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有好多话想要向父亲倾诉,她还没有告诉父亲,那句很多很多年前,深山密林里,她与父亲最后分别时,本该说的话。
“爸爸,能成为你和妈妈的女儿,我很幸福。”
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后,谈书润费力勾起嘴角,搜寻着父亲可能身处的方向,扯出一抹笑意,喃喃自语道:“爸爸,我很想你,也很想妈妈,还有爷爷,我想与你们重新生活在一起。”
身体不断下坠,腰间似乎被一双手拽住,巨大的拉力将她往地心深处拽落。
脑海中极快闪现过某个念头,但一闪而逝,谈书润欲抓住时,狂风暴雨骤至,她愕然发现,她的身体,不,准确而言是她所附魂的这具属于安静的躯壳,正悬浮在半空中,而她坠楼前所见到的那个身着黑色西装的高大俊朗男人,正左手抄兜,右手握枪,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你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姑娘。”
若说先前对自己的处境尚且存有疑虑,那么此时此刻,当这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半调侃半戏谑地道出这句话时,谈书润几乎确定,她正身处某个人精神力创造出来的虚构世界。
“刚刚我明明站得好好的,脚下没有打滑,没有踩空,却自顾自地栽倒坠落”
谈书润深深吸气,良久后,才堪堪忍住胸腔后澎湃汹涌的怒意,“是你做的吧,把我推下楼,想要借机摔死我?呵但你不知道,这具身体并不属于我吗?”
“小姑娘,要与你解释这个有点难,但你只需要记住,简而言之,在这里,你若是身死,你的灵魂会永远被囚禁于此,谁都没有办法将你带出去,当然,到那时候你所看到的,可就不是眼下如此热闹繁华,暖风和煦的世界了”
果然如此,这人想杀了她,但他们从未见过,甚至是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她?
等等,不对
谈书润突然想到刚刚她未能抓住的那点灵光乍现是什么,他们是有所纠葛的,思及此,谈书润混乱无措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缓声质问:“你是kim,对吗?作为围观者看到的那段记忆,现在想来也是你想让我看的,怎么,你是打算诉苦,说你爱而不得的悲惨感情经历?”
话音未落,男人抿着唇,上下将谈书润打量了个遍后,呵笑了声,却是忽略了谈书润的质问,转而道:“这么多年,你是唯一一个能够完美融入这具身体的女人,但脾气,还是不像。”
废话!这是她母亲的身体!虽说并非真实,但总归血缘链接摆在那里,她自然是得天独厚的最佳人选,只是这人真的便是创造出这个‘数十年前上粤城’的幕后造物主吗?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隐约间,她该是遗漏了些什么才是。
“kim,既然想要我死,你为何刚刚又救了我,直接让我摔死不就行了。”
话音未落,谈书润恨不能锤爆自己的总是慢半拍的脑袋——几分钟前,于康氏集团顶楼上,在与战龙腾争夺枪支时,她分明腹部中枪,为何现在毫无鲜血伤口?
“你不如先回答我,你为什么喊‘爸爸’?谁是你的爸爸?”
男人神色不善,低气压蔓延开来后,无声形成的气势压迫逼得谈书润不敢直视kim的那双眼睛,如深不可测的悬渊,蕴藏着极恐怖的怪物,随时随地便要冲出来,咆哮着撕碎她。
谈书润下意识警惕起来,不答反问:“既然这个世界你,你是创世主,甚至你连我的灵魂都可以控制圈禁于此,不如你便猜猜,到底谁是我的爸爸?”
不知是否为她的错觉,这番话后,谈书润竟从kim半抬的薄唇边,感受到一丝笑意,不掺杂任何其他思绪,简单的笑,瞬间,谈书润有些许的恍惚,或许是身体的原因,她的感觉很是诡异。
“我猜?”kim声嗓沙哑,低沉道:“战龙腾?”
否则战寰不会宁愿选择自己受困,亦要这个小姑娘逃离那三只蛇鳞尸怪的联合围攻。
只是战龙腾的女儿吗?
第二百四十九章:别碰她!()
——
谈书润仍在疑惑,但眼睁睁地,周遭空气凝固成利刃,随即铺天盖地朝她直射而来。
神色漠然的男人邪笑着往后退开,无声中喃喃自语。
风声疏狂,雨势嚣张,被裹挟于风暴中心的谈书润听不清,她只觉得浑身上下难受极了,且不说无法呼吸的窒息感,光是脑海里不断拥挤进来的火海画面,便已然要拿走她的性命。
虽然自小便知道谈家小楼那场灭门大火,但谈书润仍旧只是道听途说,从未亲眼目睹,然而此时此刻,明明瓢泼大雨将她浑身淋湿,她却恍若身处火海之中——目之所及,皆是熊熊燃烧的火蛇残忍地吞噬一切,母亲亲手选定花色的棉沙发,火光冲天,父亲雕刻的一家三口木头娃娃烧焦成炭,爷爷最喜欢的书洒落满地,化成灰
估摸着兰宗棠那前车之鉴来看,这种完全倚靠强大精神力而创造出来的虚构世界,仍旧需要基于创造者的亲身经历,那么她是否可这般推测,kim亲眼经历过谈家小楼那场大火?
换言之,是否便代表着
谈书润不想死,虚无缥缈的茫然无措里,她似乎听见了有熟悉的沙哑声嗓在唤她的名字,她也不能死,谈家的血海深仇尚未寻着真相,更未报仇雪恨,她万万不能就此撒手离开。
“kim,”谈书润牟足了力气,哑声吼道:“你那晚,去过谈家小楼,是不是?”
——
话音未落,脑海里熊熊不断的冲天火光,终是停顿。
谈书润拼命眨着眼睛,试图看清楚面前的黑西装男人,但他倒是主动,随意挥手散开飘渺云雾,闲庭信步般缓缓踏步至她的面前,捏起她的下巴,逼得谈书润不得不仰头瞧着她。
“你个小姑娘,知道谈家小楼?谁告诉你的,你那父亲战龙腾?”
“战龙腾不是我的父亲,我与你同样,对战家恨之入骨。”
等等,这话似曾相识,她也曾与那位黑衣人这般说过,难道kim便是黑衣人安先生?
身遭肆虐的狂风暴雨,谈书润的眼睛被利刃般的风刮得睁不开,她在刹那间,终于是将太古里这场埋伏袭击的闹剧,理清楚了些许的逻辑头绪,若是这般,一切便是顺理成章。
——
安先生是当年她母亲不知为何原因远走洛城时的大约算是知己
多年后,因她母亲的复仇——这里应该涉及了战龙腾口中的席家,便是因席家与康氏集团康峰的恩怨,她的母亲便化名为安静回国,后来重遇青梅竹马战龙腾,再后来便是与她父亲结婚,但既然她母亲与kim有意,为何还会选择嫁给她的父亲?
当年还不是战部长的战龙腾,单凭战家大院的权势,想要除掉她父亲这个情敌简直不要太容易,为何后来又放手了?
谈书润摇摇头,无论如何,最终她的父母皆死于谈家小楼那场大火,谈家惨遭灭门当晚,kim,也就是安先生必然也赶到过现场,只是或许那时候已然回天乏术,无计可施。
然后,安先生必然找到了某些证据,将她母亲死亡的罪魁祸首,指向了战家,因而安先生才多年隐忍,暗中谋划了这一切,意图找战家复仇,铲除战家这块毒瘤。
——
思前想后,完全没有任何漏洞!
谈书润为自己的完美脑洞而赞叹不已,她真是天才,所以,这算是什么?
——她要亮出她是安静与谈世贤的女儿,这一身份来吗?
谈书润不禁紧张看向安先生,若真说出她是谁,安先生会有什么反应呢?她的父亲无论如何,也算是安先生的情敌,情敌的女儿,怕是揭露身份后,她会死得更快些?
犹豫再三,谈书润踌躇良久,最后还是打算暂缓,可眼前她亦必须给安先生满意的解释,一个既能令她与安先生同仇敌忾,又能使得安先生愿意放她离开的身份。
先前那个所谓与战寰,战家有仇的理由,在安先生的眼中,自从她帮助战寰逃脱蛇鳞尸怪围剿后,已然做不得数了,相反的,经此一遭,她的信誉值在安先生的心底,怕是早成了负数。
“我我原本喜欢战寰,但后来,我们因为某些原因没能成为情侣恋人”
“哦?”
一个毫无意义的单音节从齿缝间蹦出,kim显然对谈书润的辩解有了些许兴趣,他半抬着眼皮瞧了瞧面前的小姑娘,这张与那女人别无二致的脸,这具与那女人毫无相差的身体里,此刻附着的灵魂,没来由地令他觉得似曾相识,所以,是因为这俩女人,都喜欢战家的男人?
哦,或许,这个叫做阿书的小姑娘更幸运些,她可能也是战寰喜欢的女人。
看着那堂堂战少将,明知破不开这场死局,却仍贼心不死,将自己弄得浑身狼狈的模样,想来也是这种可能更大些,至于那声‘爸爸’,或许只是凑巧罢了,当不得大事。
“既然如此,古话有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瞧着你这小姑娘可怜,便也成全你们罢了,来,下辈子投个好胎,眼神好点,别再与战家牵扯不清。”
话音未落,谈书润甚至还未来得及给予安先生些许反应,便被漫天风雨遮挡住了眼睛。
谈书润再醒来时,胸前有些凉意,待她深吸口气,看清眼前状况后,却是撞上双极黑极亮的眸子,而后,条件反射般,她扬手便是用尽力气的一巴掌,随即男人脸颊印着红红巴掌印。
“你特么的有病吧?!我要说几遍你那智障脑袋才能听得明白!我不是安静!更加不是席年!还有,我告诉你,不管是安静还是席年,最后都死了,死在你们战家手里,死无全尸!”
谈书润拽紧了男人与她十指紧扣的掌心,无名指处有道戒圈,她突然便明白了这个虚拟世界里的时间点——战龙腾结婚了,和那位温柔端庄出身赫赫的战夫人。
既然如此,战寰呢,这个世界里面,也会有战寰吗?那越烬呢?安先生与越烬亦是相识的,越烬会在这个世界里出现吗?等等,几秒钟前,安先生那番话的潜台词是要将战寰亦弄进这个世界里来,那么难道是从战寰出生开始?不是吧?!小豆丁般的战寰?!
深知这不过是依照安先生心意所创造出来的虚拟世界,谈书润便也无所顾忌,甚至放飞自我,随心所欲起来。
“你特么的给我起来!战龙腾我告诉你!”谈书润咬牙,瞪着神色莫辩,双眸深不可测的男人,怒吼道:“我特么欠你们战家的是不是,你儿子那个混账欺负我!你当老子也欺负我?!我还不想给战寰当后妈!!太恶心了!”
话音未落,谈书润便怔住,覆上脸颊的掌心温热,指腹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泪花,随即,有温热的液体倏地从男人眼中滚落,砸在她的眼角,却比砸在她的心尖上还要疼。
原先还处于狂暴状态的谈书润渐渐安静了下来,盯着男人那双深邃的星眸,似乎在黑曜石般的瞳孔里,看见了她本来的模样,谈书润有话想要说,喉咙却是堵得慌,半晌,愣是只字片语都憋不出来。
“我要是知道你会被困住,我,绝不愿再见你一面。”
“我知道是你,我就知道是你。”
唇瓣上印下一片温润时,男人很是霸道,攻城略地,肆无忌惮。
谈书润的脑子满是空白,半晌后,才堪堪找回神智,狠狠咬住了唇。
血腥味四散开来时,谈书润猛地一把推开男人,眸色尽数泛冷,恶心道:“别碰她!”
哪怕是虚构出来的身体,亦是顶着她母亲的模样,她绝不能让她的母亲,这般便被别人随意欺辱。
“阿书?”
男人惊愕,受伤,最后紧张解释道:“是我,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谈书润往床角蜷缩,冷声道:“但我说了!别碰她!”
第二百五十章:开玩笑的,对吗?()
——
环顾周遭,这是间布置得极讲究的屋子,逐龙戏凰檀木纹雕屏风,青瓷香盏,层层叠叠如浪涌般的白纱窗幔,仔细地瞧来,谈书润这才恍然,这是北城战家,位于城西唐山的度假山庄里,独属战龙腾的卧室——至于她为何清楚,那是因前世,她为寻战寰,曾误闯。
只是最后结果颇为尴尬便是,她身为战龙腾的儿媳,竟看见自家公公带了年轻美人游龙戏凤,简直不敢入目,吓得她后来每每见了战龙腾,脸都能腾地红到耳朵根后头。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难堪窘迫。
结果,谁曾想,重活一世,她倒是不一定会沿着当年那般路线,重新撞见战龙腾与小情儿的颠鸾倒凤,因为她成了那戏码里的主角,狼狈滑稽,却逃不开躲不掉。
古色古香的龙凰呈祥檀床,透着些许独属于草木的沁凉与清香,它极宽阔,当她躲到床角落后,靠着床沿就坐的战寰总算是离她有些距离,没有了那般铺天盖地袭来的逼迫紧张感。
“阿书,这是谁?”
战寰神色晦暗,语调波澜不惊,却偏偏使得谈书润心头如压万斤重石,连呼吸都艰难。
是谁?这问题倒是教她,该如何回答?
若是不知战龙腾与自己母亲的那段过往,她倒是能肆无忌惮地回复战寰,直白坦承,这是她的母亲安静;但现在,远在她被战老爷子领养,进入战家大院,与战寰相识前,战寰当真从未见过她的母亲吗?甚至是连从别处听说,都从未有过?
谈书润陷入沉默,惴惴忐忑地盯着龙凰古床的另端,已然起身,半靠着床柱的男人,男人亦是回望,恰恰好地撞入他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四目相对,瞧着战寰眼底毫不掩饰的疑惑,与等待她解谜的期望,谈书润不由得更加紧张。
难道,战寰是在故意是试探她?还是说,他是真不知这具身体,这张脸是谁?
“那么你觉得呢,这张脸的主人,是谁?”
思躇半晌,谈书润终究还是选择了较为稳妥的方式,反问道:“我看你见着这张脸后,倒是很不惊讶,你认识她或者说,你在哪里见过她,是吗?”
战寰勾着唇角,笑得邪意横生。
“你知道了,是吗?”
谈书润怔愣,战寰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她母亲与战龙腾曾经的那段过往?
若是指的这件事,那便是知道的。
思及此,谈书润极为郑重地,缓缓点头,“是,我都知道了。”
果然如此,原先他还想着,安先生究竟有何底气,胆敢说出杀人诛心这般狠厉的话来,他还以为安先生有何了不得的秘密武器,结果原来是拿着那段故事以做阴谋诡计,鬼祟之举。
战寰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谈书润,他与她明明这般近,咫尺之间却远隔天涯,年少时的谈书润,或笑或嗔,或哭或怒的各式模样,仍深深镌刻在他的心底,但他真的要失去她了。
有些事情,本以为不说,便永远不用见光。
但事实并非如此,只要它曾发生,终有一日,便得大白天下。
战寰不由得后悔,早知如此,当初接到战家大院密令时,便该先派人将谈书润这个小丫头送回北城,省得她跟着他落入太古里这幢魔窟,亦是免去了她得知那个秘密的任何可能。
“阿书,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喊我哥哥的时候吗?”
自然是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是她第一次以为,她终于重新拥有家人的感觉。
刻骨铭心,没齿难忘。
但,战寰向来不喜她提及任何有关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