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他好大的气派,坐着朱轮长檐车,还清场呢。不过放我进去了。”
他笑笑,抬起手指将我脸上不知什么东西轻轻擦去,说:“看你,玩儿得一脸的灰。”
“我今天又求了一签。”我将签纸拿给他看。
他接过看了,说:“姻缘会际,眼前是真。可不是么?”捧起我的脸,“眼前这个女子,三生缘定的真。”
我心中释然。他是爱我的。连宇文泰都知道,他是我爱的。
可是秋彤的话沉沉地压在心里。我如芒在背,不得安寝。
八月的这一天,秋老虎让空气中依旧一片燥热,艳阳高照,晒得院子里的树都要焦了。连蝉都无力喧闹,叫得气若游丝。
偏院里的喊痛声却一阵响过一阵。
秋彤在生孩子。
独孤公子还在朝中,这家中只有一群进出忙碌的下人,和我们两个女人。
我站在院子里,侧耳倾听着这痛苦夹杂着快乐和期待的叫喊声。我也曾这样痛过。可我的孩子死了。
这雪雪呼痛的声音尖锐地刺着我的神经,几乎让我发狂。
我的孩子已死了多时了。
徐氏,秋彤。她们处心积虑暗下筹谋,就是为了夺走这世间我最珍视的男子。
但徐氏,她转眼便嫁给贺拔胜做妾,她对独孤公子难道有一丝真情吗?不过是攀高踩低热恋权势虚荣的伪作女子!她凭什么要将独孤公子从我身边夺走!
秋彤,从小活在徐氏的阴影中,不过将独孤公子当做和她阿姊争高下的筹码,她又有什么资格!
我紧捏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刻进掌心里。
咬牙切齿,心中掠过一阵接一阵刀光剑影。想要做一个了断。
这时一阵婴孩的啼哭声划破了令人疯狂的燥闷。天空中片刻日光隐去,风起云涌,四周很快暗了下来,风雨欲来之势。
产婆满头大汗满手是血,喜滋滋跑出来对我说:“生了生了,是个女郎!长得可像将军啊!”
长得像他
一道蛛网状的闪电划过长空,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滚滚。
产婆抬头一看,说:“哟,要下暴雨了!”
我抬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天。
是了,我已中了她们姐妹的圈套,失了一个孩子。我绝不能再给她们任何机会夺走独孤公子,或是我的下一个孩子!
难道我只能等在这里,含泪等着独孤公子的垂怜?不甘地祈祷上天的佑护?
可若有一天,他真的不爱我了呢?若有一天,天命不再庇佑我了呢?
难道甘心成为鱼肉,让他人做我头顶上方的刀俎?
不!这前仇旧恨,这无穷后患,我一并亲手斩除!
我咬碎银牙,转身走到内室。剑架上一把三尺宝剑,是年初宇文泰送给他的。金铜色剑鞘上一排菱形花纹,饰着红色宝石,甚是华美。
我锵一声拔出剑,青锋寒刃,映出我疯狂扭曲的脸。
挫骨扬灰?我先杀你!——
我提着剑转身出去,大步闯进偏院。走得太快,大袖短衫的袖口鼓鼓生风。
一个侍女两个产婆都不知我要干什么,竟无暇反应。
我闯进屋去,见秋彤躺在床上,散乱的头发沾着汗水贴在脸上,尤在喘息。
那是一张母亲的脸。啊,那稚小粉嫩的婴孩躺在她的身边。她已成了母亲!
我无限伤痛,浑身紧张,心惊肉跳。我已丧尽理智,心中只有猛烈燃烧着的将我吞噬的怒火和恨意。
我提剑上前。她见了,本就如白纸般的脸更加白得如同死人一般——
不,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瞪着她,一身冲天而上的杀气。伸手将她拎起,不假思索,一剑刺去。
人的身体竟然如此柔软。压根没有费什么力气,仿佛穿过一团软泥,没有任何阻碍,剑锋就已经从她的后心穿出了。
眼前红光一闪,血色涂遍剑身。
我一剑刺穿了她的心!
她尤未死去,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她不敢相信,连喊痛都来不及。
她怎会想到我竟敢提剑来杀她?闺阁中好生养大的女儿,只晓得这世间情事可以靠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地让对手痛不欲生。她们怎晓得这世上还有更直接的办法可以解决。
我杀给她看!
我下的力气太大,满腔仇恨,一剑下去,直连自己都半贴在她身上。她伸手抓住我的衣袖,力气大得似是想要将我捏碎。
然而终于越来越软。我手中的这具身体一沉——
我将她杀了。
旁边围着的产婆侍女未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面无人色。
我抬起头,将剑从她身体里缓缓拔出。
那尚温热的血如泉般喷涌,喷我一身一脸。
我松开手。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尤未闭,脸上溅着几点血星,竟有一种莫名的凄艳的美。
她的确是个美人。
天空中又一道闪电劈下,划亮了已被黑云笼罩的暗沉天空。
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忽然眼中一热,滚下泪来。
枉我千织万纺,如今竟一丝断线无存。
眼前这一切,是如何一天一天,走到这一步的?
我怎么会亲手杀了他孩子的母亲?
我提着剑,头目森然,回首看了一眼惊呆的侍女和产婆。她们这才醒转,尖叫着往外面逃命般涌去——
的确是逃命去了。
一旁的婴孩脸上沾着她母亲的血,发出响亮的哭声。
我看了她一眼,两腿如灌了铅一般沉重,拖着剑,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剑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着,渐渐在满地雨水中汇成一道浅红的水迹,四下流去。
我摇摇晃晃往外走去。此处已无可容身,现在该去哪里?
恍惚间想起最初的时候,雀跃又不安地爱上他,以为将来有一日哪怕粉身碎骨,也可以云淡风轻地转身离去。
多幼稚。
怎料到是这般举步维艰,肝胆俱裂。
走到门口,见独孤公子和宇文泰刚下马车,撑着伞并肩走来,宇文泰口中还在说;“这会儿该是已经生了吧。”——
陡然见到我。拖着三尺长剑,全身湿透,淋漓鲜血。
独孤公子脸一白,赶上前两步抓住我:“莫离!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脸上,忽冷忽热,泪水和雨水交织冲刷着。鼻尖萦绕着一阵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终也洗不净这一身的血腥了!
“我杀了她。”我看着他的双眼,冷冷一笑,轻轻说。
他一愣。他身后的宇文泰半张着嘴,目瞪口呆。
“我杀了她!!”我大叫一声,丢下剑往外冲去!我要离开这里,这些人,我再也不想见了!!
一个人一把抓住我。我被他拖拉在地,使出浑身力气去厮打挣脱。他同我在滂沱大雨中纠缠。我挣扎着,放声大哭,尖叫着,用力咬着他,歇斯底里。
终于力气用尽,软软瘫在地上。
他紧抱着我,凶狠地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前,用力吼道:“莫离!!”
我睁着被雨水冲刷得几乎要睁不开的眼睛,是宇文泰。他怒目圆睁,睚眦目裂,像咆哮厮杀的狼。
我回头去看。独孤公子站在屋檐下,手中抱着个沾满血的孩子,表情怆烈,看着我。
该走了该走了!
我紧紧抓住宇文泰的衣袖,万念俱灰,低低说:“让我走吧。让我走吧”
第二十八章 永熙三年(公元534年)-冬()
管家进来说:“娘子,姚氏夫人带着毓小郎君来了。”
我笑着站起来说:“快请进来。让乳母把金罗抱来。”
远远听见一串笑声传进来:“莫离,恭喜了,你家郎君又晋升了!”
这厢说着,就走进来一个年轻女子,便是宇文泰的妾姚氏。她长我六岁,武川镇人,性情直爽泼辣。只见她梳着流苏髻,穿一身绛色的窄袖紧身衫襦,走路间脚上若隐若现的一双鞋颇引人注意,丝履上饰着五彩云霞,乃是时下妇人流行的五彩履。身后一个婆子手上抱着一个两岁大的小男孩,步下生风地走进来,笑着说:“不用请,我自己进来了!”
我迎出去:“姚阿姊说什么?”
“你还不知道?你也真是,都不时常差人去朝中打听一下你郎君的事情。”她亲热地拉起我的手拍一拍。
我轻轻一笑;“有什么好打听的?好坏不都一样?”
“是是是。”她咯咯笑,“好坏都是你的独孤郎!”
我一笑,问:“阿姊刚才进门的时候说什么晋升了?”
她促狭地歪过头白我一眼:“刚才还说都一样呢。——独孤信平定了三荆,已经迁车骑大将军,晋仪同三司!”
啊,出发前升了卫大将军、都督三荆州诸军事、尚书右仆射、东南道行台、大都督、荆州刺史,一串的名头。这才三个月不到,又升迁了。真是鹏程万里,扶摇直上。
我将她引进堂中坐下。
姚氏笑着说;“阿泰知道你不关心这些,特意让我来告诉你一声。顺便带毓儿来看看他媳妇儿。”
她虽是妾,但早早嫁于宇文泰,两人感情也不差,倒是一直直呼他的名字。
正说着,乳母将金罗抱了出来。
金罗还不满半岁,小小绵绵地吮着手指睡在襁褓中。
我见了,轻轻将她的手指从嘴里抽出来。
她是秋彤的孩子。她刚生下来不到半刻,她的母亲就被我杀了。
那日之后我大病了一场,发着高烧昏昏沉沉,说胡话,哭泣。独孤公子一直守在我身边,衣不解带地照顾着我,哪里都没有去。
我一病一个多月,有一日晴好,挣扎起身梳妆,看到镜中的自己神色灰败,眼神迷茫。我已永不再是春熙楼上对着明月清唱“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一边强按住心跳偷眼打量他的少女。
我曾那么纯真地爱着他,用尽我全部的生命和全部的感情。
然而今天,我已刺碎了他对我的梦想;而他,辜负了我一个原本承诺好的爱情。
我用全部的心力抚养着金罗,爱着她。这是一个阴险嫉妒的诡计带来的孩子,可她那么柔弱,那么娇小,那么无害。我因为她,失去了我的爱情。如果再失去她,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同独孤公子再也没有了两相缱绻的甜蜜时光。相对总是无言,家中沉默着没有一点响声。惟一会发出声音的就是金罗。她一哭,我就从乳母的怀中抱过来。
只要我一抱,她就不哭了。有时还会甜甜地笑。
因为这个孩子,我留了下来。
十月间,我大病初愈,三荆为乱。因为独孤公子在荆州时政绩颇佳,在当地很有影响力,皇帝便将他派去平定三荆之乱。
我未同行,送他至城门外。
仿佛还是洛水送别那辰光。他身穿裲裆铠,胯下马亦着具装铠。
可已不是洛水送别那辰光,城外亦无柳枝可供攀折。他看着我,神情落寞平淡,似是要说什么,却总是张张口,又说不出来。
突然紧紧将我抱住。
铠甲硌得我生疼。
他抱了很久,很紧,脸埋在我的颈间,似有千言万语在胸。
杨忠在他身后。还有不到一千的兵士,俱静静看着我们。
末了,他放开我。他伸手撩开我被风吹在脸上的碎发,细细抚着我的脸,又在我额上印上一吻,轻轻说:“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我目送他一直到再也看不见。这才恍然想起,我已不再问他“何时回来”。
“他何时回来?”我问姚氏。
姚氏摇摇头:“这我可就没听阿泰说了。才走了两三个月,应该不会这么快回来吧。”她嘻嘻一笑:“你们这郎情妾意的,才分开两三个月就想着他回来。那时候阿泰将我一个人扔在武川可是有七八年呢!”
我低头自嘲地一笑。现在这景况,连一封家书都少见,哪里还谈得上郎情妾意。伸手拉过毓儿抱在手中,问:“多日不见,毓儿可想姨母吗?”
毓儿瞪着乌黑的眼睛看着我,点点头说:“我想给姨母梳头。”
姚氏听了,在一旁一戳他的额头,笑骂道:“这小兔崽子,从小就喜欢拽着你的头发玩儿!现在还想给你梳头了!”又转向毓儿:“姨母有人帮着梳头,不劳你费心!”
我笑着说:“毓儿以后给金罗梳头,好么?”
毓儿看向那襁褓中的娃娃,认真地说:“可她头发那么少,也不像姨母的头发那么黑。”
还嫌无用武之地!
我将他抱起来,坐在我的膝上,说:“要等你们慢慢长大,等毓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金罗的头发就很长很黑了。好不好?”
他似懂非懂地看着我,点点头。
小孩子真好,干净得像一张刚裁制的宣纸,平整无瑕。
姚氏抱着手里抱着金罗,絮絮叨叨说:“独孤信真了不得。我听说他刚到武陶,就被东边的人前后堵截住了。”
“东边的人”,指的是邺城那边的人。自从孝武帝西奔,高欢又立了清河王世子元善见为帝,迁都至邺城,也号称自己是大魏正统。所以两边的人说起来,都互相以“东边的”和“西边的”、或者“邺城的”和“长安的”来称呼。
姚氏说:“东边封的弘农太守田八能将他挡在淅城外,后面张齐民又率了三千多兵马尾随而至。他离开长安带了一千人都不到。他竟然直接往前,先破了田八能,这边转过头来,张齐民已经被吓跑了!他又追到穰城,把守城的辛纂打得落花流水!辛纂还想死撑,哪知独孤信就凭着自己曾在三荆的威名,让杨忠到城下报着他的名号喊了那么一嗓子,守城的士兵竟然全投降了!开了城门,他们进城擒杀了辛纂,你说厉害不厉害?”
姚氏说到兴头上眉飞色舞,我听得惊心动魄。他带着那千人不到的队伍,竟然转战多地,次次大胜。
而辗转送来的家书中只有“平安,勿念”四个字。
是已经无心与我分享他的战功了吧?
想起在北中郎城那年,他攻下洛阳之后的一脸喜色,想起我留在洛阳时,他那些数页长的信纸,——
啊呀,都是属于昨天的旧事了。
百种温柔,千般恩爱,都已长沟流月,逝去无声。
正在神游间,忽然发觉姚氏那温润柔软的手轻轻撘在我手上。
我抬头看她。
她浅褐色的眸子里露出柔柔的光,轻轻说:“你还同他置什么气呀。已相伴六年,早已同夫妻一般,还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我哪有同他置气?事情到了这一步,也非我本愿。可我不后悔杀秋彤。与其和她在日日相对的明争暗斗中寄望于靠着独孤公子的爱与垂怜得到偏袒和维护,不若一剑下去,干净利落。换来这份冷清寂寞,也好。
姚氏说:“你有没有想过,男人到了那样的地位,三妻四妾都是平常事了。他自己不寻,难道君王赐的可以不纳吗?还不如你压压性子,学些后院里的手段——一世岁月静好,下面可不知有多少汹涌暗流呢。”
见我沉默不语,她叹了口气,又说:“你不晓得呢。皇帝知道他在武川的妻子去世了,见他后院一直空着不娶,已经提了两次要将公主嫁给他,也是想笼络住他,都被他借故推辞了。可是,能推一世吗?他总是要再娶的。如罗氏去后,他一直想娶你为妻。如今你们这样一直僵持下去,难道就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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