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龙这才发现武惠良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方才他投入到居然没有发现。
他忙站起来致歉,说,“实在不好意思,武书记您来的太突然,我没有注意到。”
武惠良冲着他笑了笑,“没事,我看你这么专注,敲门也不应一声,便自己就进来了。”
紧接着,他又问道,“我看你这么忙,做啥着嘞?”
“也没啥,就是统计一下柳茬公社那几个村今年的粮食上交情况。对了,武书记,您不是调到了原北吗?怎么又来原西了?”周文龙问他。
“唉,文龙啊,我这次回来,当然是有大事要办。”
“哦?什么大事,您说来听听,让我也开开眼界呗?”周文龙笑着对武惠良说。
他迟疑了一会儿,才从包里,悄悄的拿出自己那份珍藏的红头文件。说,“文龙啊,你看,这个东西也算是个机密,是我山西那边的亲戚悄悄给我寄过来的。你看完先别给其他人伸张,要是敲定注意要动工,在说也不迟。”
“嗯,我清楚着嘞,武书记。”
于是,他便拆开这个看起来分量很重的家伙,取出了里面的黄卷纸看了起来,他的动作好像很熟练,唉,毕竟这几年,他也和这种文件打交道的次数多了,所以自然也就习以为常了。
…………
约莫一刻中,他才看完。不过,这次,他却和马国雄一样,逐个逐个的盯着每个字看,武惠良在一旁观察着他表情的变化,周文龙起先还很平静,但越看到后面,脸上的显得越激动。对于他来说,这东西简直就戳中了自己这两年来一直想做但又不敢做的事。
他同样也留了满额头的汗,问武惠良,“武书记,这个文件你给马书记看了没?”
“我前几天刚去找过他。”
“那他怎么说?”
武惠良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应。
“唉,你不说我也明白。以马书记的风格,他肯定不会同意的。不过,我还想问你,山西那边真的已经改造完了?”
“这个还能有假?人家去年年底就差不多结束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待这个的?”
“还能怎么想啊,我肯定是支持啊。武书记,你这次来刚好又刺激到我这两年以来一直想搞却又不敢搞的事了。”
“文龙,你也是这样想的?”武惠良问。
“我想啊,我日日夜夜都盼着能收到上面给的文件,这样就可以放手去干了。你说,这一旦改造后,农村的面貌肯定会进步一大截子。过去二十多年,我们一直强调合作化,可是到头来呢?老百姓生活也不见有啥好转,该穷的照样穷。责任制实施以后,温饱问题是解决了,可是正儿八经能挣下钱的农民又能有几个?”
“嗯,是这个理。”武惠良应到。
周文龙自己好像已经说的带有一分情绪化了,他拍了拍桌子,大声说着,“书记,我就不明白了,咱全国各地从三年前就已经开始进行了,为啥我们这迟迟不见文件下来?真是不知道上面是咋想的。”
“唉……”武惠良只是叹了一声。
过了半天,他又问,“文龙,那你打算怎么办?要不咱们自己私下里先改造?”
周文龙听后,紧皱眉头,说,“不行,这坚决不可以,上面不给文件的话,我们这样是犯法的。万一改造不成功,上面也不会给咱什么补偿的。毕竟这也是有风险的,一下子让咱这个地区改变二十年以来的面貌,哪能那么容易就办到?必须要有理论上的支持才可以动工。”
经周文龙这么一说,武惠良又陷入到了自己苦恼中去,难道农村这个新局面就永远也打不开了?
周文龙亦是如此,他本生在全身心投入的办公,但是武惠良的到来,却又一次的戳痛了他的苦恼。让自己停下了手中的笔,和武惠良一起焦愁着。
过了一会儿,武惠良对他说道,“文龙不管怎么说,咱俩先到几个公社走上一趟,去视察一番现在咱地区各公社的面貌。”
“好!书记,咱这就出发。”周文龙说罢就准备往出走。
“那咱去哪个公社?”武惠良问。
“就去柳茬吧。那最穷。”
两个人这么说着就走了出去,周文龙并没有吩咐司机来,他其实也会开车,要不是什么重要的会议,通常都是他一个人开的。而周文龙的车也是今年年初才刚换的,平常也不经常开,所以看起来还是崭新的就跟没有用过似的。
不一会儿,俩人就驾着车赶到了原西最偏远的柳茬公社。唉,柳茬依旧保持着当初的那个穷样,土坯房一个接着一个,围墙上的砖瓦也烂的快要掉了下来,甚至还能听到乌鸦扯着沙哑的嗓子,叫个不停,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的破败不堪,让来的人一刻也不愿意驻留。
虽说责任制已经实行了下来,可这的老百姓也顶多肚子有了保障,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日子是没了,但人通常都是不满足与现状的,一旦最基础的生活得到了保证以后,他们便又向着更高的目标而奋斗着。这个公社管辖的几个村子的人们,谁都想富起来,可是他们却不知道如何让自己发家致富,或者说是没条件去支持他们,最终也只是空有幻想罢了,穷还是依旧的穷。根本不会有什么改变。
武惠良和周文龙从车上下来后,就一直心情压抑的走在路上。他们也不吭声,只是不停的叹着气。是的,这样的现状必须要变一变了,老百姓永远都被锁在了各自的村子里,走不出去,何谈的发家致富呢?又不是人人都能像他孙少安一样,成为远近闻名的农民企业家。
过了半天,武惠良才对周文龙说,“你知不知道,我们原北的一些地方,情况比这柳茬公社还糟心。老百姓穷的你都无法想象,除了把肚子填饱以外,其余和十年前没啥变化。”
“唉,是啊,我心里也难受。这样的现状必须要变一变了。真的不能在这么下去了。”周文龙说。
“不知道上面的通知啥时候才能下来,我真是跟着着急啊。要是明年开春,在没有什么指示,那我就一个人在原北先改造。管他省委咋说呢,大不了挨上一顿处分,我也认了。”武惠良咒骂着。
是的,此刻,他们除了叹息也只剩下叹息了。
过了好半天,周文龙眼睛一亮,好像又想到了什么。
“书记,我看不见得,你忘了还有一个人,他绝对会支持我们这样改造的。”
“谁?”武惠良问。
“田福军。我在想,此刻也许只有田书记是清醒的,他在原西干过很多年,肯定比我们对这更了解。你可以拿上你的那封文件去找他,然后让田书记呈现给省委,说不定就有转机了。”
武惠良听后,十分欣喜,“对啊,还有田福军啊。我们怎么忘了他,黄原这么大的地盘,都是他田福军说了算的。我要是去找他,肯定没问题的。可是,我还是担心万一乔书记不赞成该怎么办?”
周文龙笑了笑说,“武书记啊,你太不了解田福军了。当年实行责任制,他面临着那么大的阻力,可最后呢,不还是带头搞了起来。我相信这次田书记无论如何都会做到的。”
“好,文龙,你说的在理。我赶明早就上黄原去。”武惠良说。
“嗯,您记得把文件带上,最好能让他来原西一趟,我估摸着,假使要动工,肯定从原西开始。”
“我知道了……”
…………
是啊,陕北还有田福军这个心系于民的好官,国家已经搞了二十多年的活动,他不可能一点弊端也看不出来。他田福军也肯定早就准备在这片黄土地上轰轰烈烈的在大干一场。至少,能改善一下黄原这些地区的老百姓的生活。
第二天早上,武惠良拿上文件,就匆匆忙忙的向着黄原地委赶去。他一刻也不敢耽误……
————
寄语:国家的蓬勃发展,正是在不断的变革下而实现的。改革才是硬道理。
(本章完)
第71章()
田福军拿起文件后,打开读了起来。唉,这东西这几天以来,已不知被多少黄原地区的领导看过了。他们大多和马国雄一样,并不是很期待着撤社还乡。因为,这也许会涉及到这些人的领导地位。可能还会有所变动。因此,武惠良拿的这东西给他们看了多半也是白看。真正能像周文龙这样的又能有几个呢?
他约莫不到十分钟左右就把这份文件扫描完了。武惠良发现,他的表情好像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感觉脸上少了原先的一丝笑容。
田福军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往着远处,一言不发。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去。
“老田,你怎么看这个文件?”他迫不及待的问。
田福军没有应声,他从口袋里拿出跟烟,抽了起来。随即而来的就是一团又一团浓密的白雾,弥漫在屋里的空气中。
“老田,你这是咋了?难道你也不支持撤销公社?倒是说句话啊”
过了好半天,田福军才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对武惠良语重心长的说,“惠良,撤销公社肯定是个有利无害的事。全国从几年前就已经开始改造了,我当然不会反对的。”
“既然你也觉得好,那省委那边为啥迟迟不见文件?老田,要不去你去找乔伯年说说。”
田福军听完,长叹一口气,“惠良,你先听我说。这个撤社虽说是势在必行,到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我其实从很早前就想动工,但最后我一想,还是应该在等一等。”
“还等啥。在等农村就穷的没边了。”武惠良情绪略微激动的说。
“你看,咱们这一旦要是把咱搞了二十年的人民公社取消掉,你在原北还能管的住几个村?而既然改造成乡,那少不了选拔和任免,这同样是个问题。最主要的是,一旦公社就这么果断的给撤掉,你让老百姓该怎么办?短时间之内,他们去哪信贷?可能买菜都不知道集市在哪。”
“你说的这些都存在。但是我们都可以先把公社慢慢废除。然后在对新乡进行调整。你看如何?”武惠良问。
“不行,这绝对不行。黄原地区的老百姓在这二十年期间,早就对公社的地位存之于心了。除非他们见到撤社以后的画面,才会放手去支持政府这么做。再者,现在各县都管辖着六七个公社,要是一下子全部撤销掉,县委方面的管理机制也要发生大的变化。就算要直接改造,也必须在省委给出具体做法以后才可以动工。”
唉,不愧是地委书记,在看待一些事情上,要比他高深许多。就武惠良来说,他只注意到了撤社的动作和结果,而他田福军不一样,他顾忌的地方就更多了,正儿八经要到农村去拆公社,肯定会引起一些人的强烈反对。在他们的意识里,公社一直养活着这些人的生活,填补着他们的饭碗。现在,你说撤就撤,谁愿意接受呢?
“可是老田,全国各地从一九八三年开春,就已经开始撤销公社了。我们难道就一直等下去?。”
“不。撤肯定要撤,但不是现在,惠良。”
“噢?还不是现在,那是什么时候?”
“至少明年开春才可以,反正今年年底不行。”
“那乔书记那边会同意吗?”
田福军思索了一会儿,说,“这个你就别担心了。以我对乔伯年的了解,他肯定也早就想把公社废掉,只是现在还没有具体的方案。是这,你把你这份文件先放在我这,我下个月正好要去西安参加报告会,到时候我在和乔书记商量这个。”
“行,没问题,反正其他地方我不管,但是黄原地区咱们一定要让他换一个新的面貌。”武惠良激动的说。
田福军接着又问,“惠良,眼看就要中午了,你饭还没吃过吧。”
他点了点头。
“那这样,等会我把世宽,明川喊上,咱一起去吃顿饭。既然来了,就好好聚一聚,当初咱们可都是老同事哩。”他笑着说。
武惠良也没有回绝,哎,物是人非,短短几年,他们当初一个领导班子的,如今都走上了各自的领导层面,田福军已经是********了,而冯世宽和白明川一个成为了黄原行署专员,另一个也当上了副书记。尽管他还在最偏远的原北,但是对于武惠良来说,这已经足够了。要知道,统辖一个地区是难,但是本本分分的做好一个父母官又何尝容易呢?虽说原北可以称的上是全省最穷的县了,但他却对这个穷窝窝早已产生一种不可割舍的感情。
过了半个小时,冯世宽从外面走了进来。方才,他去给几个今年新提拔上来的干部做思想动员去了,他来找田福军汇报情况时,发现武惠良也在,不由一惊。是的,他也好久没有见他了。
”老武,你啥时候到的?“他问。
”武惠良笑了笑说,“刚到。世宽,这么久没见,你这个专员当的还真是忙啊。“
”嚯。。。可不,天天都有一堆事情等着处理。怎么样,原北那可还适应?“
武惠良想了一会儿说,”唉,穷是穷点,不过还好,老百姓还是挺实在的。“
”我知道让你在原北实在有点委屈你了,但现在也没办法,那实在是太穷了。地委决定把你调过去,就是想让你改善下原北的面貌。“冯世宽叹着气对他说,没错,老实说,他也清楚,让武惠良在原北确实是屈才。
”世宽,没事的。我已经习惯那了,你现在就是让我来当专员,我还不干嘞。“他开玩笑的说。
”就冲你这句话,我将来也要把你调到地委来。“
田福军打断了他们,说,“这样,咱们先出去吃饭。吃完饭回来,你们在聊。不过,明川呢?我怎么一天都没见?”
“他的老母亲昨天夜里刚去世,现在还在家里给老人安排后事哩。咱们几个去就行了。不过,中午我们去吃饭,你丫头怎么办?没人给她做饭了啊。“冯世宽问。
”我先回去把我女儿接上,咱们一起吃?行不行?“
”这有啥的,孩子本生就受伤了。你要是不带她,我还和你生气嘞。“世宽笑着说。
没错,田福军如果去吃饭,必须要去把女儿带上才行。润叶上周也返回了原西。毕竟,请了这么长时间的假,要是不按时回去,就没法向学校交代。这些日子,都是晓霞一个人在家。不过好在,她也没有抱怨什么。自从上次少平来过以后,晓霞的精神好多了,话也比平常多了不少。她还经常和哥哥,父亲在家里聊天呢。
。。。。。。。
黄原最近新开了一家羊肉泡馍店,听说是兰州的一位老师傅带着家人迁到这边来做生意的,用的配方还是祖传的。不到一个月的功夫,这家店就火了,一般中午十二点左右,人就已经排满了。他们一行人,还没吃过羊肉泡馍,因此,就打算今天过去尝一尝这个羊肉泡馍。他们大约十一点多就到了。
不过还好,位置还剩下那么一个。冯世宽当即要了六大老碗羊肉泡馍,四瓶啤酒,还点了一些凉菜。看样子,今天这顿饭应该是他请了。
不一会儿,服务生就端上了几个浓汤滚水的老碗。一块块白馍馍掺杂着肉骨头,散发着阵阵喷鼻的香味,让人的哈喇子止不住的往下流……
冯世宽和武惠良端起碗,就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而田福军把自己碗里的肉全部拣给了晓霞。上面的几个白馍块,渗透着肉汤,对于田福军来说就足够了。而晓霞只是埋着头,小口小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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