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活到最后一个,又能怎么样?
被推出去的诱饵没能拖延太长时间。这几个吞噬者进食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把肉撕下来就囫囵吞进了肚子里。倒在地上的两个队员很快被撕得见了骨,四分五裂地变成一块块零散的配件,另外三个大概没有被伤到脊椎和大脑,四肢虽然被咬得稀烂,却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来,加入吞噬者一行的队伍。
新增加的三个吞噬者的皮肤还没有变化,攻击力和防御力远不如原先的几个,但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心理压力却远不是那几个可以比拟。手持玻璃盾的始作俑者们浑身颤抖,随着它们的逼近不断后退,把后方的活动空间压缩至零。
颜槿被挤进队列通道里,勉强举起手里一直没有放开的合金棍,横在胸前。
她知道没有用,但任谁近距离目睹这种凄惨的死法,无论是否曾经经历过,都很难不恐惧。
颜槿空余的一只手向后摸到自己的背包——终究是没能送回去。
“啊!”
颜槿忽然感到后方有光闪过。只是天色还亮,那道光一闪即逝,并不明显,颜槿还以为是错觉,但紧随而来的齐声惨叫和浓郁的焦糊味却告诉她后面肯定发生了什么。颜槿不明所以,本能地偏头去看,映入眼帘的是四个抱着眼睛哀哀的人和不断闪烁的蓝色火花。
蓝色火花的源头是扫描器所在的线盘位置,火花间有黑烟不断从线盘里涌出来。而在四个人的后面,那扇本来紧紧闭合的钛钢大门,被其中一个捂住眼睛不辨东西的人转身一撞,快速向两侧收拢,一条白色缝隙由小及大,终于裂出跟通道等宽的宽度。
门外不远处,竞技馆站紧紧沐浴在夕阳下,顶端的浅蓝色玻璃标识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圈,恰巧形成一个斜立的十字交叉,这是竞技馆特意请人设计的,意喻人与人之间既合作又对抗的关系。
此刻看来,如此讽刺。
出路出现得猝不及防,颜槿都不用自己动作,就被狂喜尖叫的人裹着冲出了通道。
门外空间广阔,刚刚还被迫挤在一起的人一下子四散开来。颜槿堪堪稳住身体,马上朝着来时的地方狂奔,途中她回过一次头,员工区的出口像个吃坏了在呕吐的怪兽,断断续续吐出人的同时,还吐出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
颜槿无需思考,就知道盾阵肯定破了,原本位于队伍前方、现在落在最后面的那部分,恐怕是凶多吉少。
实际上事实跟颜槿的猜测还是有点出入。后来拿盾跟吞噬者对抗的几个人,大约是队伍里最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了。无论他们原来是什么样的人,在把身边人推出去的瞬间就彻底放弃了自己的底线。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更是手到擒来,霍长天一把拽住跑在他面前的人的手臂,手里一块被融成刀状的液态玻璃趁着对方后仰的姿势滑过他的咽喉,对方气管被切断,连惨叫都没法发出,随着一长串漏气的噗嗤声和血液溅出的嗤嗤声,重重倒在地上。
霍长天的唇角向下绷出凌厉的线条,眼中杀意涌动。在刚刚几乎零距离的观察中,他发现吞噬者一般会先撕咬见血的部位。脆弱脖子被撕扯,很可能扯断颈椎,能让诱饵在拖延吞噬者时,有可能不被感染,不会增加后方的威胁。
能少一个还是少一个的。
他的策略很管用,吞噬者追赶他的步伐慢下来,出口就在两米外。出去以后,只要顺着他们预留的软梯爬上去,就安全了。
霍长天笑了起来。
忽然从门外侧出现的合金棍夹带风声,霍长天想躲,身体却还是随着惯性前冲。他只觉得耳边碰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被砸裂了,鼻腔里的液体不受管束地冲出来,滑过上下唇间,有种甜甜的味道,像他第一次拿到比赛奖金,留着鼻血吃到的特等果糖。
在视线被黑暗彻底笼罩前,霍长天的眼珠转向合金棍来时的方向,面目全非的郝然扭动肿起一大块的乌青嘴角,对着他露出一个难看之极的笑容。
不等霍长天完全倒地,郝然抢先把他手里的玻璃刀抢了过来。玻璃刀做得相当精致,带刃的一面锋利堪比金属制品,郝然紧张地瞪着门内,刀刃快速切上霍长天的背包带子,抱起背包转身就跑。
吞噬者在宽阔区域的追击威胁被降至最低,逃出来后再被抓住的只有一个倒霉家伙。一个又一个的人爬上软梯,瘫在冰冷光滑的列车顶上,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还没爬上来的人,仿佛置身在闹剧之外,有人坐在玻璃上抱住自己的背包放声大哭,涕泪纵横。
郝然是最后一个。从这里可以看到员工区的出口,郝然的所作所为被很多人都看在眼里。有人看到吞噬者跟了过来,伸手把他提上来,旋即马上把手收了回去。郝然从鼻间嗤出一声气音,拥着沾满脑浆和血液的背包,心满意足地绕过人群密集的区域,坐在空旷的地方。
所有人都上来了,绳梯被收回车顶,这个时候关节僵硬的吞噬者才姗姗感到,它们似乎刚才吃饱了,对于追击猎物不再表现得十分积极,只是围在列车道下,依从本能地盯着上方的几只猎物,间或发出几声威胁般的吼叫声。
颜槿坐在车顶的最中间。列车道的玻璃透明,可以透过车道直接看清下方的吞噬者。其中新添了好几张面孔,都是她能叫出名字的人。
它们浑浊的眼睛回瞪着她,如同在指责她的指挥不力。
颜槿难堪地闭上眼睛,躲避它们的注视,指尖陷进了小腿的肉里。
“天啊!”
所有人都是筋疲力尽,就连放声大哭的人,在发泄一番后都慢慢收了声息。他们或坐或躺在玻璃顶上,闭着眼睛等待情绪和体力的恢复。时间和空间仿佛回到了他们还在酒店房间的时候,而出来的这一趟不过是他们一场幸运和不幸交织的梦境。
至于吞噬者的吼声,在失去威胁后,他们已经麻木地可以充耳不闻,当作不存在。
这声伴随倒抽气的突然惊呼一下子抽碎了其他人臆想的梦境。有人被吓成惊弓之鸟,站起来就想跑,连接在玻璃顶上滑了两下,才想起自己的所在,只好稳住身体,茫然地四面张望,寻找惊呼的原因。
颜槿倒是没站起来,不过肌肉也立刻绷紧,抓起就在她身边的合金棍。不过紧跟着,她的手指就无意识地缓缓松开,愣愣地瞧着一个地方。
那是竞技场馆的大门方向,有成群结队的人影从门内走出来。
夕阳已经快落下,光线昏暗,它们距离还远,看不清具体模样,不过从它们的行动姿势和传来的声音判断,不难判定它们属于哪一方。
而它们的后方断断续续,却源源不绝,不知道数量究竟有多少。
颜槿失神地望着吞噬者群走向他们,面如死灰。自责归自责,她刚才还在盘算在失去陈法名后,他们该怎么处理掉围在下面的几个吞噬者,好折回冷藏库拿余下的食物。
现在看来,她片刻前的盘算简直是痴心妄想,更重要的是,她原本打算经由这条路离开菲诺城,突然出现这么多吞噬者,无异于堵死了这条她计划好的退路。
“走走吧好多”
虽然经过来时的试验,他们知道吞噬者的跳跃力不足以跳上列车顶,但眼睁睁看着这个数量级的感染者不断接近,也让人全身发麻。有人抖抖索索地爬起来,不再管别人,四肢着地地向酒店方向回爬。
有人打头,就有人跟随。颜槿重新收紧背包的肩带,加入了回撤的行列。
吞噬者们显然是闻到了食物的味道,越接近越活跃。颜槿手脚酸软,知道掉下去就再也没有机会上来,爬得十分专心致志。队伍后方忽然又是一声惊叫,颜槿厌倦地皱眉,吞噬者再多,他们在车道顶上,吞噬者根本上不来,不知道在叫什么。她的念头还没完全转完,忽然左前方发出巨响,整个车道顶似乎都晃动了一下。
颜槿诧异地去看声音发出处,是一个吞噬者撞在列车道上。列车道悬空而立,它跳起来的高度还是不足以让它饱餐一顿,可能相比起之前的吞噬者达到的高度来说,它触及的高度已经是足够惊人。
那个吞噬者在滑不留手的圆弧形玻璃上抓不到着力点,笔直摔了下去。它像是不甘心,落地酝酿很短时间后,又是一跳。
这一跳没有刚才那次高,也仅仅低了半米左右。
好在它又试了好几次,始终没能跳上来。提心吊胆的队伍终于放心,继续往前。下面的吞噬者亦步亦趋,傻乎乎地一路跟随,直到列车道穿过两个街面,它们被防护墙挡住,再也没法跟上来。
第96章()
回到酒店时;已经是深夜。
酒店里灯火通明;就连没有人居住的底层都亮如白昼。刚刚从黑暗里踏入光明地带的人;都忍不住眯紧了眼睛,但即便是这样;他们也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狂喜,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拥抱无法触摸的光;仿佛那样就能把今天遭遇的黑暗和危险彻底摒弃在外面。
颜槿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雀跃;她只是抬起头;茫然地抬头凝视装饰得富丽堂皇的楼顶,迫切地想用目光穿透厚重的材料;搜寻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颜槿。”
脑子里响起轻轻的声音;温柔、平静;一如她常听到的那样。
颜槿绷紧的身体倏然放松;嘴唇有轻微的颤抖,从唇缝间回应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嗯”,随即被湮没在四周的欢呼声里。
林汐语站在全息监控前,持续敲击了一天的手指终于安静地垂在腿侧。她低头俯视着楼下颜槿仰视的脸;唇畔勾起一丝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笑。
在已经了解了目前吞噬病毒恐怖的传染速度后,人们对于隔离的要求不再那么严苛;况且回来的每个人都背着沉甸甸的大包;在正在挨饿的人眼中;拿到包的迫切渴望远大于让他们接受漫长的隔离。
当然一部分人会反对;但性格和身体素质足够强悍的人都参与了这次行动;而没有参与的人;也没有足够的魄力出面阻拦成为众矢之的。以实力为依凭,无需言语、无需表决,新的规则在新的秩序中肆无忌惮地竖立起来,张狂又。
在经过简单的清洗和楼上派下来的代表检查后,一干人沿着原先的道路,回到了他们的‘家’。
楼上的轿门早就大敞着,欢迎英雄们的凯旋。正是凌晨时分,走廊上却一反往日空无一人的静默常态,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等待的人壁垒分明地分成两派,一派紧盯层门,忐忑和期待一览无余;而另一批则是面色阴郁,既有形于色的嫉妒,也有隐在嫉妒下的渴求。
每有人被机械臂吊上来,总会爆出一阵不能自已的呼唤,熟识的人一窝蜂地涌上去,把人和包紧围在中间。
没有等到的,在失望过后,只能重新振奋起精神,等待绳索拉上来的下一批。
在一众若干情绪交杂面色各异的人群里,淡然的林汐语显得分外显眼。她脸上依旧挂着不温不火的微笑,袖手站在中央,等待已经在全息监控里见过的人。
颜槿从层门里探出身体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林汐语见到颜槿,笑容深了一分,上前两步帮颜槿解开腰间的安全索:“你回来了。”
颜槿情不自禁地握住林汐语环在自己腰侧的手腕,回以微笑:“我回来了。”
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经历的磨难和艰辛,都值得了。
“没人了,这是最后一批。”
哗然以这句冷酷的宣告为开端,在短暂的安静过后,压抑的哭泣声此起彼伏,残留的喜悦一扫而空。
颜槿握住林汐语手腕的力道稍微重了些,刚刚绽出的笑也迅速冷却。离开大楼的庇护,在吞噬者遍地的城市里寻找食物,伤亡在所难免。这一点她和那些死亡者的家属都清楚,只是凄厉的哭声像利刃,接连不断地插进颜槿的胸口,把她刚刚安定下来的心绪搅成碎末,在泪水里沸腾翻滚,烧得她五脏俱焚。
他们失去的不止是亲人或朋友,还有希望。
没人会把从血和死亡里抢出来的食物无偿分给其他人——即便是曾经的同伴的家人。
就算出发前个别人还存有这份心思,现在也不会再有了。
林汐语把手腕从颜槿的手里挣出来,反手拉住颜槿的手腕,低声说:“走吧,你也累了。”
颜槿点头,被林汐语拖着走了几步,在即将转弯时回了一次头。
接到幸存者和战利品的人早回各自的房间,现在还站在层门前的人依旧是两派。一派痛哭流涕,一派冷眼旁观,脸上的表情是某种程度的怜悯以及幸灾乐祸。
新纪元已经过去了。
生物扫描完毕,沉重的合金门才打开三分之一,一团灰黑色的影子就从门缝里急窜出来,直奔颜槿小腿而去。
刚从血雨腥风里逃回来的颜槿脑中轰然,反手就把身边的林汐语往后推开,同时膝盖弯曲鞋底上抬,对准正面扑来的不明物体。她在即将踹下去的瞬间,瞥见越开越大的门后光涵的脸,忽然想起什么,硬生生收住踢出的腿,下一秒扑来的物体准确地挂在颜槿悬停在它身体前不足十厘米的脚背上,在一团灰黑蓬乱的毛里努力瞠出两颗黝黑的眼珠子,圆滚滚地瞅着颜槿,尾巴在屁股后面甩出了一朵花。
颜槿沉着脸回瞅脚上差点被她踹成壁挂的还不自知的笨狗,不明白她才出去一天,这条只喜欢蹲在角落里哆嗦的‘活体拖布’什么时候跟她变得这么亲近。她的攻势开始和结束都太快,波比完全没有察觉到颜槿的意图,它黑色湿润的鼻子在空气里耸动了两下,整个狗都精神焕发了,一条沾满唾液的粉红舌头吐出来,呼噜呼噜地舔在颜槿抬高裤腿裸露出的脚踝上。
颜槿:“”
黏糊糊
但是温暖又湿润,配合波比无辜信任的眼神,竟然让她不忍心避开。
心里总有块柔软的地方,在不经意间被触及,从内部撕破她冷淡和强硬织就的外壳。
门彻底打开了,门后的光涵紧跟着迎上来,端着一个结满水雾的水杯,殷切地塞进颜槿的手里:“颜槿,喝水!”
颜槿有点受宠若惊,狐疑的目光从波比移到光涵脸上。光涵的眼睛同样睁得溜圆,发现颜槿不打算喝,她干脆用手扶住水杯凑到颜槿嘴唇前:“喝吧喝吧,你一定渴了!”
水都灌进嘴里,颜槿只好顺势咽下两口。冰凉的水润过干燥的喉咙,带来一种甘甜的清凉。光涵如愿以偿,一双圆眼笑成两个半圆。颜槿哭笑不得,总有种光涵背后也长出根尾巴、她和波比才是同一物种的错觉。
被堵在门外的林汐语撑着下巴,悠悠地揭露谜底:“是生肉。打开包让你咬一口?”
光涵:“”
波比:“汪!”
林汐语:“没煮熟,波比不准吃。”
波比:“呜”
林汐语看看腕表:“几点了?你们为什么还没睡觉?”
光涵:“你也一直没睡啊。”
波比:“汪汪!”
林汐语偏着头冲光涵一笑:“一分钟,明天继续饼干。”
光涵一下像是听到什么可怕的噩耗,笑容跟波比的尾巴同时垮下,弯腰火速抱起赖在颜槿脚背上的波比,转身拖住躲在她背后的小睿,小跑向房间内的一扇小门。
颜槿能听到光涵边跑边嘟囔着什么,分明对林汐语的规定十分不满,偏偏光涵连头也不回,在林汐语放下手腕前,两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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