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遥远从没有见过如此场景,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右手抓着抢把,枪管顶端抵着车顶,急赤白脸地喘着粗气,“我去,刚刚!你这个小丫头怎么不早点说有丧尸啊!非得等我把铁门炸了,你再来吼那么一句?”
谈书润沉默,后背火辣辣的疼,右腰那儿似乎也有点痛,整个人,骨头跟散架了似的,酸涩得厉害,还很疼。
但是还好,没有流血。
谈书润庆幸,庆幸之余却是不知道为何,便莫名奇妙地想起了越越,之前好几次受伤流血,都是他帮她包扎的,手法娴熟,一点儿也不疼。
她不自觉地,眼底一片柔软,不知道越越现在在做什么,他没有跟着来,实在是太好了。
“你说话?装哑巴吗?你个小”
高遥远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视线朝下,小心翼翼道:“你想干嘛?”
白起拿了藏在军靴里的瑞士军刀,抵住了他的脖子,威胁道:“再废话!我不介意再杀一个!”
“”
高遥远彻底噤声,白起看了眼谈书润,犹豫了下,什么也没说。
战寰收回视线,将蒙了层白雾的目光,落在谈书润的身上,毫无波澜。
“怕了吗?”
闻声,谈书润抬起头,仰望着他,虽很奇怪,却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她知道,就算说不是,战寰也不会信,因为她发白得吓人的脸色,早就泄露了她的情绪。
战寰笑了,眼底满是不屑,冷声再次问道:“怕我吗?”
谈书润这次犹豫了,且犹豫了很久,直到战寰不耐烦,都准备转身,谈书润这才缓缓道:“战寰,如果你说的是,刚刚,开枪的你,那么,我的回答是,不怕。”
她心底清楚的明白着,哪怕她觉得如此用别人的生命来搭就他们存活下去的天梯,这般做法很残忍,甚至可以说是惨无人道。
然而在刚刚那时候,那是唯一的方法。
战寰目光沉沉,在仓库的晦暗的光线下,晦涩不明。
“为什么不怕?”
“你救了我,我没有道理怕你。”
谈书润话音一落,便低下头,不再去看战寰嘴角的嘲讽,也不敢与他直视。
她怕,怕她自己会再次沦陷于那双曾令她一眼万年的眸子里,从此继续一厢情愿,进而作茧自缚,最终万劫不复,永无翻身之地。
因为垂眸,谈书润自然是没有瞧见,战寰刀削斧刻般深邃的眉眼间,染上一抹笑意,顷刻即逝,却是切切实实地直达眼底。
战寰将手中早已用尽子弹的枪随手丢掉,沉声吩咐道:“等会儿,找准机会,顺着天花板上的管道,爬到外面。”
高遥远不满,正欲大声,眼角瞥到正埋首吮吸尸体脑浆的丧尸,压低了声音,指责道:“外面现在有多少丧尸你知道吗?!战寰!你是不是想让我们去送死!”
战寰毫不客气,一记眼刀插过去,直中高遥远的心底,吓得高遥远登时噤若寒蝉。
“外墙布着通往二楼的水管,爬到二楼,那里至少比这坨没有汽油的废铁来得安全。”
第八十五章:越越()
漫长的,无止境的暴风雨席卷而来,时间随水流奔腾,一连几天,暴风雨不曾停歇,天空一直是暗色的,灰蒙蒙笼着烟尘和死气。
似乎在这个望不见尽头的黑夜中,所有老天爷看不惯的东西,都要被毁掉。
监狱里的排水沟,因为被砖块沙土挡住,无法及时排水,雨水堆积,忽明忽暗的雷光中,隐约可见浸泡于猩红水中的浮尸,以及如蚂蚁般密密麻麻攀附其中的丧尸。
谈书润站在阳台之上,深深地吸了口气,鼻腔里却被空气中漂浮的恶臭气息,呛得连续咳嗽了好几声,脸色涨得通红。
她不再打算折磨自己,转身在阳台找了个角落坐下。
这几天以来,一直处于掐架掐得恨不能对方立刻去死的白起和高遥远,此刻面对面坐着,四目相对,良久无言,倒是难得的和平相处,温馨从容。
趁着这个机会,要不要完成越修托付的事情?
谈书润想,此刻,白起虎落平阳,纵然不会被犬欺,然而他的威胁系数,却也没有什么值得顾虑的,比起前者,她更加担心的是战寰和高遥远的关系。
当年战檬因高遥远一时年少轻狂,受了侮辱,战寰对此有多生气,她再明白不过。
若没有丧尸来袭,战寰怕是早就借着白起的手,杀了高遥远。
此时,如果,她和高遥远走近了,会不会惹来战寰的反感?
靠着壁面,谈书润缓缓调整着呼吸的节奏,在心中将整件事情细细地回想了一通后,果断决定,此时跟高遥远用暗号联络的打算,还是应该先行摁下来。
高遥远的战斗力太低,逼得她不得不,抱牢战寰的大腿,万事都得靠后,等她脱离了南京监狱和丧尸围城的困境后,再做打算。
只是不安仍旧很浓烈,她怀疑自己,怀疑她是否有能力如越修所嘱咐的那样,将所有事情都做好。
四个人,淋了雨,又因为连续几天没能换衣服、没能晒衣服,而浑身湿漉漉,薄薄的衣料贴在身上,如毒蛇跗骨,寒气袭人,又冷又饿。
当初建造南京监狱的时候,为了防止各个牢房之间的犯人串通共谋造反越狱,每个楼房间的所有生活设备设施都是独立的。
也就是说,他们在b02号楼,活生生如孤岛之上,被遗弃,被放逐。
谈书润只觉得很困很困,无止境的困意涌上心头,想要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会儿,可是她不敢,她怕自己一旦睡下去,便永远没有再醒过来的机会。
昏昏沉沉中,谈书润头斜斜靠着墙壁,不断打着瞌睡,跟坏了的指针似的,左右来回地摆动,愣是没有点儿清醒的意识,突然间,耳畔传来白起的惊呼声,谈书润猛然睁开眼睛,条件反射地便去摸腰间的枪。
手抬起,掌心冷风呼过,却是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卧槽!!你们看!!”
话音未落,便见到死气沉沉的白起腾地站起来,冲到阳台栏杆边,抬手指向天边,拿出发现外星人的惊喜神色,大呼:“那是什么?!”
闻声,高遥远亦是凑了上去,啧啧称奇,感叹这种暴风雨天气,还有人搭乘热气球,真是疯子!战寰本就双手插兜站在最边上警戒,此时漫不经心地侧过身,抬眸望远,却在下一瞬握紧了拳头。
谈书润极累,好奇心虽重,却不愿动弹,本不想关心外头发生了什么,然而,下一秒,女孩儿急促的悲鸣,穿透风墙和雨雾,直射向心头。
“哥!救命!!”
谈书润忘了什么,都不会忘记这个声音,她忙攀着栏杆起身,抬眸望去。
浩野千里,茫茫丧尸海之上,黑如铅块的乌云压顶,顺着战寰的视线,只见穹顶之上,有黑点正朝他们急速移动。
谈书润默默捏紧了放在栏杆上的指节,雨滴啪啪打在上面,凄白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来人真的是战檬?就只有她一个人,还是,庆城铜雀阁里的人,也跟着来了?
是越越吗?
念头刚冒出来,惊慌到极致的女声,歇斯底里地哭号着,祈求道:“哥!救救我们!我怕!啊啊啊!越越!你快想办法!我不想死!”
藏蓝的热气球被疾风骤雨裹挟,在高空中,摇摇欲坠。
天边一道惊雷劈过天际,光芒刺眼,如利剑般穿透整个入气囊,自带的机载加热器毁损,直往监狱围墙内的尸海中跌落,钢铁零件四散落地,油箱在半空中爆炸,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雨水冰凉刺骨,如同极地冰川兜头罩下,一派冰天雪地。
越越!!!
谈书润想要喊他的名字,却发现一个字儿都发不出来,喉咙被堵住,眼泪酸涩的几乎要爆炸,心好像在突然之间,毫无预警地便破了个洞,雨水倒灌进来,几乎要将她溺死在这场超级风暴里。
爆炸的热气球碎片散落在监狱大门之外,因为视线角度的问题,他们已然看不清楚,废墟层叠的监狱外,是何种情况。
“你疯了!外面丧尸都张嘴等着把你吞进肚子里,你想干嘛?!”
白起抓住了战寰的手臂,愤怒质问:“别说那么高摔下来,不死也半条命,你没看见已经有丧尸听着动静朝那边奔过去了吗?他们死定了!”
高遥远双手环胸,退回了靠近内墙些的位置,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摆出了看好戏的姿态。
战寰听见一声‘哥’,便失去镇静和理智到如此地步,刚刚在热气球里头呼救的那个女生,恐怕便是战檬——战寰的宝贝妹妹。
高遥远心中冷笑,他倒是想看看,这次,战寰还怎么保住他妹妹的性命!
白起看了眼高遥远,对他的冷眼旁观的态度嗤之以鼻,转而看向谈书润,急切道:“你不是他女朋友吗?倒是劝劝啊!想看着他去送死啊?!”
谈书润看了一圈阳台上的所有人,高遥远的反应意料之中,白起会阻止战寰下楼,是谈书润没有想到,只是,要她劝劝?
不可能的,她劝不动。
谈书润上前,握住白起紧拽着战寰不放的手臂,摇摇头,用连她自己都惊讶的平淡语气,缓声道:“放手吧,这件事情,你不懂。”
什么不懂?说得他好像白痴似的,白起正欲反驳,却听谈书润继续道:“白起,别做傻事,你我都明白,我们两个,谁都拦不住他。”
那里,出事的是战檬,所以,没有任何人,拦得住战寰走向战檬的脚步。
话落,谈书润不再看白起惊讶不解的目光,转向战寰,对上他冷戾的眼神,认真的,一字一句道:“带上我,我跟你一起。”
战寰低眸,盯着她,只见眼前这个女人,本是清亮的眸中,覆上灰蒙蒙的雾气,死寂一片,他捉摸不透,这个女人到底是想做什么。
心中本就烦躁,白起的那些话犹如火上浇油,谈书润此时与他说这些,战寰只觉得这人十分不懂事,战檬生死未卜,她还在这里非得缠在他身边,有意思?
几乎是连犹豫都没有,伤人的话脱口而出,极狠极无情。
“你不粘着我会死?别再跟着我!”
猩红的眼睛,仿佛暗夜中,隐匿在丛林里的野兽,谈书润鼻尖酸涩,垂眸,只觉得她上一秒将战寰当做队友,对战寰救命之恩的感激,都来得那么的讽刺,手,蓦然松掉。
谈书润不再说一句话,转而抓住阳台的栏杆,目标定在楼顶,头也不回地离开阳台。
白起低声咒骂了句‘我可操了个天’,忙不迭地紧随着谈书润的脚步,往楼顶爬。
战寰攥紧拳头,撑着栏杆,便往下跳,手里的刀泛着冷光,如此刻的他,极冷,极恐怖。
高遥远看着战寰与丧尸的搏杀,冷笑:“战寰,你可真行,这就是战老爷子领回家的那个孤女吧?有时候真羡慕你,左拥右抱,桃花运怎么那么好。”
第八十六章:是他救我。()
相比较前几天的晚上,此时,傍晚的风暴虐了许多,就连雨,都来得嚣张肆意。
雨水扑在脸上,看不清四周左右,楼顶的风更加急了些,谈书润摇摇晃晃地往前面跑,好几次都差点被掀翻,从楼顶上面滚下去。
“谈书润,你干什么?!”白起追着谈书润上了楼顶,紧随其后,又急又怒,喊道:“你过不去!人都死了!你没必要再赔上你自己个儿的命!”
白起的话,每个字都千钧重,直挺挺地,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过来,砸得谈书润恍恍惚惚,头疼欲裂,脚下被绊倒,和楼顶天台的积水滚成了团。
白起说的很对,她过去了又能如何,人都死了,她救不活。
怔愣的几秒钟内,白起已然追到了谈书润身后,伸手要扶她起来,却见谈书润抬头,眸底是一片令人心惊的漠然。
白起话堵在嘴边,竟是不知该如何表示,他很是困惑于谈书润的反应为何会突然间如此大,然而两人的交情本就没有到交心的地步,他亦是说不出更多来。
白起犹豫半晌,最后,只能嗫嚅道:“你,做的是无用功”
“我知道。”
将白起无奈的笃定看在眼里,谈书润喃喃自语,双眼空洞又无神。
灾难曾无数次降临这块大陆,那些数十万年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生物,最后的归宿,是逃不开的灭绝,无一例外。
而人类能够代替它们活下来,靠的是趋利避害的天性。
她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没有做,病毒的来源,丧尸病毒的抗体,爷爷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谈家百年治病救人的声誉
但是,越越救过她,不止一次地救过她。
在金融中心时,走廊的丧尸,抵在她的脖颈,只差一秒,她的血肉便会被尖齿刺破,沦为怪物。
是越越救她。
在渝城城郊,丧尸围困屠杀,死亡已然掐住了她的脖子。
是越越救她。
“是他救我,是他救我”
谈书润只觉得胸腔里,不过那么那么点儿大的位置,全部的,拢共的,满满的,都是泪意,可是,怎么也哭不出来。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白起从天台边上探头看出去,震惊于战寰的战斗力,就凭着赤手空拳,和不知道哪儿捡来的铁管,竟然真的硬生生开了条路出来,直奔监狱大门之外,疯狂地杀红了眼。
“姓陈的,不,应该是战寰,那是他妹妹,理所当然是他去收尸,你瞎掺和什么?”
白起转过身来,紧盯着谈书润,不解:“你可只有一条命,活着不好吗?”
一个死过的人,活着,比任何人都明白,活着,有多好。
但是
“是他救我是他救我是他”
像个神经病人似的,执拗又偏执的,一遍遍地念着,一遍又一遍回想他浑身是血来到她面前,赶走丧尸,将她抱在怀中。
很紧,很牢,无比珍惜。
那时候,背着她逃命时,越越的背,宽厚,踏实,安心。
此时的谈书润,已然完全听不见周遭的任何声音,整个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挣扎着起身,谈书润放眼望去,只见楼顶西北角落放着一架竹梯,年久失修,斑驳发白,还有好几处麻绳早就腐朽成灰。
围观的白起惊愕连连,印象中只会矫揉造作地撒娇,发些小女生脾气,娇生惯养的谈书润,竟然独自扛起十几米的竹梯,横在两栋楼之间。
竹梯在十多米高空,两端极为不稳,左右摇晃,被疾风骤雨掀翻是迟早的事情。
竹梯之下,丧尸游荡,密密麻麻,掉下去,生还机会渺茫。
“你疯了?!”
“这是我选的。”
谈书润深深吸气,暗自默念不会有事,来进行自我催眠
可脚下抖动愈加猛烈的竹梯,咯吱咯吱不断的摩擦声,像把钝刀,折磨着她的理智。
恐惧感竟是比起呼吸,还要来得自然。
竹梯突然剧烈晃了两下,竹梯前端往右边移动了几公分,笔直的梯子瞬间倾斜。
站在远处的白起不再继续劝诫,反而选择默默在旁边看着所有,那是谈书润的选择,他们非亲非故,前面说好心的一番话,他已然尽了劝说的义务,至于其他的,他管不过来,也不想管。
然而若是有镜子,白起定会知道,他紧绷着的脸,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风转着圈儿,像个孩子,调皮地将谈书润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