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这几天的诸事不顺、心情郁结,凸显得更加弥足珍贵。
林钊认真写下的医嘱,莫可心也认认真真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医嘱上说她大约小时候受过寒,落下了病根,体虚,即便是夏天也是手脚冰凉。需要多吃哪些食物调理,做哪些运动健身,作息时间该怎样去安排,全部写得清清楚楚。这些话,真要林钊一字一句说给莫可心听,她恐怕是说不出来的,所以笨笨地用了写的方式。不过直到最后,林钊到底还是有些话忍不住开口:
“我知道自己似乎没什么立场去说这样的话,但是,这不是医嘱,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建议,希望你能听一听。”林钊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说道:
“心病还需心药医。不是自己的东西,再如何强求,也不会是自己的。人,还是看开点好,心情舒畅了,自然一身轻松。”
说完后,林钊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庞似乎绷得更紧了,她没有久留,很快就告辞。
而莫可心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林钊的话仿佛复读机般在脑海里反复来回,心病还须心药医吗?她苦笑,这病,她却不知能不能治好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离开东洛大将府时,天还未敞亮,贺芸大将携府内管家亲自前来送行,与隐者握手道别,低声说着什么。牧黎等人忙着将行李全部搬上车,站得远了,并未听清。不多时隐者辞别贺芸大将,来到车边,众人遂一齐上车,准备离去。
牧黎坐在驾驶座上,扶着方向盘,望了望大将府送行的一众人等,并未见到贺樱宁的身影。她不由轻叹,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大将府。
来时七人,去时六人,本坐在仇争车上的莫可心并入了牧黎她们这辆车,如此一来,仇争的车上只剩下她与林钊两人。隐者的意思是,接下来去往姜氏府邸的行程,仇争与林钊就不必跟随了,提前回总部监督远征准备的进度,以便隐者她们一回去便能立刻出发。
莫家与姜家几十年前结下姻亲,前两年刚刚过世的姜家老夫人就是莫氏女,算一算,应当是莫可心父亲与莫裴媛兄妹俩的亲姑姑,是莫可心的姑奶奶。而莫可心作为莫家的继承人,此趟代表莫家前去拜访,本是原就定下的事。因此她虽生病尚未好全,却依旧坐上了去往姜家的车。
后座上,隐者与莫可心并排坐着。莫可心身上裹着毛毯,斜靠在枕头上,看起来一副倦容,病尚未好全。隐者双手环在胸前,低着头,闭目养神。兰妮上了副驾,眼神时而飘向后视镜,看一眼莫可心的状况。
牧黎专心开车,出丰穗之门后三百多公里的道路都是一样的。一直到冒险者之城中部地区,两辆车才分道扬镳。仇争的车继续南下,返回楚都。牧黎的车则转而向正东方向前进,目的地是联邦极东——莲台大区。
莲台,是联邦远东最大的出海港口,近海运输贸易在此繁荣昌盛,同时这里还是长江入海口,肩负着内陆水运的龙头重责。人类失去了远洋的本领,再也无法再现大航海时代,但只是近海沿岸的来往贸易还是能做到的。这许多年来,近海生存的变异物种已经被人类捕杀干净,威胁基本已不存在,船只的来往安全,已经能够得到保障。即便偶尔还会有几只不开眼的变异生物混进来,也构不成威胁。
因此,莲台虽然也是联邦的边疆地带,其繁荣程度却可与内陆中心的大城市相比肩。这里土地肥沃,水草丰美,人文秀丽,多年来,吸引了不少大富商定居于此。而其中不得不提的便是“文可安邦,武能定国”的极东隐居大世家——姜家。
入莲台大区城门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因为照顾到莫可心的身体,前一天她们中途休息了很长时间,晚上也在途中留宿。到了今天中午,莫可心看起来好多了。
虽然如此,但对于牧黎来说,这一趟前往姜家的行程,车内的气氛不可谓不诡异。兰妮总是动不动就出神发呆,牧黎和她说话她都听不见,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好几天时间了。莫可心或许是生病,沉默非常,但牧黎却能从她身上感受到浓浓的担忧情绪,她到底在忧心什么,却让牧黎十分不解。
最为奇怪的是隐者,这位阿萨辛的领袖从来行止有度,从容不迫。可越是靠近莲台,牧黎却越是觉得她身上萦绕的悲伤和怀思愈加浓重。除此之外,似乎还有隐约的畏惧和淡薄的期许。
但,这都是牧黎自己的猜测,她觉得或许是自己太过敏感,想得太多了。只是从那天在东洛大将府里莫名其妙的发烧生病乃至于晕厥,她就觉得自己的大脑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有一些东西呼之欲出,百转千回,但偏偏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但她不是傻子,想不起来,她却也会从旁来推敲。兰妮不愿告诉她的那个唯一的秘密,应当就是她一直以来最为困扰的事情。这个秘密,隐者知道,莫可心知道,她们都知道,但只有自己不知道。牧黎没有去怪罪她们一直以来的隐瞒,她明白的,这个问题太过禁忌,一旦触及,一个不好那就是本源认知上的问题,很有可能会引起精神上的创伤。
她是谁?她真的是从21世纪穿越到未来末日世界的牧黎吗?还是说,所谓的21世纪不过是一场大梦,她从来都未曾在那样的时代中生活过。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谁是,谁非,迷离扑朔。
假设,她确实是21世纪魂穿到未来的牧黎,那么一切不符合常识的迹象,比如不用学就会的语言能力,比如下意识做出原主的小动作,就只能解释为残留在大脑内的反射现象,被她及时的继承下来了。
而假设,她从来就没有在21世纪生活过,那都是梦,那么一个如此真实细腻的世界,又是如何在她脑内创造出来,以至于混乱了她的记忆呢?她不懂,这没法解释。
而如今,似乎自己从前来自21世纪的记忆,也都开始错乱了,该记得的事情被忘却了,那些最难忘的人,佩姨、丫丫,她们的面容居然也被现在身边的人替换,竟然想不起原貌了。从小生活的大杂院,哪里是正门,哪里是楼梯,不记得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堂皇富丽的古宅。养父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所说的那些教导她的话,也记不清晰了。隐约中总觉得有温柔的女声在和她说话,安慰她,让她不要怕。鼓励她,告诉她她是最棒的。
谁动了她的大脑?谁来告诉她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到底该相信什么?牧黎捏紧方向盘,蹙眉凝眸,竟觉得有些难以喘息。
“阿黎。。。”冷不丁兰妮喊了她一声,她下意识就踩下了刹车,车子猛然顿住,原本靠在后座上浅眠的莫可心一时没防备,撞到了副驾的椅背上,撞得还不轻,连带着兰妮都抖了一下。兰妮倒是事先就有预判,手都抓着头顶的把手。她出声喊牧黎,也是因为她发现了牧黎的情绪有些不对劲,而且根本没在注意路况。而隐者反应快,手臂撑住了驾驶座的椅背,不至于太过狼狈。
牧黎面上有些苍白,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把车停在了路中央,后面的一辆车也跟着她急刹车,差点撞上她,那司机正在气急败坏的大吼大骂。
牧黎急忙松了刹车,继续向前开,然后就听隐者道:
“过了前面的路口右转,然后就靠边停吧。”
“首领,我。。。”牧黎想解释什么。
“你也累了,接下来去姜家的路你不认识,还是我来开吧。”隐者笑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和道。
牧黎赧然,她依言将车靠边停,然后下车,与隐者互换。这回,兰妮并未动,她看着牧黎和莫可心坐在了一起,也并没有说什么。
牧黎坐到后座上时,低声向身旁的莫可心道歉:
“抱歉,没撞到哪里吧?”
莫可心笑:“没事,只是你这叫人起床的方式挺特别的。我正好也该起来整理仪容,化化妆,准备去见人了。”
她说得没错,姜家距离这里已经不远了,车子向前开了没多远就进入了龙脖子路,紧接着上山。这是一座莲台市区内的高岗小山峰,海拔只有四百来米,恰好毗邻波涛滚滚的长江入海口。而这整座山峰,连土地带植被,都是姜家的私人地盘。刚才她们的车子开入龙脖子路的时候,过了一道安检闸,有保安向她们询问来意,其实那保安,是姜家的私人守备。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行驶了一段时间,大概到半山腰处,很快便看到了姜家府邸的大门。
古时,大户世家正门外都有阙楼,象征着门第的高贵、世家贵族的威严。不论是之前去过的盖亚大将府(莫家),东洛大将府(贺家),门阙都相当壮观。而姜家的门阙却见不到,一路沿着外围的墙垣开过来,直到驶到正门门扉前,都未见阙楼。
无门阙,无门第,到底是隐世的大世家,还真的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姜家的管家早就接到消息,带着仆人等在正门口。等牧黎她们的车到了,便开了大门,引导车子入内。接着管家仆人一齐上了一辆电瓶车,在前带路,隐者驾车跟在后面。
牧黎四处张望,入第一道大门后,是郁郁葱葱的引道,两旁都是植被,暂时还看不到建筑。引道的尽头,植被消失,渐渐能看到第二道内门。第二道内门的左右两侧,有着宽敞的露天停车场。不过管家却并未让她们把车停在这里,而是直接驶入了内门。
入内门,便立刻看到整座姜家府邸的主体建筑。正堂雄伟,雕栏画栋,其后掩映着重檐叠宇,最为打眼的是远处的一座高耸的楼阁,古色古香,若能登上去,一定能看到非常壮观的景色。
车子绕开向右手边拐去,开始走下坡路,不久后便见到了姜家的私人车库。不用多看,定是停满了好车豪车。牧黎等人停好车后下车,便由管家引导她们先去见主人。而放在车上的行李,仆人们自会卸下运送到客房。
管家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唇上蓄须,鬓发虽有些发白,却看着精神矍铄。他穿着改版后的唐装,身材高大,却并不给人压力,慈眉善目。
隐者与他打招呼:“郑叔,麻烦你了。”
管家温驯地看着隐者,又转而看了看站在隐者身后,正出神地打量四周建筑的牧黎,苍老的双眸竟有些湿润。他躬了躬身,道:
“几位贵客,跟我来吧。”
随即转过身去在前面带路,不着痕迹地抬手,拂去了眼角的泪花。
几人在管家的带领下,先入了偏厅,主人正在那里等候。待牧黎一步跨入偏厅,扫了一下厅内的情况。主座上坐着一位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一位贵妇人陪坐在她另一侧。男子的下首客席的第一位空着,第二位和第三位坐着一位美妇人和一位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
不远处,有一位身着大将军服的女子,拄着手杖,正在仔细鉴赏花架上摆着的青花瓷瓶。听到管家老郑报告说:
“阿萨辛诸位带到了。”
主人家尚未反应,大将军服的女子倒是立刻回头,手杖提起,快步向门口走来。一边走一边大笑:
“哈哈哈,可让我等来了!”
随即她居然与走在最前方的隐者热情拥抱了一下,道:
“阿心,别来无恙啊!”
第一百一十七章()
阿心?牧黎皱了皱眉,阿心是隐者的名字吗?
面前这位身着大将军服的女子,高挑美艳,完全看不出已年过五旬,反倒好像刚刚三十岁出头一般。气质张扬却不浮躁,随时随地给人一种胜券在握的自信从容。不用说,她定然就是传说中的洛珈大将。然而,洛珈大将却叫隐者“阿心”,这不由得让牧黎心中称奇,原来洛珈大将和隐者的关系这么好?居然连隐者的名字都知道。可隐者似乎对洛珈并不那么熟稔,否则一开始,她也不会打算专门去拜访洛珈大将,向她借兵了。
隐者似乎对洛珈大将的热情显得有些无奈,但并无吃惊,她心思深沉,牧黎也看不出她到底对洛珈是怎么想的。这两人的迷之关系,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洛珈之后,那位坐在主位的中年男子才起身相迎,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显得客套得多。
“远道而来,辛苦了。”
隐者报以微笑:“哪里,姜先生,久违了。”
府上做客的客人如此热情相待,可主人家却显得冷淡得多,该说是洛珈大将反客为主呢,还是姜家太过清高孤傲。不过想来,原本隐者带着她们在出发前夕拜访姜家,就有些目的不明。如今虽然将拜访洛珈大将和拜访姜家合二为一了,可依旧不能说是“师出有名”。也难怪人家主人家难以热情相待了,一堆陌生人突然上门,不把人轰出去已经算是尽到待客之道了。
接下来,主人一一介绍相见。洛珈大将的妻子是前任冒险者之城驻守大将的女儿,英裔,名叫格蕾丝·阿诺德。她们的女儿名叫洛茜,由于最开始洛珈大将是入赘阿诺德大将府,所以女儿刚出生时叫做洛茜·阿诺德。不过现在直接改姓洛了,名字也因此简化为了两个字。外界戏称这位千金叫“茜茜公主”,确实,她地位与真正的公主也差不了多少。
姜家家主,名唤姜思桓。算起来,是莫可心的表舅,与兰妮的关系就远了,不过也算是远方亲戚,兰妮唤他一声“姜伯伯”,他显得很高兴。那位贵妇人是他的夫人,是莲台当地大富商家的女儿。夫妻俩膝下有三个孩子,长女、长子和次子,长女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独立出去了,只有小儿子姜承峰今年17,刚刚才服兵役,因为服兵役期间不能轻易离队,他现在也不在府内。
牧黎于姜思桓见面打招呼的时候,这位姜家家主紧紧握住她的手,仔细打量了好久,才露出笑容,道了一声:
“好孩子。”
牧黎莫名其妙,也只能把这句话归入客套话之中了。
她们抵达的这个时间,午餐时间已过了,因此姜家接待她们的宴会定在了晚上。这段时间,只是奉了茶和茶点上来,大家坐在偏厅中聊天说话。牧黎午餐没吃,肚子饿了,看了看手边的茶点,发现是自己非常喜欢吃的绿豆糕和豆沙饼,顿时食指大动。她拿起一块豆沙饼来吃,刚咬一口眉头就皱了起来。并不是难吃,相反,这味道实在太熟悉了,和她小时候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她吃惊极了,差点脱口去问这豆沙饼是谁做的。
她记得,她小时候爱吃的那些糕点零食,都是佩姨亲手做的。这姜家府上做糕点的师傅是谁?她真得要去见一见才行。
说是聊天,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隐者在和洛珈大将及夫人聊天,聊时政、聊民生、聊地理人文历史,天南地北的,却并未说到点子上。姜思桓很少说话,沉默非常。牧黎注意到,姜思桓的视线时常落在自己身上,让她心里稍有些不大舒服。她总觉得这个姜家家主对她的态度怪怪的,给她一种好像从前就认识她的错觉。
长辈说话,晚辈不好随意加入,因此即便是能言善辩、知识渊博如兰妮,也一直安静陪坐,乖巧地听着他们说话,并不擅自插话。也就只有当话题落到自己身上时,她们几个年轻人才能说上两句。
茜茜公主一开始还很好奇地打量牧黎一行人,但是随着长辈说话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竟然打起了瞌睡,这小姑娘长得精致可爱,行动举止也是一派天真,看着十分有趣。
好在洛珈大将不是不识趣的人,见年轻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