“郁家我就不回了,我身子孱弱,经不得舟车劳顿,一早上起来,走了两步,便觉得头晕眼花,实在走不动了,便拜托荷姑替我回趟郁府,我给老太爷写的信你一定要亲自交到老太爷手中。”郁青染说话不急不缓,声音明亮清澈,条理清楚,哪里有头晕眼花、虚弱无力的表现?这番话说下来,倒让荷姑一时愣住了。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正在这时,前面的人群突然如山洪般爆发起来,正说话的两人不由看向那边。
“荷姑,你快去吧,到了郁府,老太爷若是问什么,你只管实话实说,同时也要见机行事。”郁青染催促道。
荷姑看着郁青染,愣了会儿,怔怔地说道:“姑娘,你又不回府?这次是老太爷病了,想见你,你不回去,到时候大房那边又在老太爷那儿编排了。”
“编排就编排,爱说啥说啥,我就是不想回去。”
荷姑还想说什么,却见郁青染一门心思看着前面,周围人群又嘈杂,说话也听不清,索性便一个人走了。
“你们宋家要找杏花蜜,该去下凌村,咱们上凌村没有杏树啊。”众人纷纷嚷道。
郁青染默默地听了会儿,转身回去了。
“我知道哪儿有杏花蜜!”一道清亮的女声穿越过人群。宋家的人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一张清秀的小脸。
郁青染回到家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字帖开始临摹。
过了一会儿,只听见门外一阵错乱的脚步声,混杂的人声吵吵嚷嚷,一路袭来。
“马上就到了,青娘子白天是不会客的,等奴家进去问问。”这是林家娘子的声音。
进了院门,只见那梧桐树叶纷纷扬扬,身后宁静的古宅,仿佛和树下坐着的娇小身影融为了一体,混合着古朴的氛围,倒让林家娘子看呆了,想不到,青娘子竟是如此一位妙人儿。
“林家姑姑,你又来了?”郁青染笑着说道。
“是啊,宋家的人听说青娘子这儿有杏花蜜,我就领着人过来了,”林家娘子边说边看了眼郁青染,却见她戴的纱帽极厚,人又一本正经地埋首看书,这个角度倒看不清模样,不由顿了会儿,“当然,给不给还要看青娘子的意思。”
正在这时,突然又闯进来一团火红的身影。
“青染,青染,”来人竟是灿儿,她不管不顾地跑上前拉起郁青染的手,“是我告诉宋家的人,你这儿有杏花蜜的,林家姑姑倒先一步到了。”说着,还气愤地瞄了一眼林家娘子。
郁青染抬头看着她,微微一笑,倒没有理睬她的抱怨,只是说道:“也不知道宋家开的什么价。”
林家娘子此时心里已经拐了好几个弯了,会不会是这青娘子早就知道宋家他们要找杏花蜜,所以那天说什么也不肯给她,可是,她又怎么会知道呢?
不过她心思快,想了想也不在这上面纠结了,急忙转身跑出院子,把宋家的人叫了进来。刚刚青娘子在说宋家开什么价,那么这买卖就有的做了。
“小姑娘,你这儿有杏花蜜?”来人步伐极快,话未说完,人已经走到了郁青染面前,恍惚间,发觉有些失礼,他又拱了拱手,“在下是宋家干货铺的掌柜钱明,不知道可否看一看杏花蜜?”
郁青染瞧了他两眼,他那圆滚滚的肚皮似乎有些眼熟,她指腹摩挲着罐子,没有说话。
“你说你是宋家的?”她想了会儿,小声嘀咕着,“宋家年大奶奶的侄儿,年程。。。。。。”
钱明没有听清郁青染在说什么,见她这副模样,只道是她不肯,正想转身离去。
“你随意吧。”她把手中的小罐子摆在了桌子上。
钱明打开罐子看了看,微微皱了皱眉,这杏花蜜和表公子口中描述的色感基本无差,莫非这便是他要找的东西?
“可否先付姑娘定金,待在下回府呈给我家表公子,若是表公子确认了,我再派人把余款补上。”反正就算这不是表公子要找的那种杏花蜜,损失的定金,对于宋家来说,也是九牛一毛。
“定金,多少?”郁青染抬起头问道。
钱明只觉得一阵晕眩,这小姑娘的模样可谓是天生丽质,可唯独那双眸子,怎么那样黯淡,平白失了光彩呢?
郁青染挑了挑眉。
“咳咳,两百两。”钱明伸出两个指头。
郁青染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拿去吧,杏花蜜也就这么点儿,多的没有了。”
钱明一边点头称好,一边拿出早已拟好的字据。双方签字画押,付了定金,这便成了。钱明还赶着回去复命,便忙忙地告辞了。
“钱掌柜!”在一旁等了很久的灿儿,突然张口,声音带着试探,“您还记得,是我先告诉您,青娘子这儿有杏花蜜的吗?”
钱明皱了下眉,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拿了五两银子出来,说道:“多谢姑娘,小小心意。”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钱掌柜,”那边林家娘子又笑着迎了上来,“这便要回城了吗?我家还有新酿的百花蜜,色泽和口感都是极好的,您要不去瞧瞧?”
“嗯,改天吧,改天我一定亲自上门。”钱明边说边往村口去了。
郁青染还坐在那儿,抚摸着白玉镯子,用小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年程哥哥,是你要找杏花蜜吗?”
说来也奇怪,郁青染两年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可唯独记得年程这个人,宋家掌事主母年大奶奶的娘家侄子,同时打理着宋家和年家的产业,她还记得,年程最喜欢她酿的杏花蜜。可是,她和年程之间有怎么样的交集和过去,她却一概不记得了。
004。郁家()
话说荷姑那边,正午将近,便到了郁府。果然不出意外,府门口没有一人相迎。
“老太爷,您再喝一口。”一位穿着黑底绣梅花褂子的女人,端着一碗乘着黑乎乎药水的碗,正一勺勺地往那靠在床上的老人口中灌,她精致的眉头拧成一团,不难看出眼中的不耐。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大儿子都成天不回家了,她这做大儿媳的还得每天伺候着,有时候,老太爷对大儿子发牢骚,她还得温顺地听着。
好不容易将药喂完了,梅氏正要将碗放下,她的贴身婆子程妈妈就走了进来。
“大奶奶。”
“干什么?”梅氏不耐烦地把碗搁在一旁。
老太爷眼皮抬了一下,咳了两声。
程妈妈附在梅氏的耳旁,小声说道:“庄子上那位没有回来,说是病重,荷姑一个人回来的。”
“不回来也好,省的给家里添晦气。”梅氏翻了个白眼。
“青染,青染……”老太爷突然从帐子里伸出一只干枯的手。
“哎呀,老太爷,”梅氏心情越发不顺,这老东西做什么都想着那小贱人,自己生的两个女儿也是郁家的嫡女,样貌才行那也是百里挑一的,可偏偏老太爷谁都不宠,“您那宝贝孙女没回来看您。”
“咳咳,咳咳……”老太爷剧烈地咳了起来。
梅氏又忙不迭地为他拍背,同时又示意程妈妈可以退下了。
那程妈妈走到门口,看见来人,顿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着:“哟,这不是荷姑吗?好大的风,把你从庄子上刮回府里了。”
“程妈妈。”荷姑对着她行了礼,虽然心里厌恶她,但面上的礼数还是做足了。
“嗯,大奶奶在里面同老太爷讲话,这会儿你就别进去了,到那边亭子上歇着吧。”
“是。”
程妈妈眼皮也不抬,哼了声便走了。
直到过了晌午,荷姑才同老太爷见着面了。
“姑娘也想回来看您的,”荷姑温和地笑着,“今早都出了门了,突然头晕,不得不又返回去,我想留下来照顾姑娘,可姑娘偏说不让,说她心里放不下老太爷,非遣了我来城里,我便托了邻里照看,一个人来了。”
老太爷听着,点点头,笑着说道:“我自个儿的身体自个儿知道,虽说病怏怏的,可一时半会死不了,你让青染不要担心。倒是青染啊,她身体不好,爹出门游学,娘又去的早,她伯母又容不下她,若是我再硬朗些,当年她也不会被她伯母送去庄子上养病了。”
“老太爷,话也不能这么说,姑娘在庄子上这几年,身体倒是长好了,过的也畅快。”
“是吗?我还记得,庄子上的屋子已经有十多年没有修缮过了,是不是很破旧了?”
“也不是,上凌村有很多户农家的房子都还没我们的好,再说了,老屋有两座套房,里面宽敞,就我和姑娘两个人住,也够住了。”
“荷姑啊,”老太爷叹了口气,“把青染交给你,我是真的放心,你这么淡薄,又看得开,真是和晴娘一个性子啊。”
“老太爷,您言重了,荷姑哪能和二奶奶比。”荷姑连忙摆手说道,想起二奶奶,眼眶又不觉湿润了,忙擦着眼泪,生怕老太爷看见又不好了。
“你是晴娘从娘家带来的,晴娘把你调教的好,”老太爷说着,不由微微笑着,“我记得,青染今年冬天便要满十三了吧,你放心,等到过年我便让她伯母接她回来。”
荷姑不敢接这话,搓了搓手,岔开了话题,“大姑娘快出嫁了吧?”
“听她娘说,好像是明年开春就要嫁了,是年家的嫡长子,和我们家也门当户对。你看,这些事我都还弄的明白,我还没老糊涂是不是?”
“老太爷说的是。对了,姑娘有封信给您。”
“是吗?青染如今会写几个字了?我记得她离家的时候,都六岁多了,才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经常被两个姐姐嘲笑。”老太爷话虽是在批评,语气却饱含疼爱,连一旁的荷姑都听得出来。
“如今,我的眼睛不好了,荷姑,你帮帮我念念吧。”
荷姑打开信,却见信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老太爷,我在这边一切安好。”看着看着,不觉轻笑出声。
信上的字写得很大,坐在床上的老太爷稍一探头,竟也看得清楚,不由也笑了起来。
“你看,荷姑,这都快十三岁的丫头了,字写得还没她大姐姐八、九岁时写得好。”
“老太爷,大姑娘的才华在金陵城是出了名的好,谁家姑娘又比得上呢。”
荷姑边说边小心地将信折好。她不由想到,姑娘幼时身体不好,所以启蒙得晚,尽管家里请了女先生,可是姑娘却是五岁才开始学写字的,上课也是断断续续,和家里其它两位姑娘自然不能比。后来去了庄子上,姑娘的身体才慢慢好起来,荷姑便教她认字,姑娘也自己摸索着练,还去村里的老秀才家借了很多旧书,一有空就看,这几年进步已经很大了。
老太爷又问了很多郁青染的近况,荷姑都一一回答了。思量再三,她还是隐瞒了姑娘会酿蜜的事,其实,自从前年姑娘从河里被救起醒来,什么事都记不起来了,但是却突然会酿蜜,还有看书写字的能力也增强了,塞翁失马,也许这是好事吧。这话说出来,老太爷怕是不会相信,也罢了,若是让别人听了去,还不知道会说什么呢。只要姑娘好好的,便什么都好了。
檀香冉冉,在这间略显灰暗的房间里缠绕。窗子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碧绿衣裳,梳着双髻的丫头立在那儿,声音欢快悦耳。
“通通风,通通风,公子,您看这夕阳多美啊。”
隔着屏风,传来低低地一声,“嗯。”
“您都没看到。”丫头嘟着嘴,圆圆的脸,大大的眼,模样可爱又讨喜。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啊?”丫头跑上前将门打开,“咦,钱掌柜,您回来了啊。”
来人正是钱明。
“屏喜,表公子在吗?”
“在,您进来吧,去上凌村找杏花蜜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了。”
屏喜回了屋,跑去了里间。
随着车轱辘摩擦着地面的声音,屏喜推着一人出来了。
“钱掌柜。”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微微一笑,声音淡淡的,低沉醇厚。
“表公子,您看是不是这种杏花蜜。”钱掌柜赶忙迎上前说道。
在看到青花瓷的花纹时,男子原本冷淡的眼神跳跃出了一丝火焰,天下的事儿真有这么凑巧,她也喜欢用青花瓷小罐装杏花蜜。
在闻到杏花蜜独有的甜香时,男子苍白的手,不由得青筋凸起,双手握拳,闭着眼深呼吸几口,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公子,莫非姑娘托梦给你说的,上凌村有故人酿得杏花蜜的事儿,是真的?”屏喜在一旁惊呼道。
男子没有说话,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罐子似乎陷入了沉思。
“你们都下去吧,这事儿不许告诉姑母。”
“小的明白,所以小的在去上凌村之前,也去了下凌村,收蜂蜜的时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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