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跑到杨一朽学校门口。
兄弟俩见了面,马净推着自行车,杨一朽走在马净身边。
“你这两天住于磊家?”
“嗯。”杨一朽低垂着头。
“我本来当天晚上就想找你去,但妈那儿……”
“嗯,我知道。”
“那天晚上于磊给我打电话,他没说你在他家,不过我猜着了,要么他不会没事儿跟我通电话。”
“哦。”
“我跟妈都说了……我说一开始我就喜欢你,那些事儿都是我逼你干的,但我没提白玉他们……”
“哦。”
“妈让我接你回去。”
“妈让的?”杨一朽侧过脸,今天,他第一次看向马净。
“嗯,事儿都是我干的,她知道了,我想她以后不会再误会你了。”马净微笑一下,抬手摸了摸杨一朽的头顶,“你头发长了,要不咱俩理发去吧?”
“你带够钱了么?我没有钱。”
“带了,上车吧,理完发带你吃凉皮,吃饱了咱们一起回家。”
杨一朽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那个家他再也回不去了,但是,回去之后,跟妈,跟哥,怎么处呢?这一刻,杨一朽非常迷茫。
理发间隙,马净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杨一朽理完发,脖领子里都是碎头发渣子,马净拿了理发店的毛巾,仔仔细细给杨一朽擦干净,杨一朽也礼尚往来的,等马净理完,也帮他擦掉那些碎发。
凉皮店老板跟老板娘都说杨一朽太瘦了,不要老吃凉皮,要多吃点饭,多吃点肉。出了凉皮店,马净说这老板真有意思,还劝别人少吃凉皮呢,都少吃了他们卖给谁去?
杨一朽笑不出来,他想着等下见到妈会是怎样的场面,妈会不会用那种怨恨的目光看他……
好在,回到家,崔琴琴不在。马净安顿好杨一朽,就回学校了。
在杨一朽初三以前,崔琴琴都没再怎么跟杨一朽说过话,也不怎么看他。
马净会挑宿舍里没人的时候叫杨一朽过去,该干的一样不少干。
学校里关于杨一朽的流言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堪,杨一朽表面上装作不知道,但成绩却一天不如一天。
升入初三那年,杨一朽的父亲回了趟家。杨一朽做作业的时候,崔琴琴不知道跟杨一朽爸爸说了什么,那个男人冲到杨一朽身边,拎着杨一朽就甩了好几个耳光过去。
杨一朽耳朵像是聋了,嗡嗡的听不到其他声音。心里,一直期盼着爸爸回来就能保护他,他就能摆脱那些他不愿意去做的事情,一切,就在这个瞬间破碎了。
崔琴琴拉走了暴怒的老杨,杨一朽重新坐到书桌前。物理公式模糊了,被水浸湿了,杨一朽朦胧的视线对上桌角削铅笔的小刀。
杨一朽自杀了,手腕的伤口很深,但不宽,是被他自己狠狠刺入皮肤的,而不是一点一点割开。
崔琴琴哭着送杨一朽到医院,医生训斥着杨一朽跟崔琴琴,处理伤口的时候,杨一朽晕过去了,直到第二天才醒来。
杨一朽转学了,回到了爷爷奶奶身边。姑姑他们都仿佛知道什么似的,他们不问杨一朽为什么要自杀,只是心疼的看着杨一朽拆线。
杨一朽自己要求留级,于是,杨一朽又回到了初二。
中考,杨一朽考进了重点高中的尖子班,奶奶爷爷、姑姑,以及很少见面的父亲脸上终于又开始在看到杨一朽的时候露出欣慰的笑容。
马净给杨一朽写信,一周一封,从不间断……杨一朽从来不回信,可马净就那么坚持着。
高中三年,波澜不惊,杨一朽尽量让自己像空气一样活着,不带给任何人困扰。还是有流言,可,换了个学校,这些流言的威力似乎就不再强劲,很多人都怀疑那些流言的真实性,因为,杨一朽这样优秀的学生,根本没有道理去做那些事情。
马净偶尔会来找杨一朽,杨一朽看到马净,就当不认识,瞥一眼就走。
马净大学考到了北京,两年后,杨一朽考到了上海。
至此,杨一朽觉得,他跟马净的事情,彻底结束了。但,不久之后,他才知道,原来,事情没有结束,才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Chapter 9
一切错误都在等待宽恕
只有原谅才能消灭痛苦
只有一无所求才让所有人满足
一切故事一开始就等待结束
——林夕
*******
“你已经决定跟我爸离婚了?”
“嗯。”
“哦……”杨一朽低下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马净大学毕业,杨一朽将要升大二,这一年的暑假,崔琴琴向杨一朽的爸爸提出离婚。
这是多年之后,杨一朽跟崔琴琴、马净以及杨一朽爸爸四个人的在一次相聚,也是最后一次。
尽管崔琴琴不太想跟杨一朽说话,但杨一朽还是找机会私下里跟崔琴琴聊了几句。他想知道,她为什么不跟他爸过了,因为杨一朽知道,爸爱妈,特别特别爱,爱她胜过爱父母,也胜过爱自己的亲生儿子。
崔琴琴说,你爸一直都不接受马净,一心惦记让我再给他生个儿子,可我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再说我俩一人都有一个孩子,再生一个干嘛呢?杨一朽觉得有道理,但他认为这个问题一直都存在,到现在才提出离婚,那么离婚的理由必然不会是这个。
崔琴琴说,你爸对马净不好,马净也这么大了,还没女朋友,毕业了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过,所以她想跟马净一起生活……
好吧,杨一朽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天下父母,谁会愿意让自己的儿子跟自己住在一起还忍受旁人的白眼呢?
那天,杨一朽跟马净坐在一家凉皮店里,崔琴琴跟老杨两个人去了又回,这四个人,便分成了两家。
杨一朽看着爸爸哀伤无助痛苦万分的眼神,心里一阵阵难过,可,在崔琴琴眼里,杨一朽看到的是充满希望的,闪耀的目光。
是爸带给妈太多折磨了么?杨一朽不知道,他无从得知。杨一朽其实不了解初三之后他们这一家子是怎么生活的,只是偶尔听奶奶说,爸打妈,爸跟马净也打过架。
与其几个人都痛苦,或者,分开是好的。杨一朽像个局外人,想法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思。
跟马净说话,就像跟多年未见已然陌生的朋友,两人找不到共同的话题,马净说一些大学毕业后的打算,杨一朽要么笑,要么点头。
例行公事似的,这“一家人”到饭店吃了顿饭,杨一朽坐车回奶奶爷爷家,他爸还是跟崔琴琴走了,要去整理东西,该搬走的,实在太多。
奶奶爷爷家的房子挺大的,杨一朽的爸爸搬回去,跟两位老人同住。这个假期,杨一朽难得的天天都能看到父亲的身影。只是,那身影总是被无形的黑影笼罩着,靠近,就闻到烟气跟酒气。
杨一朽不懂得要如何劝慰父亲,直到现在,他仍像个局外人,无法真正贴近父亲的生活。
开学前,杨一朽见到爸爸喝醉了,摇摇晃晃进院子,他赶忙上去扶住爸爸,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比爸爸高出许多,而爸爸原本略胖显得笨重的身子,不知不觉竟然消瘦到如此程度。
“我对她儿子不好?我供他吃供他穿,从小到大学费生活费一个子儿不带少的,我怎么就对她儿子不好了?一朽,我告诉你,她跟我离婚最根本的原因在你身上!你让她觉着丢人你知道么?她跟我离婚了,也就跟你没关系了,她是因为这个,你懂么?”
“一朽,我恨你!”
这是杨一朽扶着爸爸回到房间之后,爸爸指着杨一朽的鼻尖说出的酒话。杨一朽没说什么,帮爸爸脱了鞋,脱了外面的衣服,拉起被子给他盖上,然后轻轻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靠在爸爸的房门边,杨一朽的身子慢慢下滑,最后坐在地上。他用手抱住头,头埋在两个膝盖中间。
杨一朽哭了……这么多年了,他竟然又哭了。
那一刻,杨一朽的哭,已经不再只是痛苦而已,更多的,是释然。为了让崔琴琴跟爸爸能继续过下去,杨一朽从来不说自己曾经受过的苦跟痛,为了不让爸爸去怨恨崔琴琴与马净,杨一朽忍下了所有不公的待遇,像野草一样顽强的活了下来……不管值得不值得,今天,一切终于结束了。
虽然爸恨一朽,但一朽知道,爸是因为不了解事实而对他有所误会,若是让爸知道一切,那么爸必然是心疼他的,也是会充满悔意的。不,那太残忍,杨一朽不能想像当爸爸得知一切,那个消瘦的身影里,将要承受怎样撕心裂肺的疼痛。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就让这些结束在爸对他的怨恨之中。反正,杨一朽已经长大了,即便没有太多父亲的关爱,他也能继续上他的学,过他的日子。
不好的回忆,只会存在在这最后一个假期之中,以后,可以重新开始。
爸,一朽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没有。他们跟你说的,不是真的……爸……爸……可我能告诉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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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往上海的火车是晚上六点发车,杨一朽早早带着行李,找到自己的铺位。运气挺不错的,这次回校能买到下铺。
钱跟卡跟车票,杨一朽贴身放在牛仔裤裤兜里,背包里其实都是些衣服跟书,扔铺上就成,这么大大方方扔在明里的包裹,一般小贼也不屑过来翻,反正不可能有值钱的东西。
坐在靠车窗的位置,看了会儿外面那些父母送孩子上车的。男孩儿都挺利索,也挺怕麻烦,父母要唠叨,人早不耐烦摆摆手,拎着包就走,也不回头。女孩儿就比较贴父母的心了,都要跟父母抱一抱,有些还亲亲脸,跟父母说点什么,才依依不舍的上车。
“诶,你们都是到哪儿下车啊?”
杨一朽抬头,上铺一个板寸头的男孩儿歪着脖子问下面的人。大家都忙着整理行李,没人注意到他,这男孩儿见没人搭理有点儿尴尬,正要缩头回去,杨一朽说了一句:“我到上海,你呢?”
男孩儿一下来了精神,“我到洛阳,那你不是得坐三四十个小时才能到?”
“坐累了躺着呗!”中铺一哥们儿腔调挺哏儿的。
“嘿!我到郑州,咱哥俩不太远。”这会儿弄完行李的另外一男孩儿搭了腔。
“就我近,我到西安。”这是杨一朽对面下铺的。
“你说,咱们这格子邪门儿了哈,全男的,没一个女的。”顶上的板寸头不认生,这就要开上玩笑了。
“上铺还一个没来,中铺还一个,说不定一下来俩女的,还都是美女!”到郑州那个又说话了。
“那你呢?”杨一朽对面这男孩儿问。
“我隔壁格子的啊,那边儿行李架满了我过来放放东西而已。”
“得,我要等等看,这上铺跟中铺到底来不来美女,借你吉言!”
杨一朽见这几个已经聊到火热,也就不觉得自己还有说话的必要,他把视线再度转到窗外,却在转眼的一瞬,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
上铺果然来了个女生,可惜的是,这女的形象不太好。所谓形象,在这里涵盖了长相、身材与气质。上铺的哥们儿偷偷朝下面翻了个白眼,下面隐忍着还是发出一些轻笑。杨一朽有点愣神儿,想着刚才看见的那个人影,会不会真是马净。
车准点开动,中铺的人还没来,周围人又讨论了一下,隔壁格子有人说刚才这边儿中铺人来过这节车厢,说是找人换铺去了,兴许一阵儿就来人了。
在硬卧车厢里,不认识的人们往往都能因为很简单的一个话题聊上半天,从上车那一刻起,任何能打发时间与寂寞的方式都会被人们用上,说话则成为最最方便的一项。
马净背着背包出现在杨一朽面前的时候,杨一朽眨了几下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在长长的睫毛之下,这是马净熟悉的,属于杨一朽的眼神。直,并纯净的让人发憷。
“哥……”杨一朽本来拿着书半躺着看,这会儿盘腿坐起来,抬头看马净往中铺上扔背包。
“里面点儿,让我坐这儿。”马净放好包,推了杨一朽一把,等杨一朽往里挪了挪,马净坐到杨一朽铺上。
“你们俩原来是一起的啊?刚我们还猜中铺是不是美女呢,兄弟你不厚道,早也不说让我们几个瞎踅摸半天。”上铺的哥们儿跟大家混了会儿越发豪爽起来。
“我也不知道……哥,你怎么……你这是去哪儿?”杨一朽决定还是先弄清楚马净的目的再说。
“他是我表弟,我想到上海玩儿来着,他不带我,我就自己跟来了。”马净没理杨一朽,话是对周围人说的。
一片哄笑声,马净又跟几个人聊了会儿。等大家上车之后的新鲜劲儿消退之后,天也快黑了,杨一朽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也不太说话,就看着马净跟这些人瞎喷。
杨一朽上车前已经吃了顿烩肉,马净没吃什么,在熄灯前泡了个面。
熄灯了,车上人都回到自己铺上,马净却还坐在杨一朽身旁。
“你长高了不少。”
“啊,是……”
“我到外面去抽烟,你出来,咱俩说会儿话。”
杨一朽点点头,俩人这么小声的,在挺安静的车厢里也显得突兀。跟着马净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马净点上一根烟,问杨一朽要不要,杨一朽摇头。
“不会?”马净挑眉毛。
“不是,不想抽,嘴干。”杨一朽笑笑。
两个人各自靠着一边,身旁就是紧闭的车门,外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火车行驶时碾压铁轨的声响。
有乘务员儿路过,提醒马净烟头别乱扔,马净应了,乘务员离开,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我想换铺过来,正好碰见你中铺那个人说要换。”
“哦。”
“我心想买跟你靠一起的车票,可客运站我没认识的人,能买上一趟车的就挺不容易了,不过运气真好,碰上有人想换位置。”马净说完,喷出一口烟在车门玻璃上。
“呵呵……”
“我特意跟你来的。”
“哦。”
“你不想问我为什么?”
杨一朽捏了捏衣角,要是能不回答,他真就不想回答。可,杨一朽还是抬起头,看马净,问:“为什么?”
马净用余光瞄了一下走廊,没人,也没什么动静。他左手夹着烟,右手一伸,搂住杨一朽的后颈,嘴唇贴到杨一朽的嘴上,速度快的让杨一朽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虏获了唇齿。马净的舌,毫不迟疑撬开杨一朽的牙关,烟味混杂着少量的口水,在杨一朽嘴巴里兜转了一圈,马净又快速退了出去。
“本来我不想再找你,但没办法,再见你我就知道我离不开你。我打算在上海找份儿工作,就算不怎么样,能让我看见你也好。你不住学校吧?”
“我……嗯。”杨一朽不想说谎但却皱起了眉头。
“嘁——”马净轻笑一声,揉揉杨一朽的头说:“别紧张,其实我已经跟上海一家公司谈好了,我本来就打算毕业后到上海去发展,所以一早就开始做准备。他们有员工公寓,我住那儿去。以后我不强迫你,放心,你要是不愿意,我什么都不做,我保证。”
杨一朽咬住下唇,眉头还是没有分开。
“接吻除外。”马净的大拇指划过杨一朽的嘴唇,杨一朽全身一颤。
两个家庭的纠葛或许已经结束,杨一朽没有想过关于他跟马净之间还会有什么,此时,他却不得不去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现在,他对马净来说是什么?而马净对他来说又是什么?
自从跟马净分开之后,马净一直不间断给杨一朽写信,信里写了什么,杨一朽基本不看,更谈不上记得。他只是打开,扫一眼,然后撕掉或者烧掉。尽管如此,马净这个人,却好像从来没有远离过杨一朽。
如此说来,上次父母离婚,马净有点客气有点疏离的表现也是做给崔琴琴和杨一朽看的?他其实早有打算……
这种感觉很不好。
本来,杨一朽回到学校,就能脱离“家”带给他的那种沉重,若是马净跟他一起到上海,没事就要见面的话……
如果让他离开,他会不会答应?杨一朽看着马净的脸,心里大约已经知道了答案。
Chapter 10
默默的关爱,必须有某种必须保持沉默的理由,若是没有理由而又不去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