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果然更加高兴,大笑着说:“让羊倌赶到紫竹茶馆,我一会有用。”他将自己的脸抹得黑了些,又穿上土布长衫,捏了一个蓝布包袱。
这里头又有一个故事。前些天,三爷和老张打扮成平头百姓在宣武门外各处古董铺子里闲逛。忽然看见一个耍猴的,拿山羊套了一辆小车,那猴子便赶车跑圈。三爷看得有趣,便连猴带车买了下来。他叫老张抱着猴子,自己牵着羊,打算回王府给慎王演一场。走到紫竹茶馆,他叫老张在门口等他,自己牵羊进去喝茶。他刚坐下,便有一个跑堂的来说:”这位爷,我们这可不能牵羊进来喝茶。”三爷便说:”我歇歇脚便走,羊又不占座位,怎么不能进来?”柜台上坐着一个小掌柜,却是个初生牛犊,说:“牵羊也行,羊也收一份茶钱。”“好说。”
三爷走时,果然扔下两份茶钱。那伙计还不敢收,便拿眼问少掌柜。少掌柜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收了不就完了。”三爷上了火,见到老张就吩咐他去借一百只羊,借不到便买下来。
三爷吃过点心,便慢吞吞走到紫竹茶馆去。茶馆下午有说书,请了小田单说汴梁恨,上了八成座。此时还没开书,茶座里的人便隔着窗户往外看,只见街上有穿黄衫带缨帽的两个差人赶一群羊,将许多车子行人都堵在那里,纷纷猜想是什么事情。三爷走进茶馆,看见一个有胡子的坐在那里,便问:“那个少掌柜哪去了?”
少掌柜本来坐在后头算账呢,见有人找,就探头出来:“什么事?”
三爷便说:“前几天我来喝茶,你收了我两份茶钱,羊一份,人一份,可是有的?”
少掌柜细看这人,又听了这话,便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这人也不是一个省事的主,便粗了嗓子:“是有这么一回事。怎么着?那天便宜,今天还要涨价了!一只羊得收两个人的茶钱!人两条腿,羊四条腿,我这是按腿收费!”
三爷点点头,丢下一块银子说:“一只羊四个大钱。一百只羊便是四百个大钱。这银子你称称,多的不必找了!”又对门外说:“还不轰进来!”
老张闻声便打开门帘。那几个差人将鞭子抽得啪啪响,那羊便如钱塘江大潮一般涌进茶馆。那些喝茶的人一看不好,落荒而逃。可哪里有路可走!门口都被羊堵住了。便只得跳窗逃跑。一时间,街上的人都知道这茶馆出了大热闹。那些胆大的,便扒着窗子往里看。
羊群进门以后,东闯西撞。这是一群山羊,不比绵羊温顺,登梯上高,把茶馆的壶碗砸了,桌椅掀了,后厨房的灶头全踩平了,连财神爷佛龛都顶翻了。那少掌柜还气不过,欲叫人动手擒下这人,被老掌柜拉住了:“蠢货!你看这黄衫缨帽,寻常人差得动么?”
三爷看得有趣,哈哈大笑几声,这才觉得被周雅楠看穿的郁闷好了些。
说到周氏姐妹,两人离开书铺后并不急着回家。周雅楠一心想要抬举楦姐儿,打算下午带她去胭脂首饰并成衣铺子逛去,便叫车夫将车子赶到宣武门附近一家干净的小店用饭,那里周殷带周雅楠去吃过。
周雅楠一本本看周雅楦选的书,发现都是周礼、抱朴子之类,十分惊奇:“楦姐儿看这些书?”
周雅楦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我喜欢看这些。”
她到今天才意识到,权势是多么好的东西啊。她那一双清澈的眼睛开始有了野心。只不过,她没有学周雅楠在朝廷呼风唤雨,而是另辟一条独一无二的道路出来。很多年以后,人们提到周家三房的女儿,便赞不绝口:四个女儿,一巫一相二后。特别是周雅楠和周雅楦,一个站在世俗权力的顶端;另一个执掌至上神权。两人异母却同心,周家便如烈火烹油,鲜着锦。
周雅楠对楦姐儿说:“如今的天呐,阳热下降,水气上腾,交互熏蒸弥漫,不免水停脾虚生湿,人也没什么胃口。我今儿带你去喝海鲜砂锅粥,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周雅楦抿着嘴笑:周雅楠每次想吃东西都寻得出理由来。
一到店里却惊呆了。她以为是很清净的店面竟坐满了人,仅剩下里头一张桌子看似空着,其实也坐了一个男人。
周雅楠仔细一看,便发现那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凌恒。而其他食客,可不是宫里的太监!他一定是上了早朝之后,偷偷溜出来的。
周雅楠便带着妹妹跑过去:“哈哈!您也发现御膳房做的东西超级难吃了吧!您背着各宫主子吃独食,恁的不厚道啊。”
凌恒扫了她一眼:“几天不见,越发聒噪了。”他指指自己对面的一条长凳,说:“坐。不必拘礼。”
周雅楦第一次见到凌恒,瞪圆了眼睛,行了礼方坐下。
凌恒看周氏姐妹,却又想到了周殷当年带妹妹的样子,脸上便有一丝笑意。
周雅楠便对楦姐儿说:“现在这个时节,梭子蟹不肥,蟹少见,膏蟹买得不好便是一股子腥味,也只有三门膏蟹和金清青蟹可吃。蟹肉又细又甜,更难得的是鲜度极佳,蟹膏细腻。煮完以后,尽化在汤粥里。这家是小店,弄不到黄油蟹这样的食材,味道却不相上下,足可见此粥之不俗了。”
她吸了一口茶,又叹息道:“这个厨子肯去当御厨就好了。黄油蟹在他手里,才不枉做了一只黄油蟹。”
凌恒睇了她一眼。且不说做了御厨便失了自由,万一,万一阿殷来了,可不是再也享不到口福了吗?他只想远远的,把这家小店当作一个念想。偶尔来一趟,趁现在还记得当年游历山河享尽天下美食的承诺。
他一口接着一口喝酒。
苏公公看了着急,便想些话来说:“奴才刚才听得一件好笑的事。”
他便把一群羊大闹紫竹茶馆的事情说了。
凌恒失笑:“这样的缺德事,一定是慎王家的小子干的。也不知道那茶馆怎么得罪了他。按照他的脾气,他第二天还得送一百只羊过去。连送三天才住手。”
苏公公咋舌:“连送三天!那人家还做了生意吗?喝西北风吧!”
凌恒哈哈大笑,摸出一锭银子,交给苏公公:“那茶馆也可怜,你把这些送过去,就当作是添补桌椅并碗壶用的。”又笑着嗔道:“这臭小子!”
三人正吃饱喝足,忽然听到巷子外有人唱歌。那声音远远传来,有几丝不真切。调子是浑厚且悲凉的。
周雅楠只听清几句:“行路难,难重陈!”
“古称色衰相弃背,当时美人犹怨悔!”
“何况如今鸾镜中,妾颜未改君心改!”
“为君熏衣裳,君闻兰麝不馨香!”
“为君盛容饰,君看金翠无颜色!”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周雅楠和周雅楦都听住了。再想仔细听去,那人却走得远了。两人满脑都是那句“人生莫作妇人身”,坐着发怔,眼中隐隐有了些泪光。
凌恒却是一脸漠然。他是喝得醉了,忽然以箸击碗,也唱起来。
他唱的,相比路人又是不同。周雅楠只想到了杜鹃啼血:“生死去来,棚头傀儡,一线断时。。。。。。落落磊磊。。。。。。”周雅楠和周雅楦都将脸转了过去,不忍看他。
他丢下银箸,掩面痛哭。
第十章 危机()
经这么一闹,周氏姐妹都没有了逛街的兴致。周雅楠给卉珍一叠银票,让她去熙路上随便拿几件上好的胭脂首饰并衣裳。两位小姐先回府去了。
楦姐儿本来就惜字如金,回去的路上,更是一句话也不说。
周雅楠便跟她说:“楦姐儿,你若还是气不过。我就把张家并东家上下全部贬为奴籍,这样好不好?”
楦姐儿摇摇头:“那也不是凭我自己的本事呀。”
周雅楠顿时明白她的意思了。周雅楦不愿别人说她仗着自己有一个侍中姐姐。实际上,周雅楠也不喜欢别人说她有一个皇后姐姐。
她苦笑一下。因为她之前便认定,她一辈子也别想洗掉“周殷的妹妹”的名号了,所以她也从不费心做些什么,来改变别人对她的刻板印象。
其实她就是没出息。
连楦姐儿,一个六岁的孩子都在为自己的未来思考,觉得自己不能总是生活在姐姐的羽翼下。
她比楦姐儿还不如。
周雅楠心里便暗暗下了决心,自己一定要做出一点成就来。
她忽然听见楦姐儿问她:“姐,你身上阴气怎么那么重?”心中一惊。她离宫时便带上娄望舒,这几天娄望舒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因为娄望舒说,自己遇到周雅楠之前一直浑浑噩噩,从来没有好好逛过“古代”的街。周雅楠便把她带上了。
周雅楠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有人发现她的小秘密。她又庆幸第一个发觉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妹妹。同时又暗暗警惕,以后断也不可将娄望舒带出来了。
娄望舒也知道自己似乎闯祸了,便躲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楦姐儿咧嘴一笑:“我看得见呀。”
周雅楠想了想,便把娄望舒叫出来。
楦姐儿说:“我只看得到淡淡的人影,看不清楚她长什么样子。”
她毕竟童心未泯,顺手向娄望舒劈去一记手刀,娄望舒想飘走,却发现自己早就被定住了。要不是周雅楠及时将她拉走,这记手刀就要把娄望舒打散了。
娄望舒死里逃生,望着楦姐儿的眼光又惊又惧。周雅楠看见她脸上沁出黄豆大的汗珠。奇怪,鬼也会流汗吗?
楦姐儿说:“昨天我便看见了,还以为是姐姐沾上了什么脏东西。没想到,这家伙是跟着姐姐的。”
娄望舒恢复过来,望着楦姐儿的眼光渐渐火热起来:“这位小师傅,您是位伟大的巫吗?”
在她看来,只有巫才具备这样灭鬼的本事。
谁料到楦姐儿摇头:“不,我看书自己学的。”
周雅楠和娄望舒一阵无语。看书也能学会,这是何等逆天的存在。
只不过周雅楠似乎忘了,她自己没有师承甚至没有看书,不是也掌握了一手不弱的驱鬼之术吗?
当然,周雅楠是天赋异禀,周雅楦是后天勤勉兼悟性不差。这两姐妹说不清谁强谁弱,周雅楠却觉得自己不如楦姐儿。
看来以后还得加把劲呀。
她这样想着,楦姐儿却好像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忽然严肃起来,问:“姐,你告诉我。你的本领是天生就有的,还是后来学的?”
周雅楠被问得一愣。
楦姐儿解释道:“我不是探求你的**,你不告诉我也可以。只不过我上次看到一种说法:如果是天生灵魂强大,可能因为投胎的时候,把好几世的灵魂力量集中在一起了。灵魂是不会莫名其妙变强或者变弱的,万物都有规律。这种规律就是平衡。你这一世强了,后一世就变弱了。我平日所修习的,便是这一种法则。”
“最糟糕的是灵魂异常强大,生来就开天眼,通三界的那一种。我觉得,理论来说,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谪仙,当然,不是被贬下凡的那种,而是自己来人间转一圈的强大存在。另一种,最有可能的,就是把生生世世的灵魂力量汇合到一起。”
“这样的人,是没有下一世的。他这一世死掉,灵魂不再入轮回,也不能像鬼那样四处游荡,而是直接湮灭。”
周雅楠轻松地笑了起来:“没关系,过好这一世就行了。谁会想下一世的东西呢?”
虽然这样说,心里是不轻松的。
周雅楠虽然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到底有一个皇帝和太后压着,行事不自由也罢了。谁都知道君心难测,朝承恩,夕赐死。
更不用说,她必须做凌恒的皇后。凌恒是她的姐夫,她不会喜欢他。
我不要嫁给凌恒。周雅楠对自己说。
她问娄望舒:“我记得你们那时候,一个男人只许娶一个女人?”也许可以从婚姻制度上下手。
娄望舒很骄傲地扬了扬头:“那当然咯。譬如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若一个男人深爱一个女人,一定终其一生忠贞不一,不离不弃。”
周氏姐妹听得直摇头。
周雅楠解释给她听:“这是你们那个时候的观点。我们现在的观点非常不一样。”
“你们认为,一夫一妻制是男人对女人的妥协。我们却认为,这种制度应该是男人对男人的妥协。”
“很简单。一百个男人配对一百个女人,一夫一妻制度时,所有的男人都有妻子。一夫一妻多妾制度时,就有七成以上的男人娶不上妻子。”
“按照传统的观念来看,百善孝为先,而不孝之中,以无后为大。那些汉子情愿饿死,也不愿意绝后。”
“所以他们会造反。”
“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上位者会派男人去打仗,做苦力。男人的数量锐减,女人的数量虽然经过了性别选择会略有下降,但是还是远远超出男人的数量的。”
“只要保证每一个男人不至于绝后,男人就不会抗议一夫一妻多妾制度。而女人的抗议,无效。”
楦姐儿叹了口气:“所以,你们觉得男子女子都是从一而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是因为你们这个时候处于和平年代,医疗条件又好。男人和女人数量差不多。”
“而对于我们来说,若是嫁的相公没有通房、小妾也不吃酒,已经是万里无一的好运气了。”
娄望舒觉得受教了:“若我当年便能明白这个道理,不把情情爱爱看得那么重,又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呢?”
周氏姐妹安慰她:“每个时代有各自的道德准则。你只不过是运气不好,碰到了万里挑一的渣男。”
娄望舒很忧郁地看向周雅楠:“那你们岂不是都要嫁给三妻四妾的男子么?”
楦姐儿不慌不忙:“我是不必受这个罪的。等我成为正式的巫,巫是不必嫁人的。”
周雅楠便问:“既然巫的地位远超寻常男子,那么我们只要多培养一些巫,不就可以解决寻常女子的婚姻问题了么?”
楦姐儿闻声呛了一下,好容易缓过来,便说:“姐,你不会以为人人都能当巫吧!”
“不就是在草地上唱几下,跳几下嘛!有何难的?”
“我们确实不必这样的。现在的巫无需以歌舞降神,但是,那毕竟是从上古巫术里边传下来的东西。我们跳一跳,一是表达对天地和传统的敬畏,二是增强一种仪式感。”
“其实就是装神弄鬼。”娄望舒冷不丁插了一句。说得好像她自己不是鬼一样。
楦姐儿还不屑于跟一个鬼讲道理。
周雅楠抓了抓头发,对楦姐儿说:“既然是这样,那我们也不必弄一堆巫出来。我们只要培养一批侍奉巫的女孩子出来就可以了呀!”
楦姐儿翻了个白眼:“首先,不是所有巫都喜欢有人伺候。其次,据我所知,官巫一共七位:梁巫、晋巫、秦巫、荆巫、九天巫、河巫和南山巫;民间的巫应该也是屈指可数。足够你解决问题么?”
“所以,我们可以让那些女孩子去侍奉神明。”
“为了让其中一部分人实现一夫一妻,让另一部分人孤独终老,真的好吗?”
“我们可以假借侍奉神灵的名义招募女子、女孩甚至女婴。反正寻常百姓都不愿意养女娃,都会把她们丢掉。那些资质好的,可以去侍奉神灵。资质不好的,暗里组一只女子军就是了。”至于资金的事情,周雅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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