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谕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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谕天-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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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看着这些,握剑的双手微微颤抖,手背汗毛泛起一片因为极度兴奋而冒出来的微小疙瘩,就好像一个孩童,忽然间发现了一屋子的糖果般。

不知不觉间,天上的烈日已经化作一轮斜阳,土坡下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唐军还能站着的只剩下四人,这四人中有敖翼与方先生。四人全身都被血污浸透,其中有他们自己的血,更多的是敌人泼溅在身上的血。

敖翼手中长枪此刻其实连一次像样的攒刺都已经无力刺出,他与余下的三人背靠着背被挤压在一团。

残阳亦如血,映照在他们狰狞而绝望的脸上。

欤B兵只剩下了不到百骑,唐人却再也无力厮杀。

在勉力歪歪斜斜地刺出一枪迫退身前敌兵后,敖翼胸膛里的肺叶喘得如同一只破风箱一样,他忽然发现,四周竟然变安静了!

他强忍身上大大小小伤口被牵扯的剧痛,抬起被血水、汗水模糊了的双眼,看见踩在层层尸体上的欤B骑兵们瞪着血红的双眼,策马退开了几步,将他们紧紧围在中间,饿狼一样的眼睛狠狠盯着他们,却没人踏前一步。

“靖王爷,放下兵刃,降了吧,我们不杀你!”包围圈分开一个口子,一个中州人装扮的青衣人走了上来,眯着细长的眼睛,阴仄仄的面上带着淡淡的嘲弄。

“呸!”敖翼借机深深吸了口气,狠狠地唾了一口。

“活着总比死了好,是不是?”青衣人见了,面上没有表情,抄着手,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咱们既然能将你堵在这里,相信你也明白了,大唐有人不想你活着回去,而你只有活着,才能报仇是不是?对咱们来说,一个活着的王爷也比一个死的王爷值钱点,是不是?”

“嘿嘿嘿!”敖翼脸上肌肉一阵抽搐,手中长枪冲着青衣人一点,发出几声诡异狰狞的冷笑,嘶声说道:“本王的命只在本王自己手中,你是什么东西?居然勾结北狗?”

未等青衣人开口,跟在他身后的欤B佐领因为部下意料之外的惨重损伤,早已不耐,赶过青衣人身侧,哇呀呀一阵爆吼,冲着敖翼嘴里叽叽呱呱地吼了一长句,于是周围欤B兵们立时群情激动,手中兵刃一阵乱响,眼看就要压制不住地重新冲过去。

青衣人面色一变,刚想回身制止欤B佐领,正在此刻,奇变突生!

“砰砰砰……”欤B兵人群中突然连续响起十几声闷响,一片黄色的烟雾迅速笼罩了四周,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顿时让所有冷不丁吸入鼻中的欤B骑兵开始不停打起了喷嚏,骑兵们胯下的战马连打几个响鼻后,纷纷变得惊骇欲狂,胡乱跳着脚发出一片乱糟糟的嘶叫。

敖翼等四人重伤后反应不及,也吸入了一点烟雾,同样忍不住地弯腰打起了喷嚏。

青衣人反应最快,奇变发生时虽惊不乱,果断及时闭气飞身而起,半空中看见几个瘦小身影在欤B兵中飞速穿行,眨眼间就有十多声惨叫传出!

“古毒!古毒!”不知是哪个欤B骑兵首先尖叫了一句,顿时所有打着喷嚏的欤B兵忘了跟胯下发狂的战马较劲,全都变得惊骇欲狂,一边“啊乞啊乞”,一边尖叫着“古毒古毒!”。

空中还未落地的青衣人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脚下这个突然发生的荒诞场面:平日里残暴不仁的欤B兵居然跟见了鬼似的慌乱不堪,有被自己马踩了的,有被自己人的弯刀捅了的,简直是炸了窝的蚂蚁,全失了理智!

“什么人装神弄鬼!”青衣人很快反应过来,瞬间暴怒,一抖手从袖中甩出一根乌黑长鞭,落地前身形一变,果断扑向一个离自己最近的诡异身影。

这个用破布掩住口鼻、在欤B兵马下急速窜动的身影叫文轩,手中短剑刚刚从又一个欤B兵的小腹中收回,正要闪向前方,突然心中一动,急忙下意识地一偏头——“啪!”耳边一声巨响,一条乌黑如毒蛇般的长鞭将将甩过,鞭尾甩空的气流炸开,一下子就将文轩脸颊上破开了一道寸许血口!

文轩虽惊不乱,没有回头看一眼,忍住耳朵里的轰鸣,脚步一错一滑,果断改变方向穿过另一匹马腹,穿过时还顺手将手中短剑划过马上欤B兵的大腿,那欤B兵剧痛之下再也无法控制战马,竟冲着青衣人乱跳着而来。

青衣人发现自己居然一击未中,楞了一愣,随即一鞭将这匹正对着自己冲来的发狂战马连人带马抽翻,脚下一蹬,就要飞身继续追击。

“安澜!”

“哎?”青衣人冷不丁听见身后的声音,自然而然地答应了一声,话刚出口就觉不对,一愣神间胸前一痛一凉,低头一看,一截剑尖鬼魅般从自己胸前突了出来,瞬间又消失!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青衣人捂住胸口狂喷的鲜血噗地跪倒,鼓着惶惑、不甘的双眼,努力要转过身去。

脑后一个年轻的嗓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响起:“好了安澜,我知道你是个玄谷修士,还有很多厉害的手段没有施展,好了,安心去吧。”

青衣人闻言双目圆睁,露出最后的震骇表情,却终究没能回过头去看一眼,一匹欤B人发狂的战马冲过来,一脚将他的脸踏进了沙土中!

第四章 我叫小七,七七的七(下)

涕泪双流的欤B兵们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惨呼声,脑中想着那个恐怖的传说,早就彻底崩溃了,好不容易有几个外围的骑士勉强收束住战马,也不管什么方向就催马狂奔而逃。

于是很快,在那诡异黄雾消散前,除了已经躺倒永远起不来的,其余剩下的二三十骑欤B骑兵作鸟兽散,顿时跑得无影无踪。

如血残阳里,八个瘦小身影缓缓走向呆立在一片尸体中央的唐军幸存者。

“你们是什么人?”白须方先生奋力挺剑挡在敖翼身前,只是除了腿脚因力竭与伤口而打颤外,脸上也是惨不忍睹,血水混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长长的白须和着这些污物凝结成一团挂在颌下。

“他们……他们是我们唐兵!”敖翼拄着手中长枪,以一种惊诧的眼神看着慢慢踏着尸体走近的小七,嘶声问道:“你们是哪一营的?”

方先生闻言没有收回长剑,仍然硬撑着挡在敖翼身前,虽然他也看到了这几个少年身上那破破烂烂,但是还能依稀分辨出来的大唐制式军衣。

少年们没有出声,拿着各自的兵刃缓缓围上来。

看着这些眼神漠然的少年“唐兵”,不觉一丝寒意从方先生心头泛起,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腰挺直,尽管这个动作几乎让他痛不欲生。

敖翼盯着已经走近身前的小七,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眼睛黑亮,脸色苍白的瘦弱少年人就是这些“唐兵”的头领,他也没有再出声,炯炯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小七在敖翼身前五步处停住,幽深眼眸看着敖翼,忽然嘴角一扬,脸上露出一个似有似无的微笑,略躬了躬身,淡淡说道:“大唐镇北军镜泊营罪民,拜见靖王爷!”

“镜泊?”敖翼与方先生都吃了一惊,互相对视了一眼后,敖翼盯着这个知道自己身份后却还对自己明显不太恭敬的少年问道:“镜泊营罪民?你们不是我大唐军士?”

“不错,我们是镜泊探马营奴丁。”小七回答得很快,语气依旧淡然。

敖翼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小七,眼前这个少年人给他的第一印象比刚才突然发生、突然结束的奇诡杀戮还要意外,他思忖了片刻,灼灼目光看着小七:“你知道本王身份?”

“是的。”

“你叫什么名字?”

“小七,七七的七。”小七嘴角的微笑变得明显了一些。

敖翼沉默了片刻,忽然嘴角也露出一个堪可琢磨的微笑,尽管这个微笑出现在他现在污浊不堪的脸上,看起来本身就十分好笑。

“好,小七。本王记住了。”敖翼微笑着说:“本王是王爷?”

“当然,您当然是王爷。”小七笑得更明显了。

“好。这里离镜泊有多远?”敖翼继续问。

“这里距离镜泊大概六十里。”

“哦?这么近了?能不能马上带我们去?”

“当然可以。”小七转目看了眼身旁的少年们,继续说道:“不过,请王爷稍等片刻,在下的兄弟们要打扫一下战场。”说完他不等敖翼应答,一挥手,少年们迅速分散开来。

于是敖翼与方先生还有两个近侍坐在地上,带着一脸诧然看这些少年们从身后掏出一个布袋,熟练地翻检起地上每具死尸的全身上下,更令他们哭笑不得的是,少年们连敖翼战死的侍卫们的尸体都不放过,一一“清扫”。

少年们动作很快,约莫盏茶多的功夫后,每个人手中的口袋就已装满,他们将装得鼓鼓囊囊的口袋扎好背在身后,脸上露出明显的喜色。

“好了,王爷,你们还能走么?”小七拍了拍背上的口袋问道。

“呃,本王能走,只是本王的客卿方先生伤势过重,现下有些行走不便,还有,你们能不能帮本王将我那些战死的侍从们安葬了。”敖翼慢慢站起身来,显然他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有需要求助贱民的一天,脸上不免有些尴尬与无奈,好在此刻就算天色还亮着,也无人能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小七闻言,没有多说,转身招呼了一声,于是诸少年动作很快地在地上用散落的兵刃挖了个大坑,将侍卫们的尸体埋在一处。

干完这些,天色已经大暗,少年们寻了两根长枪的木柄,用欤B兵尸体上的衣物简单做了个担架,抬上已经有些昏沉的方先生,领着敖翼与两个侍卫准备动身。

临行前,敖翼四顾周围,昏暗的四野更加荒凉沉寂,昨天还陪在他身旁的那些侍卫们与心爱的踏云驹,都将从此埋骨荒野,想到此次遭遇,他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愤然转头上路。

“唉,可惜了这么多的马肉。”走在最后的白狼回身看了看身后那一地的马尸,面露惋惜之色地砸了砸嘴,然后跟在队伍后面离去。

一行人在暮色中向东南方逶迤而去。

……

“你们为什么只捡干粮?”

“回王爷,罪民们只需要干粮。”

“银钱呢?”

“唐律规定,在镜泊,罪民们没有、也不应该有银钱。”

“小七,你们是什么时候来镜泊的?”

“回王爷,我们几个都是从小在镜泊长大的,除了文轩,他八岁时全家被朝廷发配来的。”

“那你父母是谁?什么罪名?”

“回王爷,罪民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更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罪名。”

……

“那些欤B狗口中喊的‘古毒’是什么意思?”

“回王爷,大概是恶鬼的意思。”

“哦?是叫你们几个么?”

“嘿嘿,我们哥几个在喇鬼们眼中确实形象不佳,让王爷见笑了!”

“哈哈哈,好!好!好一个形象不佳!”

“你们的武技是跟谁学的?”

“回王爷,罪民们不知道什么是武技,只知道跟喇鬼拼命,得努力活下来。”

“嗯?是么?”

……

“小七。”

“是,王爷。”

“本王……本王走得有些饿了……”

“兄弟们,开荤了!”

……

荒原之上的夜空神秘而静谧,漫天的星光与一望无际的苍茫荒野,使人容易对脚下的路产生疑惑,这路,会有尽头么?

路当然会有尽头,只要你不停下脚步。

夜色深沉之时,一段看起来很矮的“城墙”、数点摇曳灯火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唐军镜泊营地在望。

第五章 镜泊幻梦

没有多少人知道昨夜几个探马营的贱奴带回了一个大唐王爷,所以第二天的早晨,镜泊唐军营地还是像以往一样,各种呼喝声、敲击声、咒骂声、夯打声交织在一起,乍听来生机勃勃、一派热闹景象。

可是事实上,在所有大唐帝国官民的印象里,镜泊二字却是令人闻之色变的字眼,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个人间地狱所在,因为,历朝以来,罪无可赦的重犯若是罪不至死,就会被发配充军到镜泊军营,能够活着从镜泊回来的犯人,少之又少。

其实,真正死在镜泊的罪犯在比例上来说,并不占太多,大多数被发配的犯人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死在了前往镜泊唐营的路上。

当然,禁锢在镜泊的犯人们,命运绝对算是凄惨的,男的编入各种苦役营,女的编入军妓寮,但是,死在镜泊也算是不错的结局,起码死后还有一席草席裹尸,埋到营外的坟地里去,然后军中笔役在罪民册上记上一笔:某年某月某某人毙,葬于镜泊军坟。比起那些押送途中倒毙后被随便抛尸荒野、不知所终的,毕竟要好上不少了。

镜泊的得名,源于这块边荒谷地中难得的一汪水泊,常年不涸,水平如镜,不知从哪一朝起,就围着水岸建造了军营,成为中州西北边荒中最靠近北原的一个军事要塞。

此时,镜泊探马营营地,一个仅能勉强遮风避雨的茅屋中,阳光从破烂板壁的隙缝里透进来,照在蜷缩在屋内一角的小七脸上,苍白的脸色在这丝阳光的照射下变得几近透明。

小七牙关紧咬,双眼紧闭,一对英挺的眉毛几乎纠结在了一起,他双手抱着头,脸庞因为正忍受极度的痛苦而显得有些变形。

“小七小七!”他身旁跪着一个看起来比他年纪还要小一些的少年,同样乱蓬蓬的头发下,面色略黄、有些瘦削的秀气脸庞上,一对大而澄净的眸子里全是慌乱与心痛,他一边伸出小手无措地抚在小七的额上、眼睛上,一边语声呜咽地轻轻唤着小七的名字。

而脑中巨大的痛楚早已让小七失去了对周围世界的知觉。

痛!痛!极度的痛楚仿佛将他撕裂成无数碎片,脑海里渐渐出现一片无边血红,沸腾灼热的血红色像燃烧的火焰一般不停炙烤着他,小七于是想狂嘶着奔逃,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我的声音呢?痛苦中的小七模模糊糊地思考,终于,他想低下头看看自己,却发觉什么也没有看到,下方还是那片扭动着的血红,血红中有无数双挣扎的手臂不停往空中无助而急迫地捞着、抓着。

我呢?我在哪?为什么我能感觉到痛苦,却看不见自己?小七的意识好像恢复了一些些。

突然“嘭!”一声巨响传来,小七闻声努力向前方看去,看见远方一团金色的耀眼光芒从血色中爆裂,冲天而起的金色急速扩散,所有接触到金色的血红都瞬间化作纯白的虚无,于是那血红中挣扎扭动的无数双手臂似乎意识到什么,变得更加急切慌张,无助而疯狂地纠结、厮打。

小七盯着那团越来越明亮的金色,几乎忘了那撕裂般的痛楚,牢牢盯着那团因为膨胀正越来越近的金色,他发现耀眼的金色中渐渐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黑影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终于,变成了一只遮天蔽日的巨鸟形状。

而此时,小七身边的血红正逐渐褪色,他似乎也能感觉自己的意识也正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

茅屋里,那个跪在小七身前的少年一脸哀色,大大的眼中满是泪水,他将小七的头紧紧抱在怀中,似乎这样就能帮他分担一些些痛楚。

正在此时,屋内光线一暗,一个高瘦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唉,小七又发作了?”苍老低沉的声音来自这个走进屋来的老人口中,老人披着一头散乱的花白头发,被苦难与岁月磨砺得沟壑纵横的脸上,依稀能够看到一丝当年孤傲不群的风采,只是现在他变得有些浑浊的眼中,只剩下无奈与担忧。

老人看着依偎在屋角的这两个少年,缓缓伸出手去,他手中握着一管旧萧,箫管上黄绿斑驳,看起来比老人的年纪还要大,管身光滑莹润,显然是长久使用后的面貌。

那少年看到老人递过来的长萧,眼中一亮,急忙将怀中小七的头小心地放在自己膝上,然后接过长萧将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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