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半偎在栅栏上,微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任月光静静的撒在他的眉目衣衫上,似乎那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安慰。可他的侧脸又是那样的坚定,他的身体又是那样富有活力。他用平淡的语气谈论着自己的生死。他的心里装下了一个国家,所为侠之大者,戚少商已然是侠之侠者。
“大当家的……”顾惜朝上前了一步,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
“若谁真杀了你,我自去督他提了钱回来当这个家,保这国家千秋万代。”
戚少商握住了他的手笑道:“嘿,这可比说要为我报仇更让我安心。”
“不过,你若是死在个草包手里,我也只有杀了他,将那出黄金万两要你人头的家伙找了来当这个家。”
戚少商听了大笑,不由的握紧了顾惜朝的手。久久不愿放开。顾惜朝陪他笑了一场又道:
“可若是谁也没杀了你,待天下安定,你又有何打算?”
戚少商回头看着顾惜朝月下微笑的脸,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呵……到时候你去当你的土匪头子,我去当我的教书先生。你回你的连云山水,我回我的江南小镇。”
戚少商诺诺的道:“连云山下村子里也没有教书先生。”
顾惜朝笑而不答,只淡淡的继续道:“为国捐躯固然不错,只是将身后事交与他人就当真安心?你身为楼主尚且常言生死,又教楼里众人如何打算?这天下并不是只有你一人在扛,就是你我都有把酒言欢的时候,何况他人。你把连云山水画下来只是为了看看?”
戚少商不知道顾惜朝到底经历了多少才能说出这一番话来。毕竟顾惜朝三年前几欲从死,都是铁手堪堪救回。他曾心智迷乱,也曾糊涂疯癫。如今竟也是他在劝慰他。
“……我本不相信你真的会与六扇门定下生死约定。可如今,我信了。”他笑,说的认真。
“哼……只怕就是六扇门也没想到我当真不会叛去,这才一边儿派了铁手追命一旁盯着,又找了三十个市井无赖来充数。”
“那你为什么没有杀完颜有望下杀手?”
顾惜朝瞧着他看了半晌,微微一笑:“幸好我那一斧没取他的性命,否则岂不是要金国大将当金风细雨楼的家?……你我都杀不了他,却没人防备我取他一臂。想来他现在筷子都抓不住,自有他的同胞去削他的兵权……杀人是件力气活,又何必亲自动手。”
“……嘿……,真没想到三年前我竟能逃出生天。”
“……我也没想到,逆水寒也有劈歪的时候。”
两人相视微笑,气氛不觉间温婉起来。顾惜朝的手给戚少商渐渐捂热,刚想着怎么不着痕迹的抽回来,却感觉掌下微湿,想起正是他伤口之处。立马拨了他的手掀开袖子一瞧,果然又殷红的一片。
“……”顾惜朝瞪他。
“习惯了。”戚少商嘿嘿一笑,“正好我们去洗澡,然后烦顾公子给我再包包。”
戚少商靠在池子边看着杳杳蒸汽里隐隐走出来一人。多情的卷发已盘卷再头顶, 乌簪簪着,只有几丝落下在他脸颊边肩膀上。上身光裸露出结实的胸膛小腹,下身套着裤子,光着脚踏着方步不紧不慢的。
他轻轻吸了口冷气转过头来,只听顾惜朝走到他手臂边,微凉的手指触碰在他皮肤上。那人讥诮的笑声,
“知道疼了?不是习惯了么。”
“……习惯了是可以忍,疼还是要疼的。”戚少商在水面上拨出一道道波纹,哗啦哗啦。感觉那人拆了他的绷带,又轻轻鞠了水清洗伤口,金疮药的清香和微微刺痛,压上一块干帕子,然后静下来了……
戚少商低低的笑了,笑声回荡在四处。果然不一会儿悉悉索索衣帛摩擦,半朵水花之中,那人跳了进来。
水温徒升高了,烧得戚少商半边儿身子滚烫。他不着声色深呼吸。结果就听着那人轻轻笑了。
“前面你洗得到吧。”
“嗯。”
“我帮你洗后背就是了。”
“嗯。”
“那转过身去。伏下些身子。”
“嗯。”
“……你不怕我杀你?”
“……记得去领了黄金回来当家。”他伏着身子,声音闷闷的,引得那人又笑起来,随着温温的水洗刷着他的背心。他微凉的手引着帕子游走,戚少商心跳如鼓,头晕目眩。
“……戚少商?”
“阿?嗯?”
“我说头发要洗么?”
“……嗯嗯……”
他听得身后水声激荡,烫人的体温靠得更近了几分,然后一双手扶他得肩膀让他直起身,他的发散开。
“闭眼。”
水,兜头洒下……
却没有让他清醒半分……
他撸干了脸上得水珠,看着水面上零散得自己得倒影和看不清得身后那人得倒影,犹自发着呆。那双曾杀了他兄弟朋友无数的手正轻轻摩梭着他的发。他感到顾惜朝在收敛着自己的呼吸。可那气息还是洒在他湿漉的头顶,战栗到他的脚尖。
他很想向后靠去。
也许有一天,他可以吧……
“好了。”顾惜朝把帕子拍在他肩头。
“……喂,顾公子,我胳膊还没洗哪。”
“你右手够不到吗?”
“我右手洗不了右臂阿。”
“……好吧。”
顾惜朝坐在戚少商右手一侧,掬起水来冲刷他的右臂。戚少商侧首打量他微垂的脸,被蒸汽蒸红的双颊和粉白粉白的额头鼻梁,专注的眼神和微微抿起的唇,显得很乖巧可爱。
“这位书生真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哪。”
“……你这独臂土匪,洗澡还要人帮,哪里还有英雄气概。”顾惜朝斜他一眼,泄愤似的擦着他的手臂。
“嘿……无妨,英雄不一定都有英雄气概不是……手,还有手。”
顾惜朝瞪他。
“我右手不能洗右手阿。”
顾惜朝又认命的把他手给洗了一遍。戚少商享受着两人手指交缠时怦然心动的感觉。听着顾惜朝在那边抱怨:
“那么长一道伤口,什么时候才能好。”
戚少商低低的笑,甩手用一点内力击出一股水花正落在顾惜朝头上。
“……戚少商!”顾惜朝怒了。
“伤口,伤口。”戚少商指指自己搭在池边不能动的左臂。
顾惜朝深吸两口气移到八丈远之外坐着去了。
戚少商苦笑, 好在这白瘴让他们谁都看不着谁……紧绷的肌肉一旦放松下来就叫嚣着酸痛。 他舒一口气靠在池边。听远远的那人的声音。
“戚少商,你敢弄湿伤口试试看。”
戚少商应了一声。过了半刻就听一声浅浅的闷哼,他心下一紧腾身跃到顾惜朝身边,只见他正赤身坐在池边,小腿上泡白的一道伤口狰狞的咧着,血丝从腿上蜿蜒而下,顾惜朝一手拿着绷带,上面正贴着乌七八糟的半块疤。
“你……你怎么硬扯!”戚少商一时间手足无措。回去抓了药瓶递给他。
“总是要换药的,这点小伤算什么……”顾惜朝一眼瞅着他手臂上的伤还未包扎,这两下又流下些血丝来,不禁笑道:“真是白忙活了一场。还是先让我给你……”
“先弄你的。”戚少商生硬的说。隔了半晌又道:“怎么也不跟我说。什么时候弄的?昨天?……还有没有其他?”
“告诉你有什么用?”顾惜朝笑道。
戚少商取来了绷带看他细细绑好。趁着他给他包扎时候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发现出了大腿上青了两块以外确实没什么,也就沉下心来,
“受了伤就要让人知道。有人知道才能照顾你……”戚少商忽然语塞。
无话可说。
“衣衫先穿我的,新的明天就送来。”戚少商递给他内衣外袍,两人身材相仿倒也无妨,顾惜朝笑道:“还有钱做新衣服?”
“你的小居被烧的一塌糊涂,这帐都是算在六扇门头上。”他穿戴好,又把大氅给顾惜朝披在肩头。顾惜朝要推却,戚少商怒道:“听我的!”倒把顾惜朝听得愣了一愣,待两人走出去他才笑道:
“好一派英雄气概。”
戚少商哼了一声。
屋里戚少商生起了炭火。顾惜朝站在门口,
“这是干什么。”
“暖和。”戚少商招呼他,“快进来。”
“……”顾惜朝进了屋,“你……”
戚少商坐在床上看着他笑,“顾惜朝,你与晚晴小姐聚少离多,身边又鲜少有朋友知交,我知道我对你好你觉得不习惯。可这都是我为朋友寻常做得,并没有特别对你。你身中寒毒,晚上冷,我就给你升个火盆。你宁愿寒毒折磨也不愿废去武功,我就和你一道找两全的法子。千里追杀你笑我明知要给朋友带去杀身之祸还是前往投奔……可这就是兄弟交情,你不必不好意思。往后若我倒霉了去投奔你,你记得今天这盆炭火没把门关上就行了。”
“……我天生情薄命硬,是个忘恩负义之徒。”
“无妨,那你就忘了吧。吃亏得是我,你担心什么。”
“……我不喜欢欠人人情。”话出口已是自相矛盾。
“睡吧睡吧,今天真是折腾得够了。”戚少商伸手拍拍床铺,“往日与寨主兄弟们喝酒醉了就睡在一处是经常的。水香都没见你这么扭捏。”
顾惜朝明知是他的激将法,还是脱了大氅外袍,关了门扉熄了蜡烛上了床。
戚少商把他往里面让。
“我守外面。”他说。
顾惜朝想也在理,便躺下了。
“别压着你的手。”他低低的说。在昏黑的夜里听着有种特别的味道。
“那你也别压着你的腿。”
“嗯……”
“顾惜朝……”
“嗯?”
“……没事……”
“……”
戚少商看着顶上的床幔,感受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
他是喝醉的时候跟寨主兄弟睡在一处,可那时有八个人,睡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在清醒的时候,跟一个人同睡在温软的床上,这倒是第一次。
戚少商看着越来越清楚的那床幔上的花纹,无奈的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三章
顾惜朝睁开眼睛,噌的一下坐起身来,再看身边,已只剩下一道卧痕,微微温着。他深深看一眼,翻身下床,天边刚刚鱼肚白,零星的几声鸡鸣淹没在无边无际的寂静里,仿佛天地都是空的。仍带着些许寒意的风一瞬间吹散了屋里慵懒的热气,顾惜朝靠在栅栏上向远方遥遥望去,扬起一丝微笑。
太阳,升起来了。
他回屋洗漱,穿戴整齐。这是一套戚少商的白袍,粗织棉布摸在手里微微刺手。肩膀稍宽,袖子倒很合适,就是袖口宽了些,在他的腕子上晃荡晃荡的。腰身稍大,不过系了腰带也看不出来。袍身稍短,露出他一双锃黑的薄底平靴。他披上了外袍往长身镜子前一站,只见这位英俊小生,头发绾起用一条普通白棉布长发带系住,两条青色韬绳附在发带外面,飘飘摇摇的垂在肩上。他剑眉舒展自得意满,双目炯炯有神,红润的薄唇紧抿带着一丝笑意。身上一套白色棉布长袍撒发着晕吞的光,腰间一条青色莲叶花纹腰带勾勒出劲瘦腰身,外罩一件白色外袍,宽宽的袍袖抬手露出里面淡青色紧袖口。脚下一双漆黑小靴,跟衬得衣白如雪,人恍如仙。
顾惜朝得意一笑,展袖负手走出门外。
“这位壮士。”他停在台阶上,“你家楼主何在?”
元二见他一身白衣从屋里款款走来不觉得往后退了一步,直看得目瞪口呆。这时顾惜朝跟他说话,他才缓过神来,挺直了腰板抱拳道:
“恕不能言。”
顾惜朝挑眉轻笑,“原来如此。他那懒虫,该不是到厨房找吃的了吧。”
“我家楼主日日早操未曾中断过。再说早饭都在卯时……”元二住了嘴。
“早操?这金风细雨楼壮观不假,可只见前院不见后院,哪来的地方还能当武场给他连早操,难道在前院让人当耍猴的看。”
“我们当然有……”元二撇开了脸不再看他那骗人的笑脸。
顾惜朝打量了他半晌,“你学的很快。戚少商还有些眼光。”元二听他夸奖不由的心里高兴了几分。却忽然脖颈间一寒,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一把双刃儿小斧。
鬼神夜嚎,神哭小斧。
“烦请壮士带我去。”他说的风淡云清。
“……楼主吩咐你不能离开这个房间。”他声音还算镇定,虽然没想到他英明神武的楼主竟然还让这冤家留着武器。元二心想楼主阿,你不怕他,不代表别人也不怕他是不是,你做事怎么能这样呢……
“哦……他吩咐。”顾惜朝危险的笑:“我杀了你,再去抓一个问问……就是杀光了你金风细雨楼的人,你猜,我是不是找得到他。”
“你……你要对我家楼主不利?!”元二大吼。却是为了示警。果然两个人影立马出现在楼梯口。
“呵,是又怎么样?”他眼角余光看身后两人,轻笑道:“又找来两个人送死,元二阿元二,你是仗义呢,还是懦弱呢……你带我去,我饶了你们三个的性命,至于你们楼主,就看他的造化了。”
“顾惜朝,你休要张狂,谁不知道你武功尽废,还不放开他!”
“这又是哪位在说话,连姓名都不敢相告,说话的声音倒是很大。”顾惜朝又对元二道:“再晚,可就来不及了。你倒是带不带我去?!”
元二思度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顾惜朝就笑着撤了小斧,“劝你们不要动手。一来你们楼主不想我死,杀了我讨好不了他,说不定还要受责罚。二来你们就是想死在我手,我还不一定愿意动手。三来么……这衣服若是沾了血就废了,你们舍得,我不舍得。”
元二周五赵七架势还没摆开就听了这么一通,对顾惜朝的传闻又听了很多,知道他极难对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元二向周五赵七使个眼色,对顾惜朝道:“请随我来。”
“呵,有劳。”顾惜朝甩袖跟上。
下了楼,出了长廊再转过一处小花园就是金风细雨楼的武场。正面一处高耸的悬崖,崖壁上修凿了很多抠手踏脚。左手一侧是一片开阔沙地,右手有一小片树林。果然是极好的一处练武场。
元二指着面前的悬崖道:“那就是楼主。”
顾惜朝早就见一个黑影在崖腰上,笑道:“谢壮士了。……忠告一句,下次我找你家楼主,只管带我来就是。若我要去什么其他地方再来阻挡。”
元二愣怔的看着他负手走向悬崖。
戚少商早看着了他们二人,这边一纵一纵搭着抠手踏脚下来,正好顾惜朝来到崖底。
他光裸着上身,麦色的肌肤包裹着壮实的肌肉,布着一层汗反射着光。他脚步沉稳而精神抖擞,脸上挂着两个深深的酒窝,是一抹他惯有的温柔的微笑。一手拎着那把闻名天下的剑,像拿着一件玩具一样应手。
“比我想象的快。”他上下打量顾惜朝一番,欣赏的点了点头。“可见这衣服一直被我穿糟蹋了。”
顾惜朝被他夸得很舒坦,笑得更加得意。
“你挑的人不错,听我叫他的名字知道你知会了我,便带我来了。”顾惜朝太阳仰望那悬崖竟看不到顶,而崖壁上的抠手踏脚也蔓延而上消失在视野里。
“上面的光景哪怕更好吧。”话里带着一丝遗憾。
“接着!”话音未落倒听一声啸响。顾惜朝反手接,定睛一看是一把剑。
通体微红,轻薄柔韧,风过它轻轻吟和,如泣如诉,顾惜朝一看就很喜欢。当下就舞动起来,剑随身转,剑影如莲花盛开,美不胜收。
忽然一道惊雷平地起,冲散了花瓣,截断了尘埃。
“一个人不寂寞么?”戚少商格着他的剑,问的有些暧昧。
顾惜朝挑眉一笑,扬起左手卷着袍袖也不管逆水寒冲着他的肩头就往戚少商腹间刺去。戚少商连忙收剑护住了自己的要害,左手抓住了他的右腕。顾惜朝左手转,露出来一只空空的手掌,力道不大不小的拍在戚少商左臂的伤口上,戚少商只觉手臂微酸,却不觉得疼,他展眉一笑就松了手。顾惜朝这便又抖剑跟他斗在一处。
戚少商外功扎实,内功深厚,剑招带着内力往往伤人于无形。如今卸了力只以剑招招呼顾惜朝,只觉得对方招式变化多端不寻常理,连剑都左右手通使,竟跟他战成了个平手。只觉得痛快非常。一千招拆下来,他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