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崇祯十三年- 第20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此一来,大明能战敢战的军队,仅有湖广的左军与陕西的秦军余部了。闯贼正在河南攻城略地,南阳已经危在旦夕;献贼正在湖广安徽与革左五营勾勾搭搭,图谋死灰复燃;四川土暴子依然肆虐川北,全国形势已经极度紧张。

    朱平槿希望台下的干部们,既要从长平山的胜利中找到战胜敌人的勇气,也能从松锦大战惨败的教训中悟出道理,回去后立即将自己关于加快战略调整的决策落实到实处,抓紧一切时间,用尽一切办法,不折不扣完成今年底到明年初的扩军备战任务。

    ……

    吴泰之后,便轮到了长平山之战的英雄王省吾上台演讲。看的出来,当着世子和台下那么多将领的面,他还有些怯场。只有在讲到那些舍生忘死,奋战在胸墙之前的将士时,他才渐渐恢复了常态。

    王省吾先为世子和台下的听众详细介绍了三营在长平山之战前后的过程,然后开始总结经验与教训。

    他认为,护商队提前获知敌人行动的准确情报,先敌占领长平山要点,先敌构筑完善的防御工事,是胜利的第一个关键。

    姚玉川的土暴子既不能绕过,也不能迂回,更舍不得放弃,只能正面进攻三营的坚固阵地,死伤枕藉,尸横遍地,却又无可奈何。

    护商队战斗勇敢,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指挥正确,是胜利的第二个关键。

    在长平山,护商队敢战敢拼,是人人心怀大义,是“忠勇”、是“仁勇”;土暴子也敢战敢拼,却是为了抢粮掠财,所以只能是“蛮勇”。

    “忠勇”、“仁勇”与“蛮勇”之间的区别,是前者没有利益的牵绊,因此士兵能够不计得失,能够人人争先,能够自始至终。而后者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发财,是为了发泄暴虐。因此当土暴子发现自己需要为别人的生而死时,军心便动摇了;当土暴子发现别人率先逃跑时,这股蛮勇之气便迅速消散,只剩了逃命的念头。伤患弃之不顾,军械委之于地,完全是兵败如山倒的模样。所以护商队将来与土暴子交战,获胜的窍门便是要打掉敌人的嚣张气焰。敌人丧气了,人数再多都好打。

    装备上护庄队完全压倒土暴子,是胜利的第三个关键。

    土暴子的长枪大戟不多,刀盾甲胄更是缺少。远程兵器和火器中,简陋的弓箭仅造成一人重伤,十余人轻伤,威胁不大。倒是两杆抬枪发射的铁子可以在五六十步远的距离上穿透皮甲,对暴露在外的护商队密集战斗队形威胁很大。这次在姚玉川的中军缴获了几十杆三眼铳,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投入战场。

    在这里,王省吾顺带也指出了护商队装备体系上的缺陷,那就是火器太少,火药和枪子、炮子消耗太快。在碑院寺和大仪山两战结束后,护商队的火药储备基本消耗殆尽,战斗力受到了很大削弱,因此丧失了继续作战的能力。因此王省吾建议,以后火药等消耗品应与粮食一样进行储备管理,防止仗没打完,火药铅子先没了,火铳变成了短矛。

    他还呼吁尽快在前线部队实现全部火器化。因为短矛能干的,带刺刀的火铳全能干。火药需要提前包装成块,进行防潮处理。如果装备了大量炸药包,战场上便不会出现护商队与土暴子一起投石头掷梭镖的尴尬场面。步兵营中编制中马匹数量也要增加。即便在崎岖的山区,马匹仍然可以在侦查、通信、运输甚至追击方面发挥重大的作用。

    除了这些具体的战术细节,王省吾还在总结中提到了两个朱平槿关心的大问题。

    一个是人口与田地;二个是读书人的招揽。

    王省吾道,与川西人多地少的矛盾相反,川北的人口逃散极为严重,所以川北土地存在严重的抛荒,荒地几乎随处可见。又因为抛荒,所以川北极度缺粮,根本没有在市场大规模购粮的可能。造成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就是土暴子的劫掠。

    川北山多田少不假,但理解为全是深山野岭那就错了。在深丘沟壑之中,在山间溪谷两岸,都点缀着无数的小块田地。只要解决了用水难题,很多浅丘坡地便可以种植玉米、油菜等旱地作物。即便是大山,只要清除野树杂草,同样可以种植栗树和果树。所以只要能长草的地方,便能种庄稼;只要能长树的地方,便能植桑果。如此一来,川北上千万亩的荒山野地便可成为上千万亩的良田果园。

    王省吾道,他任职所在的仪陇县,县治金城寨在巨岩之上,而城寨之下的山沟间,便有上好的水田旱地千余亩。可惜这些水田旱地荒草丛生,抛荒已达数年。他们在罗监军带领下进驻仪陇县时,一县人口已不足五千,全部畏缩在县城金城寨中。城中断粮许久,只好留下男丁精壮,将其余人口移民新政坝。

    百姓当然想耕种,可是土暴子的猖獗让他们有心无力。个别土暴子也让他们控制下的百姓种植一些庄稼,但主要还是通过对官府控制地区的抢劫来获得生存所需的粮食和其他生活用品。要实现屯垦,必须为百姓提供起码的安全条件。为此王省吾建议,可以在一些条件较好的地区实行武装移民屯垦。一村即是一堡,既能减轻商庄两队的供给压力,又能依托武装屯堡对土暴子实施打击,进行封锁和围困。

    读书人的问题,王省吾更有感触,因此讲得更为清晰生动。为此他举了两个例子。

    大仪山的土暴子杨秉胤,曾是仪陇县学的癝生,平日爱穿生员的青色长衫,所以人称“杨茂才”。据说杨秉胤本出身贫困农家,他父母为了供他读书上进,卖掉了家里的田地耕牛。这个杨茂才读书也还争气,少年时便能进入县学。谁知他的风头太甚,得罪了当地的士绅。那些人便勾结县府太爷,给杨秉胤找了个错处,安了个“行为不端”的罪名,将其逐出县学。经此一劫,杨秉胤家破人亡,仕途断绝,终于走上了自绝于朝廷的犯罪道路。

    陈有福在袭击杨秉胤的营寨时,还俘获了一阆中县的老书生。这名老书生名叫徐成举,四十年不能入禀,走投无路之下也投了土暴子。陈有福在甄别审讯时,杨秉胤苦求饶命,而那位身形极为猥琐的徐成举却傲然挺立,表现得极有骨气。

    当陈有福劝降徐成举时,这位徐老头以四六骈文写了一篇供状,琅琅可诵;当陈有福对土暴子大开杀戒时,这位徐老头从容慷慨,颜色不变(注一)。王省吾建议,因为信息闭塞和道路遥远的缘由,川北的读书人大都没能有机会参加蜀考。希望世子能给川北那些功名无望的读书人一条出路,让他们能够在出仕朝廷之外,多一种选择。

    ……

    王省吾关于人口、田地与读书人的建议,朱平槿立即认识到其中的价值。

    人口、土地和粮食,历来是朱平槿关注的重点领域。王省吾提出的武装移民屯垦,与洪其惠在承运朝会时建议的护庄队屯田开荒,有异曲同工之妙。但王省吾的武装移民屯垦,较之洪其惠的建议更近了一步,那就是全民为兵,全民护庄。这些外地来的移民接受训练,装备武器,进行战斗编组,平时为民屯垦,战时聚之为兵。屯垦所到之处,村堡遍地,护商队游弋其间。朱平槿前世有个活生生的范例。只要新疆建设兵团不垮不烂,那么新疆就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吸收与使用读书人,朱平槿也在加大力度。有知识有文化的中下层读书人,是中下层庶民地主的精英阶层,却因科举门槛太高不能入仕。如果他们不能为朝廷所用,他们就可能与农民武装结合,使那些农民武装的战略目标从求生存变成争天下。

    王省吾的建议非常及时,朱平槿几乎立即决定,蜀考不能停,要继续进行下去。舒师傅和孙洪近期便要去坐镇顺保,重开蜀考。通过蜀考这个人才的抽水机,这个负面情绪的泄洪闸,让川北读书人,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平民百姓,都有机会跻身于时代的滚滚洪流,实现他们治国平天下的理想。

    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王省吾,朱平槿的嘴角不经意间微微翘起。

    一个数月前的落魄书生,一个数日前的连级干部,经过了血与火的熔炼,今天便能在高台上指点江山。

    极端环境下对人能力的塑造,远比岁月对自然的侵蚀更快更犀利。既然这个时代能塑造出张献忠这样稀罕的正电子,那么我为什么不能打造一个负电子来湮灭他?

    想到这里,朱平槿微微侧头,小声吩咐身旁的孙洪,让王省吾就任仪陇县护庄大队大队长的同时,兼任该大队监军。

    孙洪略微一愣。军政主官一把抓,这在商庄两队的干部任职中还是比较稀罕的。

    王省吾甚得世子青眼。孙洪想,他前途无量,自己得提前建立人脉。

    注一:人物原型为明末吉安书生袁侯。

第二百九十三章灌口岁修(一)() 
十月下旬,已是初冬。

    较之秋末,川西平原的雨水已明显少了很多。不论是大河小河,河里的水位均大幅下落,河道也窄了不少。环城的锦江里,一些淤积的石堆露出头来,在江水中拉出了一道道漩涡。往来的行船上,立在船头的船老大一根竹篙左右开弓,小心翼翼地让吃水很深的货船避开这些浅滩暗礁。

    九里堤是成都城外西北面一段普通的河堤,传说为诸葛亮主持修建而得名,河堤下便是从都江堰分水过来的锦江。这天一大早,一名乌纱红袍骑在马上的官员便来到堤上等候。他望着那些拥挤在锦江中的行船,久久没有说话。他没有仪仗,也没有什么带刀的侍从,只有一名衣服破烂的老军牵着马。

    这乌纱红袍的官员,便是奉朱平槿旨意主持都江堰岁修工程的四川巡按刘之勃。

    刘之勃不说话,牵马的老肖头不知老爷的心思,也不敢贸然开口打搅,只好将马缰牢牢抓住,免得那匹刚买来不久,还未调教得当的藏马突然惊了,将鞍上这位两袖清风的巡按甩进河中淹死。好在等了不多时,成都推官刘士斗拍马赶到,让巡按大人重新踏上了西北而去的道路。

    ……

    成都到灌口的大道宽阔笔直,可车辙深陷,路坑不断。两人小心骑在马上,放慢缓行。

    初冬的早晨,空气清新,只是有些寒冷。蜀地的落叶乔木不多,常见的大都是常绿乔木。到了冬天,这些乔木就会为自己的绿叶涂上一层薄薄的蜡质,减少水分蒸发。可如此一来,树木的颜色便更显晦暗,使春夏葱荣的嫩绿让位于秋冬萧瑟的黛青。

    轻纱一般的晨雾让远处的大片树林朦朦胧胧,让更远方的山峦形成一道若隐若现的影子。这些山峦看着好像不远,但万事参透的老肖头却在心里呸了一声。

    妈的,足足有百多里地!在衙门坐着当老爷你不干,别人送银子你不收,这也就罢了。这大老远的出门,轿子你不坐,却叫老汉我给你牵马坠蹬!若不是瞧着那大官人的每月十两银子好处,老子早他妈的闪人不干了!

    牢骚话虽如此,老肖头却依然老老实实地牵着那匹不听话的藏马走在头里,一点不敢让上官瞧出端倪。这年月兵荒马乱,一月十两银子的优差好活,那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再说老肖头自从将银箱扔出官衙,为老爷挣回清誉之后,非常难得地获得了巡按大人的信任。巡按大人的老妾已经悄悄暗示他,若以后外院的老仆不测,老爷有意让他接任长随之职。

    给这位清介如水的老爷当长随当然是苦差,但若老爷的这身官皮不去,那大官人依旧会通过自己来获得老爷的消息,这每月十两银子的好处便会一直拿下去。

    想到这里,老肖头的心里乐开了花:饶是你清官自诩,老汉我一样收受门包!老子就是你身上的虱子,挥不去,扫不尽,专吸你老爷的血!啷个!

    刘之勃瞟瞟老实忠厚的老肖头,把头微侧,忧心忡忡对侧后的刘士斗道:

    “士斗,这次本官主持灌口岁修,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民夫数万,每日吃食可曾备齐?若是断了粮食,这许多百姓闹腾起来,又在省城近旁,怕又是一场滔天大祸!莫忘了,一个大运河,便让杨隋二世而亡!藩司之存粮,供给川北诸军尚且不足,岂能再用在灌口岁修之上。没奈何,又得向世子伸手。本官想起此事,便觉得十分惶恐!本官在京之时,也曾附和朝廷风议,以为藩王之富,俱为朝廷税赋,俱是民脂民膏。如今想来,偏颇之言实多。世子在崇义庄曾质问本官道,取之于民而用之于民,合于于仁乎?合乎于义乎?本官惭愧,无地自容!”

    刘士斗是广东南海人,最近以廉能被刘之勃推荐为建昌兵备佥事,奏折刚刚发往京师。刘士斗的年纪稍小于刘之勃,曾任太仓知州。因与属下的周姓判官不睦,于是那小人下了绊子,让刘士斗摔了个大跟头。后来因为民望高,官声好,刘士斗又重新得以起复。此后经历再下课,再起复,终于被朝廷发配到万里之遥的四川来。谁知他在四川,反而迎来了仕途的第二春。

    如今文官之中,皆以兵粮之职为重,以地方亲民为轻。

    地方亲民官守土有责,却无一兵一卒,流贼一来,只能玉石俱焚,连逃跑都没个理由。掌兵文官就不一样了。只要仗打赢了,几步便可登天。

    建昌兵备佥事并不留驻成都,而是驻节建昌卫(今西昌市),提调四川行都司所辖之五卫八所。这五卫八所全是边卫,也是实土卫、军民卫,仅兵额便有数万。治下之汉夷之民怕有数十万上百万。朝廷兵制,以文制武,因此建昌兵备佥事便是四川行都司的一把手。

    仕途瞬间上升了一大步,刘士斗对刘之勃的知遇拔擢之恩自然感激伶仃。恩主有吩咐,刘士斗连忙笑着回应道,既然世子主动应承下民夫和粮食等一应庶务,那么大人只需主持祭祀典礼,坐镇灌口监工即可,用不着过分操劳。灌口之分水,灌溉的大都是成都附近十一县的土地。而这些田地,大都是王府庄田。是故王府出人出粮,本是天经地义,大人哪里用得着内疚不安?

    “士斗此言差矣!”

    刘之勃摇摇头:“王府之田,亦我大明之土;王府之粮,亦我王师之饷,如何能够分开两论!本官闻世子与罗姑娘,平素于王府之中,衣不过布袍布履,食不过四菜一汤,与王府诸官并无二致。府中太监宫女,闲时亦要纺纱织布,为前方将士缝制战衣旌旗。反倒是经纶满腹之臣,个个以养病为由,领着俸禄银子,醇酒美人,优养泉林,好不快活!”

    刘士斗知道,刘大人话中骂的四川官员不少。

    四川去年被献贼转了一圈,年初又遭遇民乱,各地的官员因被杀、告病、守制等各种原因空缺的职位不少。不知怎么回事,朝廷不能及时派出官员填补空缺。即便行文说已经派出了,许多官员也都未能按期到任。

    胡恒本是上南道的监察道,因为上南道的守道和下南道的守道都无官接任,最近他一人揣了三颗道台印信(注一)。知州苏琼和松潘道黄谏卿等阖城官员遇难泸州后,直到现在也没有官员接任的消息;至于府州县级官员空缺的更多,那些位置只好为属官或者征辟的举人暂署。

    在任的官员,情况也不好。藩司两位老大人年老多病,把衙门的公务都扔给了参政兼守西道陈其赤。左使大人长年养病,诸事不过应酬而已;右使大人最近已正式向朝廷告老还乡,奏疏都上了。成都知府王大人自瘟疫之后,就未曾在官衙露�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