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崇祯十三年- 第11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廖大亨心里算得明白,即便是王府走私茶马,甚至侵占民田,自己也会假装糊涂。谁让他们和天子是一家人呢?自己的当务之急不是与眼前的小子拌嘴,而是尽快把献贼撵出四川,坐稳四川巡抚的位置。蜀王府的任何要求,只要不让自己失职、难办、出钱都行!再说了,去年藩库还差着蜀藩诸王的俸禄,今年明年都难补齐。如果自己不答应,兴许世子下一道难题就要出给自己了。

    廖大亨痛快答应,让朱平槿心里乐开了花。

    朱平槿利用了廖大亨的一个思维盲区。廖大亨想到的肯定是钱。他绝对料不到,为了保命,有人要练兵谋反。

    “本世子即刻着人将首级取下……”朱平槿对廖大亨道。

    中国人的春节,总是那么繁忙。

    大年初八的早晨,朱平槿坐在床沿上,迎着春日的阳光,大大地伸了一下懒腰。

    王妃生病了,王爷照例是百事不管,王府中的事没人拍板做决定,自然一下子全停了下来。朱平槿给手下的宫人发了大红包,有家人在附近的,也准了假探亲。如此仁政,让世子府里一片欢腾,也让蜀王府的其他人眼红不已。趁着这个机会,朱平槿也给自己放了大假,休息一下充满阴谋诡计的脑袋。他每天除了到王妃处请安问好说话,剩下的时间全部花在了老婆身上,比如写信抒情,上街购物,上香求子等等。

    转瞬七天过去。朱平槿体内的生物钟准时提醒他,大假结束,该上班了。朱平槿换了便装,骑马出了府门,直奔成都府东门而去。随行人员骑马换了便装,除了宦官曹三保、王四忠,护卫宋振宗外,还有两个才加入的新人:罗雨虹的弟弟罗景云以及新聘的世子文案孙洪。

    四个新入世子府的人才,高安泰初二就跟他在成都府养老的奶奶告了别,带着朱平槿的亲笔信回天全去了。舒国平和李崇文则放了假,按大明官场的惯例过了元宵节才来上班。孙洪最惨,只回家耍了三天,然后就被朱平槿单独安排了一间厢房,活活关了四天。干嘛呢?读文件,学精神。上至皇帝朝廷的诏令行文,下至王府的田庄铺子清册,几个宦官抱来堆了一大摞,让他慢慢学习消化。

    我D从长期革命工作实践中认识到,领导的正确决策,是建立在对各种情况充分掌握的基础上的。拍脑袋做决定,看似潇洒,实则很可能犯错误。孙洪这个人聪明有急智,对天下大格局有较清醒的独特认识,但是限于出生市井,对影响全局的关键情况缺乏掌握。论点大而无根,是他很大的弱点。一个论点没有具体的数据或事实做支撑,很容易流于空话。一个组织内的空话多了,就会淹没少量的真知灼见,使最终决策出现严重偏差。

    如何解决孙洪的问题?朱平槿想起他提副处级时,一位组织部的领导曾给他说的话:“干部都是D培养出来的,从实践中锻炼出来的。”于是利用春节空闲,给孙洪压了点担子,希望他能领悟上级的意思。今天朱平槿叫上他,除了让他出去散心放风,另外的意思是继续观察。宋振宗是昨晚专门从罗府叫回来的,朱平槿准备利用这个机会,向职业军人学习如何选兵。小宦官李四贤未能陪同世子出府,因为他到罗府请人的差事办砸了,被朱平槿打发到青羊宫,跟着玉鼎道人烧锅生火去了。

    洪武年间,太祖高皇帝唯一的亲外甥(SHENG)曹国公李文忠重修成都府的城墙时,在四道城门外各筑了一座月城(瓮城)。在月城之中,又各建了一座小庙。东门是五显庙,南门是关王庙,西门是温帅庙,北门是玄坛庙。庙宇中敬的不是菩萨,而是当地百姓普遍崇信的神话人物。朱平槿一骑人马经过东门五显庙时,庙门两侧已经有很多卖儿卖女的人家跪着。

    朱平槿勒马缓行,只见大部分人家卖的都是儿童,又以女童居多,一个个脏兮兮的脑袋上别了根稻草。大点的娃娃跪在父母亲前面,朱平槿跨马经过,后面的大人立即催娃娃给贵人磕头。不懂事的娃娃动作慢些,大人就强按着小孩的脑袋磕。小些的娃娃没法跪着,只能坐在竹编箩筐里,一面吃着手指头,一面睁着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全然不知未来的命运。

    朱平槿踌躇片刻,示意曹三保动手买人,但是曹三保却摇摇头凑上来,建议不要在这里买人。因为城里一般比城外卖得贵,而且选择的空间小。朱平槿知道曹三保比自己了解情况,却又于心不忍,沉默半响后吩咐曹三保,待他离开后散些铜钱。

    出了东门过了桥,不远处便是一片烟花翠柳之地。东门外的大道名曰迎晖路,直通五十里外的龙泉驿。过了龙泉驿,翻过不太高的龙泉山脉,就从成都平原进入了川中丘陵地带。再向东走,就是川东重庆府的地界了。因此,这条道路是成都来往重庆以及出川的重要陆路通道。商旅频繁,皮肉生意自然十分兴隆。所以道路两边青楼遍地,家家挂着红幡,所以百姓戏称“红布街”。

    红布街上栋栋青楼连成一片,间歇也可以看见酒楼杂货铺。到了夜里,这里就成为人来人往的一片红灯区。不过早晨,这里却是最清净的所在,因为大部分的窑姐还在补觉。一些早起的老鸨,已经打开店门。不过她们没有兴趣招揽过客,只是百无聊赖地依在楼门口,一面衣衫不整地涂脂抹粉,一面冷冷地打量过往的行人。

    出了红灯区,迎晖路两边的房屋就逐渐少了,时不时还可以透过房屋间的空隙,看见屋后的一块块农田。再往前走,道旁房屋更加稀稀落落,房屋也多为石头为基、泥砖为墙、稻草为顶、布帘柴扉为门的简陋民房。

    “世子爷,前面不远便是人市。那路边栅栏围着的就是!”曹三保在马上手指前方大声道。

    朱平槿夹夹马腹,让马儿加快步伐,朝前小跑起来。

    好一片活生生地悲惨世界!

    人市,就是人口市场的简称。即便朱平槿已经完全有了心理准备,这个市场还是让朱平槿大吃一惊。肮脏、凌乱、臭气、牲口、麻木、罪恶等词语,是这个人市最贴切的描述。

    自从崇祯七年流贼入川开始,四川大部分地区自奢安之乱平定以来的短暂经济恢复期便中断了,重新遭受战争和土匪的蹂躏,农业生产条件和生产设施进一步被破坏。崇祯十三年的全国性大旱,进一步放大了四川粮食危机。大量的农民无法留在自家富饶的田土上耕耘,而粮食又被人口和租税快速消耗。百姓们为了生存,只好整村整乡地携老扶幼,向着尚未遭受破坏的地区流动,希望能够找到一口饭吃。成都府作为一省都会和蜀地最大最富裕的城市,是日渐庞大的流民队伍主要的目的地。然而希望美满,现实骨感,流民到达成都,却发现连城市的城墙边都摸不着。知府衙门早些年便有规矩:严禁各地流民进城。城外几条大道上都设了卡子,兵士和衙役见着流民,便不由分说地驱散。流民们经过一个冬天的长途跋涉,身边的钱粮早已耗尽,进城无望,眼看就要全家饿死,无奈之下只好把孩子、老婆,最后是自己卖给人贩子,求得一碗馊饭延续生命。所以这些年,人市的规模越发大了。

    人市的卖主大都不是被卖人的父母或者亲属,而是职业的人贩子。这一点朱平槿没有料到。

    人市里插着草标的待卖之人,大都年纪相当,性别相同,百十人一堆聚在一起,堆与堆之间又相互隔开。一个壮丁不值十两,一个健妇不值五两,老弱病残和小孩纯粹是白送还没人要的添头。难怪这里的人如此便宜,原来干的是人口批发!

    这点朱平槿也没有想到。

第十七章人口批发(一)() 
见着大客户进场交易,一群牙侩很快围了上来。朱平槿点点头,孙洪便下马迎前,与他们交谈起来。

    “主家说了,只要年纪十四岁到十七岁的川籍男丁,无犯罪记录,无隐疾、无近亲,有勇力者,有保人者优先!”没有彼此交换名片,也没有理周围牙侩的叽叽喳喳,孙洪直接把今天买人的标准说了出来。这是昨天朱平槿安排孙洪作为买人首席谈判专家时,明确指示的选人标准。

    孙洪周围响起了一些叹气的声音。

    看着像个书生,谁知才是个下人,那他口中的主家必定非富即贵!一个中年牙侩反应很快,立即上前拱手道:“公子要多少人?”

    “至少三百!”

    叹气的声音立即消失了,换之以吸气的声音。

    朱平槿选十四至十七岁男子,理由是到了崇祯十七年,也就是三四年后,这些男子的年纪将会在十七岁至二十一岁之间。假设从崇祯十七年开始,战争再持续四五年,这群人的年龄也会在二十二至二十六岁之间,不会太大。朱平槿曾在拥军拥属工作中看过一份材料,说人民解放军进行体能测试,二十至二十二岁的士兵体能最好,大于这个年龄段,体能就开始下降,所以解放军招兵首选年满十八岁男子应届高中毕业生参军入伍,以便保证在整个服役期,体能始终保持在巅峰状态。

    中年牙侩又拱拱手道:“既然贵主家只要孤人(无近亲之人),那敢问公子买人何用?”

    “开山劈石,修整道路;千里跋涉,护卫商旅!”孙洪没有拣好的说。

    这次是哇声一片。

    中年牙侩倒是没有慌张,还是拱拱手道:“公子说的这些,都是凶险异常之事。不知人死了残了伤了,贵主家可给抚恤?可管工奴饭食衣服?每年可有休沐之日?”

    咦,人贩子还关心劳动条件福利待遇?朱平槿来了兴趣,便提马前问:“你是何人?所问又是何意?”

    看来这是买人的正主。高头大马上的朱平槿气场凌人,中年牙侩却没有被镇住:“小的不才,姓包名仲,当这牙侩有官府所发凭证。小的方才所问,乃是小的这行规矩。官绅富贵之家,买了人回去,用法各不一样。有的是家仆,有的是店仆,有的是庄奴,还有些将爷,买来做家丁亲随。小的事前问清楚了,免得主家回去用死了人,亲戚街坊报官惹麻烦。这种事情出得多了,小的在行里的声誉就垮了,饭碗也砸了。”

    一群牙侩纷纷点头赞和。没想到人口买卖还有这么多讲究,看来‘术业有专攻’这句话哪里都适用!

    于是朱平槿道:“包牙侩想得周到!买人还有什么规矩,不妨与孙先生事前说清楚。至于买来之人如何使用,本公子现在就可以给各位牙侩说明白。这些人买回去,是用在西边土司的道上,修路、护商、转运,所以本公子要的是那些不怕死、有勇力、守规矩的年轻男丁。各位牙侩可与卖家说清楚了,本公子买人,十年为期。期满放归各家,自愿留下另议。每日饭食三餐,顿顿管饱:每月一次牙祭,加菜有肉;每人春秋两季衣服;饷银每月最低一两,升为队头者按级加薪。饷银一半发给个人零花,一半东家代为保存,省得吃酒赌钱嫖女人花没了,十年期满后一次返还。凡为本公子死的,本公子一律负责烧埋;残了伤了病了,本公子负责医治。伤残轻者,本公子另行安排轻活给他做。如果伤残过重不能干活,本公子养他一辈子!至于休沐之日,除假日之外,每月休息三天,即每十日休息一天。因事未休者,另寻时日补上……”

    朱平槿说的清楚直白,这倒把一众牙侩镇住了。死人伤残的事对方没有回避,连出事后如何处理都一目了然。工钱虽然不高,难得的是饭管饱,衣管暖。一日三餐,顿顿管饱,一人一年至少六石粮食。如今的粮价贵得吓人,六石粮至少值十五两银子。连牙侩们自己家也不敢说一日三餐,顿顿管饱,何况待卖的草标!外加上两季衣服和十二两工钱,一年不会少于三十多两。这个工钱标准,放在当下兵荒马乱的年月,相当于将爷们的家丁!休沐只是随口一问,有啥重要?

    包牙侩想了想,觉得这个待遇各方面都说得过去。至于这些待卖草标的想法,包牙侩并没有考虑。他们有口饭吃就是祖上积德了,还敢挑三拣四?不想来?想来的人多了!于是包牙侩打定主意要把这生意做了,只是……

    包牙侩面露难色,道:“公子仁义,小的明白了。但这买人的标准,委实让小的们难办!”

    包牙侩解释道,年纪十四岁到十七岁的男丁,各商家皆有,但不过十中有一。其余的人,年龄或小或老,性别或女流,身体或瘦弱。无罪行、无隐疾这两条,各商家买人时也要验过。几家几户一起出来逃难的,相互间还要具保。只是无亲这一条,他们确实难办。

    为什么无亲一条特别难办?包牙侩接着解释道,草标大都是逃难而来的外地流民。是否有亲人在世,若草标本人愿意说出来便罢了,若本人不愿说出来,牙侩和商家都难以查证。而且据他所知,买方对这一条多未在意。如果公子确实要无亲之人,他们实在不敢保证能挑出多少。

    包牙侩的解释让朱平槿意识到,他忽略了选人标准的科学化。

    首要的问题,便是十四岁到十七岁的男丁在总人口中的比例。若设此时人口平均年龄四十岁,十四岁到十七岁的男丁,纯理论上只有总人口二十分之一。虽然逃荒路上的老弱妇孺总被最先淘汰,但这个比例依然不会太高。大规模的战争,必须充分动员潜在的人力资源。最高的目标是“全民总动员”。哪怕是女人老人,同样要为战争出力。

    在世子与包牙侩对话时,孙洪时刻观察着世子的举动。眼见世子犹豫,孙洪立即给包牙侩使了个眼色,让他回避。待包牙侩知趣地离开,孙洪便道:“少爷,学生以为,男丁年龄不妨放宽若干,可选十四到二十五岁的。另外,无亲这一条,学生认为,似为可有可无。”

    孙洪接着陈述道:“少年十四到十六岁的年纪,正是心性未定之时。学生本家有个侄儿,年少时聪明伶俐,家人都以为将来必有出息,于是一家省吃俭用送入学堂。谁知到了吃长饭的年纪,不知跟着学堂里的谁学了坏,整日里人五人六尽干坏事,家里不知劝了多少回都没用,结果他老娘被逼得差点上了吊!学生以为,队伍中必须要有老有少。如此,便可以老管少,以大管小,以贵管贱,以官管民,队伍方才好带。至于无亲这一条,学生斗胆直陈……”

    朱平槿没有开口,只是眼神鼓励一下。

    孙洪得到鼓励便道:“何人无亲?或死或散而已。少爷仁义,只用无亲之人,难免世人恶意揣测。况且无亲之人有如无根之物,随波逐流,无有牵挂,亦无所定处。少爷用之,何以凭据?”

    孙洪的意思是,队伍中要建立管理秩序,而身份贵贱、官职高低、年龄大小,就是建立管理秩序的天然标准。每个草标都必须切实掌握,而草标的家人就是掌握他们的最好把柄!

    朱平槿开始受了收孤儿养义子思想的毒害,以为恩养了三四年,必能为我所用,对被反噬的可能性认识不足。然后又受了精兵主义的毒害,以为用这三百人为基础,磨炼三四年,或许就有三百名基干军官。没想到他们心性未定,同样存在变坏的风险!

    朱平槿心里认可了孙洪理由,正要开口,旁边闪出一人,却是宋振宗。他沉声禀道:“末将在秦军中,征兵都是一族一姓一庄一寨的征。兵士彼此知根知底,战阵之上共进共退。俗话说: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兵是如此,将也是如此!�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