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所有军士面露不解,但还是迅速翻身上马,我一蹬马镫,翻身而上,一声鸣镝隐隐约约传来,瞬时扎在了我面前的地上。
果然……
鸣镝声连续不断,越来越近,尖啸声在空旷的沙漠中份外刺耳,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把,紧张地四处张望着。
“全军听令,迅速回撤!”
刚跑了几步,就看到不远处的沙丘上,不知何时弥漫起一片沙尘,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好像远方打雷的声音。沙尘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轰鸣声也越来越大,渐渐地清晰。
是鲜狄大军!
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的出现在面前,他们不知道有几万人,黑压压的一片涌了过来。
我把嘴唇咬出了血。
身后是两千人多一点的澜军骑兵,面前是人数未知的鲜狄王庭精锐。
胸口又开始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变阵!”
沙漠中的两千余训练有素的澜骑迅速收拢,集中在一个大沙丘上,人人上了马,刀出鞘,箭上弦,整齐的布好了阵型。
鲜狄骑兵到了近前,就停住了,将澜军团团围住。
许久,尘埃渐渐落下,视线慢慢清晰,一件很熟悉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是九尾狼旗,九条白狼的尾巴……
是鲜狄可汗来了!
在数万杀气腾腾的鲜狄骑兵面前,这两千人太微不足道了。他们一眼望不到边,密密麻麻,随时可以向恶狼一般扑过来,将两千已经疲惫的澜军撕成碎片。
中计了!
埋伏单永和方瑾洪的骑兵本就是诱饵,现在的骑兵才是主力。
面前的鲜狄骑兵却突然分开了,从后边缓缓走上一匹黑马,到了近前,马背上的人朗声大笑道:“何大将军,好久不见啊,你还没忘记我吧?”
秋阳虽淡,云影烟尘里,那男子的气势甚是逼人,比正午炽热的阳光还要强烈。我看在眼里,面上微笑,强迫心中安定下来。
“大名鼎鼎的鲜狄可汗,我怎会忘呢?”
面前之人正是赫连寒凌,眼眸深沉,一身黑袍更添威慑。
纵然心里不安,但还是不能输了气势,我环顾四周,微笑道:“看来可汗真是煞费苦心,为了要引我出来,不但苦心设下这局,也不顾了自己麾下的几千士兵。”
他悠然道:“自古成大事者,着眼的是大局。”
我道:“不过我也奉劝你一句,成大事固然好,莫要草菅人命,当心在后世留下骂名。”
赫连寒凌的眼眸微微收缩,笑容反而更盛,道:“何将军,你我虽为敌对,我却素敬你是个英雄……您的盛名和气度,让本可汗真是一见而心喜,却又不得不列入必杀名单之内!””
我浅浅含笑,潇洒自在的说:“阁下亦然,自古英雄惺惺相惜,只可惜你我生来就要敌对。”
大澜有此劲敌,边关焉得安宁?
此人必要除去!
“何将军,”他又驾马前走了几步,含笑道,“自两年之前在西域见过,开战许久本可汗都未再见过你,不免心生遗憾。”
“怎么?今日设这局,别说你不是要杀我。”
“你大漠奔袭以来,我鲜狄是损兵折将,溃不成军。而自你斩杀了赤楝王,我的族人都很好奇,究竟是何等的英雄人物,方能将草原上凶残的苍狼驯服。”
我哼了一声,继续听他道:“今天就请何将军去我鲜狄王庭做客,还请何将军赏脸。”
“倘若我说不去呢?”我清清淡淡的笑道:“你这几万精锐骑兵,是都摆在这里了,不过,想必他们也尝过我澜军的厉害吧。”
他面色未改,道:“你手下的澜军铁骑,在这大漠草原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不过今天,本可汗还是劝你一句,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将军还是不要执迷不悟。”
我笑得越发冰冷,驾马前走几步,说:“执迷不悟?可汗可知‘气节’二字怎么写?”
赫连寒凌收敛起了笑意,眼光冷冷的打量了几下我,而后飘向我身后的军士们,而后悠悠开口道:“何将军,您就忍心让你身后的这些小伙子们白白送死?”
我扬起下巴,道:“就算我不忍,他们也不会做出苟且偷生的行径!”
我身后的军士们压抑着剧烈的喘息,但还是大声地喊道:“我等誓死追随大将军,无论生死!!”
赫连寒凌慢慢的从腰间抽出了弯刀,向前平举,看着我道:“看来何将军是一定要逼我出手了?”
我也抽出战刀,眼光掠过刀刃上犹自在的血痕,道:“尽管放马过来!何某就是死,也奉陪到底!”
他冷冷一笑,微微侧身对后边已经不耐烦的骑兵们大声道:“你们听好了,一旦等我抓到何将军,就立刻撤退,不许恋战!!”
“是——”
我不可置否,刚要举起战刀,胸口却一阵剧烈的窒痛,不由得微微俯身,看到赫连寒凌似乎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立马忍下了疼痛,直起身。
“士兵们,今天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战,我们要埋骨于这片不知名的小沙漠中。既然只能战死于此,那就为死而战!为国而战!!”
战死就战死吧,我只求不愧对良心。
鲜狄人突然一阵刺耳的狂啸,万余名骑兵蓦地发起了冲锋,直冲过来,赫连寒凌亦是一马当先。
我两腿用力在马肋上一蹩,风追长嘶一声,狂奔向前。
沙漠里人喧哗马嘶鸣,双方弩箭嗤嗤射出,羽箭漫天乱飞,万马践沙扬尘,大沙丘四周涌起了一团团黄雾。耳旁不时地传来人临死前的惨叫和受伤战马的哀嘶。
劲风呼呼,衣袍闪动,血沫飞溅眯了我的眸子,扑鼻的腥气激起了我喉间刚刚平抑下去血气。赫连寒凌的刀尖不时的掠过我的身体,我左手拽住缰绳,右手持刀与他厮杀在一起。
左肩伤口未完全愈合,疼痛隐隐泛上,顺着手臂一路传递到了掌中,我开始觉得手中的缰绳不再轻巧易控,反倒渐渐沉重起来。
刀刃死死的咬在一起,刀锋间迸射出来的令人颤栗的凌厉杀气,我侧头,目光与他对上,他唇间含笑,轻声道:“何将军,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我也笑,道:“你不过是鲜狄可汗,难道还能控制人的生死?”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刀刃相互划过,耀起一片白色。
他的弯刀飒然展开,雪练般似的一团,直向我怒卷而来。我侧身避过,战刀舞了个大圈,荡开他临头劈下的弯刀,他身子一震,连忙收势。
我亦退后,战刀护住胸前,鼻息微有些絮乱,隐约感觉脊背上一片冰冷。喉咙里血腥不住的打转,作势就要涌上。
意识也有些模糊起来,我暗自吃惊,狠命的咬着舌尖,希望换回一丝清醒。
即便要倒下,也要死的有骨气。
赫连寒凌深吸一口气,用力反手一抡,寒光顿时从我眼前闪过,我身形一偏,避开了刀锋,战刀顺着刀刃划了上去,溅起星星点点火花,直削他的手指。
他皱眉,顿时一挑,再用力一拧,只听剧烈的碰撞声,两把刀瞬即分离。
我和他相互瞪着对峙,微微的喘气,杀气却是各盛。
胸口和左肩的血液一跳一跳,似乎在寻找能够喷涌而出的地点,疼得痉挛,就像用锋利的小刀插进去,而后慢慢的搅动。我的牙咬得死紧,大汗淋漓,手心里的汗弄湿了刀柄,口中充斥血腥气,只要我张口,就会立马喷出。
坚持……一定要坚持……
身边的惨叫仍在继续,兵戈碰撞,锐器划开皮肉的声音响彻耳边,鲜血四溅,在橙色阳光下划过一道红色的弧线,落在脚下的黄沙里。
胸中犹如虫蚁噬咬般,一丝一缕的疼钻入身体的各个部分,从脑际,到脚底,无一不痛,灼伤般刺痛,刀砍般剧痛,我眼前顿时一片眩晕,人影由清晰变得模糊,身子不由得晃了几下,几欲坠地。
毒性又发了么?在这般紧要关头?
已经看不清赫连寒凌了,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一道白光挟着血红向我袭来,下意识要避开,左手使劲的扯着缰绳,却连半分力气也用不上。恍惚的举刀抵挡,手臂却猛地一震,被重重弹开。
再下一刻,胸口猛然重重一击,顿时气血翻腾,一股尖锐的楚痛当胸掠过,最重的那一刀,却是砍上了左肩旧伤,又好像狠狠拧了一把。
耳畔嗡嗡地响个不停,象有千百只大锺同时轰鸣一样,我再也忍不住,嘴里压抑多时的鲜血,就那样脱口而出,在我眼前喷洒出一道瑰丽的红雨。
眼前一片迷茫,连什么也看不到,身体里的气力顿时被尽数抽走,脚下软软的,再竭力忍耐,仍是摇摇欲坠,终是支持不住,翻身滚落马背。
没有摔到地上的感觉,似乎……似乎有人接住了我……
耳边响起一声大笑:“兔崽子们,不要打了,跟我走!”
天地间一片猩红……胸前伤口一阵剧烈的撕扯,只感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伤口缓缓淌下,就昏了过去。
血,猩红狰狞的血,连同熊熊烈火,将天地笼罩成了一片红色,凛厉的风刮过耳边,惨白色的刀光陡然掠起,火光,热燎燎的燃烧,血水,铺天盖地的没顶而来……
我在一片红色中极力的挣扎,神智一点一点的清明。
胸前传来牵心扯肺的剧痛,只要稍稍一动,就立刻蔓延全身。
睁眼又闭眼,闭眼又睁眼。
口里干涩干涩,一股苦苦的液体缓缓地流入我的嘴里,将漫山遍野的火苗尽数扑灭,心里便渐渐安宁下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我终于睁开了眼睛。
床幔低垂,烛火摇曳,自己身着宽松的白色睡袍躺在一堆柔软温暖的被衾中,费力的直起身子,才发现发冠被解开了,再一动,撕心裂肺的楚痛瞬间流窜全身。
我微微转动了一下脖劲,酸痛难当,看来已经躺了很久了。
看着头顶的幔帐,我一点一点地回忆着昏迷之前的事情。战事平息,单永和方瑾洪遭伏,我去救援,被鲜狄可汗包围,和他厮杀,被他重重的砍了一刀,昏了过去……昏了过去……对……我是昏了过去,可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缓缓的撩开床帐,我环顾四周,不由得一滞。
这里……这里……是帐篷。帐篷里装饰倒也简单,带着游牧民族特有的风情。四周挂上了挡风的毯子,一张蒙着床帐的床,一盏高脚灯,帐中地面铺着地毡,上面放着一个燃得正旺的火盆,星星点点的火星溅了出来,噼啪作响,
这里究竟是哪里……若是被虏之人,该不会有这么好的待遇才是……
扶着床沿,我忍住疼痛坐了起来,歇了好一会儿,费力的站起,跌跌撞撞的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腿脚便酸软不已,几乎是撞倒了门口的门柱上。
靠着门柱大口大口的喘气,我低低的咳嗽,血的腥气又涌上来,一下子没抑制住,滴在睡袍上宛若朵朵红梅。
待到感觉好了一些,我转身扶住了,伸手揭开门帐,冷气窜了进来,我顿时缩了缩身子。突如其来的光亮刺了进来,我眯起眼睛,等待它能够适应了,慢慢的走了出去。
我呆住了。
天色苍茫,野云四合,阳光正好,广袤丰沛的草原绿得如一汪上好的翡翠,一片一片的草原湿地,在微风的吹拂下泛着涟漪,浅水澄澈清凉,阳光在水面碎成金斑。
风打着卷拂过我的身子,一阵寒意透过单薄的衣物,我不由的抱住胳膊,往身后的门帘里缩了几分,原本披在肩上的头发被吹得四散。
“哎呀,您怎么起来了?”
我转头,看到两个面目姣好的女子走过来,见了我一脸的惊慌,其中一个连忙走过来,就要把我往帐篷里拉。我迷惑不解,顺势挣脱,甩开她的手,喘了口气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那个女子眨眨眼,说:“王庭啊,怎么有不对吗?”
王庭?鲜狄王庭?
另一个走过来,对我说:“帐外风大,您的身体还没有好,还请您回帐篷好好的休息,一会儿我们会送汤药过来。”
我有点发愣,一时不能理解眼前的状况,手在空中摆了几下,才开口问道:“谁让你们来……照顾我的?”
“您别问这么多了,起风了,您的身体受不了的,还请快回去。”
“可是……”
“您要是受了凉,可汗会责罚我们的!”
被她俩拖进了帐篷,我又睡回了床上,静下心来想了想,大概是自己对赫连寒凌还有些许用处,才被如此厚待,再一想,怕是想死都死不了了。思及此,我找了个舒服又不会压迫伤口的姿势,裹了裹被子,微微的闭了眼睛。
虽然闭了眼,但毕竟身在敌营,警惕还是要保持的。那两个女子在帐外走来走去,干活的声音隐隐的传了进来。
既然该来的无论如何也躲避不过,那就直面吧,人输了,也要输的有骨气。
过了很久,屋外的声响都消失了,静默的恕R老〉搅税淼氖焙颍撬徒戳送矸购吞酪鸦肷砦蘖Φ奈曳銎鹄础�
慢慢的吃完了那顿不知是什么滋味的晚饭,一人递过了汤药,我看了看,还是接了过来。如果不把身体养好,也没体力,怎么能抗得住接下来不知名的虐待。
把药碗送到嘴边,厚重的帘子突然被掀开,冷风丝丝窜进,赫连寒凌笑意吟吟,走了进来。
“听女仆说你醒了,过来看看。”
第三十二章
女仆恭敬的退了出去,赫连寒凌寻了张矮凳坐下,微微一笑:“何将军,饭菜可还合口味?”
我顺手将没有动过的药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淡淡说:“明知道的答案,可汗又何必问呢?”
他挑挑眉毛,对我话里的讥讽恍若未闻,笑道:“何将军的淡然无畏,战场上还不怎么觉得,今天我倒是领教了。”
我亦笑,道:“过奖。”
话音落了下去,帐篷里顿时没有声响,除了火盆噼啪噼啪的燃烧声,就是一起一伏的呼吸,浅浅可闻。
他低头抚摸盛着马奶的杯子,抬起头来看着我道:“你睡了五天。”
微微吐气,我道:“可汗大费周折的把我虏了过来,自然不会让我轻易死掉。就算要死,也得让可汗得上些许好处,再死不迟。”
小小的动作又扯动了伤口,痛到极致已是麻木,我伸手按住伤处,摸了摸,发觉衣服下的伤口包裹得相当厚实,似乎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绷带。
“极深的箭伤,嵌进骨血深处,再加上我那一刀,”他抬起头,眼睛盯住我,道:“等回到王庭,我将你从马上抱下,你的胸前已经血肉模糊了。”
“素闻鲜狄可汗武艺高强,没在你的刀下丧生。何某是要感谢你手下留情,还是感谢你大发慈悲救了我性命?”
“何将军,如你所说,我大费周折的虏走了你,的确是有好处在里面。不然我何苦赔上那么多兄弟的性命。”
好处?
我又怎能想不到。
十几万铁骑没了主帅,军心立时不稳,士气浮动,赫连寒凌的人马少是少,可个个都是精锐,倘若发起狠来,和人数庞大的澜军杠上,鹿死谁手,难见分晓。
幸亏走之前将调度之权给了苏清,以他的能力,能支撑一些时候。如果消息再传回帝都,又要掀起滔天大浪,那后果……
好在现在经过漠北奔袭,他的元气伤了不少,暂时还没有能力威胁帝都和中原。
想到这里,我抬头看他,他笑意盈盈,弯起嘴角也不言语。
我也淡淡的笑,说:“这好处,你我心里都清楚,也就不用说出来。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应该知道,永绝后患这个词。”
赫连寒凌突然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