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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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约-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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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云雀见过在沙漠里死去的人,他们死前痛苦的表情狰狞可恐怖。
  真不想死去,她于是将四月的披风又盖到自己身上,咬着牙趴在吹雪身上。
  马背均匀地颠簸着,在这残酷的环境下,小云雀不确认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风停了,天黑了。
  月亮像西域最美的夜明珠,高高地悬挂在深蓝色的夜空里,将它的光芒静静散落到细腻的沙上。
  周遭总算是凉爽了下来,景色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唯一没变的是四月坚定到几乎疯狂的、持续向前的步伐。
  小云雀睁开眼睛的时候几乎要佩服自己还活着,她打量了一下四周,随后竭尽全力,狠狠地踢了一脚吹雪的肚子。
  吹雪受惊了,主人平日从不这么对它。小云雀这一脚,让它不由得拼命地挣扎了一下,随即甩开了四月手中拉着的缰绳,向另一个方向跑去。小云雀用最后的力气扯了扯缰绳,让吹雪笔直地冲向了不远处长着零星植物的矮地。而小云雀再也没有能力阻止吹雪,眼看受惊的骏马就要越过矮地而去,小云雀身子一歪,索性就这样狠狠地摔落到植物里。
  四月就像一只白色的魅影,以出乎常人般矫健的速度从小云雀身边掠过,飞速地向吹雪的方向追去。小云雀再也无暇为他的身手而惊叹,四月是一个几近疯狂的怪人。对小云雀来说,能活下去是最重要的。她从腰带里抽出防身的小折刀,割下了小灌木根部发硬的褐紫色植物,切开外壳,皱着眉头将其吞了下去。
  植物里水分十分有限,即便如此,能在沙漠腹地找到,也真是幸运。
  但她还是忍不住,再吃了两颗,又割了数枚放进自己腰后挂着的小包里。
  此时,四月已经牵着吹雪回到了她的面前。背着月色,他脸色平静,声音却冷了下去,“你要做什么?”
  小云雀感到了四月身上带着隐隐的戾气,她觉得四月身上的某种执着比沙漠还要恐怖。他简单得似乎像一汪透彻的水,唯一在乎的就是去扦泥城;而同时他又复杂得好像狂风骤起的汪洋大海,根本让人想不到他那种坚持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他可以不吃不喝不睡,燃烧着自己的一切,向他从未去过的那个城市前进着。
  她艰难地说,“我,找水喝。我,知道回去的方向。
  四月不置可否地看着她,随即又拎起她扔到了吹雪背上。小云雀伸手指了指,四月就牵着吹雪继续快步地走了起来。
  小云雀在吹雪背上谨慎地瞄了瞄四月的后背,想了好久,才说,“你着急去扦泥城,拼上命,为什么?”
  四月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延迟了一下,随即又好像要逃离什么一般迈向前方。
  就在小云雀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他丢下了两个字。
  “赴约。”
  (3)百里城
  第三天正午,小云雀看到了蜃景。
  在如同海洋一般无尽宽广的炫金色沙地中央,平地立起一座繁华绚烂的砖城。它错落有致,色彩丰富,高耸的城墙里隐约看到了绿色的叶子,随风轻舞。
  四月直勾勾地向蜃景前行。
  自从被四月警告后,小云雀不敢再拍吹雪的背了,她拉了拉缰绳,看四月回过头来。
  “蜃景、假的。”
  四月说,“嗯,我知道。”
  但他还是在义无反顾地笔直向那座幻城走去。
  两个人都以为这蜃景会消失,可没想到随着四月步伐的加快,那幻象竟然越变越大起来——这竟然是一座真正的城。城门高耸,一块巨大的牌匾立于其上,用鄯善文字书写的几个大字宛若墨迹未干。
  小云雀定睛一看,随后便觉不寒而栗。
  用汉话来说,那些文字的意义大致是,“百里予安。”
  生活在鄯善一带的人都知道这座传说之城。它原本隶属小国小宛。小宛人口稀少,都城扜零城也藏在山区里,十分狭窄。而它靠近丝路的疆域之边界却莫名发展起来了如此一座华丽、富饶的小城。城池建筑精美,物资丰厚,集结了丝路东西各国的新奇之物。正因此城独特,小宛军事力量又薄弱,周遭诸国曾为此多起争端,小城亦数次易主。
  后来鄯善吞了小宛。鄯善王说自己要使这百里再无战略,安平众生。随机提笔,写下了百里予安这几个字。再被旁人做成了牌匾,换下了这座城原本的名字。
  百里予安才归于鄯善后,确实享受了一段平静的繁荣。而天妒丽景,不过数年,这里便遭遇了百年难遇的恐怖沙难。狂风吹了一日一夜,随机彻头彻尾地将其没入沙之海洋,一并消失的还有传说中贯通东西的瑰宝和奇珍异兽。
  在小云雀出生前,这座城池便早已成为了坊间的传说。
  此时它再次出现在距离丝路百里开外,崭新而华丽,除却感概,小云雀却只觉得有几分恐怖。
  虽然快要渴死,但本能却让她不要再接近这里。
  但在小云雀看来,四月的逻辑是,走直线最快,穿城的距离自然最短。除此之外,他并无其它的考虑。因此,他毫不犹豫地走向高耸而紧闭的城门,伸手就要去推它。
  虚弱的小云雀无法阻止对方,电光石火之间,巨大的城门已经慢慢张开,四月立即牵着吹雪向城里走去。
  一进门,周身的气温好像都迅速降了数度。
  绿树凉荫,水声潺潺,空气里漂浮着湿润的香味,十分诱人。
  小云雀紧张这城里有蹊跷,紧紧抓住吹雪背上的缰绳连大气也不敢出,自己的视线也是迅速地四处打量,防备着可能的危险。而四月却十分坚定,不管看到什么,也丝毫不为所动。
  二人心思各异,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没有关心周遭唾手可得的水源。
  可吹雪只是匹马,跟着主人一路走到现在全靠的是忠心。此时听到水声,它的一切自律终于崩坏,随即本能站了上风,什么都不管了,脖子一挣,载着小云雀就往一旁的喷泉水池边跑去。它的头往水里一扎,搞得小云雀直接抱着四月的披风一起落进了水里。
  水喷涌而来,小云雀吓了一跳。她连忙看向一旁忙不迭喝着水的吹雪,有点着急地想阻止它。可吹雪一挣,小云雀被弄了个趔趄,又摔进了水池里一次。
  她缠着头发的头巾散开了,深栗色的长发好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在水里铺散开。
  四月跟着赶了过来,他牵起吹雪的缰绳,想把它拉离水池。就在此时,他看了小云雀一眼,那一刹,他温润的黑色双眼里闪过了无数情绪,可很快,这一切就化为了一声轻叹。
  他放开了吹雪,走到不远处的树荫下落坐。
  小云雀不解地看向四月。他则是连头也没有抬,只是说,“你不要喝水?”
  小云雀有点犹豫地看看吹雪,四月下巴一扬,“它喝不了多久,喝完了我们就走。”
  小云雀用四月的斗篷沾了水,润着自己的嘴唇,又谨慎的抿了几口。四月似乎有些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只喝这么少,但又好像没有询问的意思。身体极度缺水后,如果过度摄取,反而会有生命危险。小云雀忍着大喝很多口的本能,反而将吹雪身上的皮囊摘下来,灌了个满。
  自己没有力气把皮囊放回去,四月便伸手帮忙,把皮囊固定回了吹雪身上。
  吹雪比一般的马体力好很多,喝起水来也似乎永无止尽。
  而小云雀瞄了四月一眼,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却并没有喝水的意思。
  小云雀早就觉得四月和吹雪身上多有蹊跷。她寻思着以前听闻过的汉人里面那种绝世武功高手,什么闭气假死做起来都很实用。或许四月便是高手中的高手,靠着自己的内功,便可炎热不侵,五行不惧。
  念头一过,她便也不再想着件事。擦干净了身上的泥土、血迹,小云雀整理好衣装,将头发包起来,开始打量起城中的景色来。
  百里予安正如传闻,外侧建筑错落华美,城内精致特别。水池上的西域雕塑无不镶金带玉,四周高大的蕨类植物充满着生命力。街道整齐却空阔,并没有看到传闻中的奇珍异兽,准确地说,百里予安城内,给人感觉生机盎然,却没有半个人、动物、甚至昆虫。
  水声潺潺,藏于其后,似乎有着细小而莫名的声音。
  小云雀仔细看去,家家户户门前都似乎挂着形状各异的沙漏,里面的白沙簌簌地下落着,似乎已经漏过了大半。而在公共的场所,也可看到数个日晷。
  大小、材质、样式不一。但都在指明着时间。
  小云雀怔了怔,回头对四月说,“城里,时间?”
  她想说,这个城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关于时间的指示?话没说完,四月已经站了起来,他走到终于喝得有些满足的吹雪身边,拉起缰绳,“好了,我们快点走吧。”
  小云雀爬到马背上,四月迅速地牵着吹雪向前走去。
  穿城的这一路,地面上的花纹似乎变得越来越模糊,而原本干净的街道上也逐渐漫上了沙粒。
  小云雀再去看家家门口挂着的沙漏,只感觉马上就要落完了。
  她心想着这些沙落干净后,会不会又有人出来将沙漏们调反回去。可此时,四月的步伐更快了,就连吹雪也不得不跟着跑了起来。她觉得蹊跷之时,四月“啧”了一声,随即回身,一跃跳上了马背,坐在小云雀身后,索性驱赶着吹雪飞速地全力前进了起来。
  小云雀也跟着紧张了起来,“怎么了?”
  四月说,“小宛人都会在门口挂上沙漏吗?”
  小云雀猛摇头,“没听说过。”
  “所以我们要尽快。”
  以前四月曾说过,吹雪速度很快,但坚持不久,所以只有在很紧急的时候,他才会骑着吹雪前进。
  此时,四月的紧张,和吹雪的全力以赴,让小云雀不由更加在心中呐喊——
  “早就告诉你不要进来了@¥%&……”
  所幸百里予安面积很小,不出片刻,两个人就冲到对面的出口。大门就在眼前,上面又是高高地挂着牌匾。又是鄯善的文字,小云雀心想,那意思大约是人生是空虚不实之意,而就在此时,四月也仰着头说,“浮生若梦。”
  “什么?”小云雀想要转头。
  四月只说,“那牌匾是汉文书写的,大体的意思却是人生虚空。宛若幻梦。”
  小云雀一惊,吹雪却已经载着他们正对着那虚掩着的大门冲去。
  (4)幻予安
  吹雪一头向高耸的大门撞去,想要以自己的速度直接将其撞击开来。
  “咚”的一声巨响,小云雀只觉得自己被马背上震开,随即狠狠地掉落在沙地上。
  这一下摔得狠。她本就虚弱,缓了好一会儿也回过神来。可一睁眼,自己竟躺在夜晚的黄沙里。
  周遭是商队人们七零八落的身影,伴随着骆驼、牛羊、货物、破碎的水罐、散乱的布匹一并落在沙里。
  这熟悉的景色,却带给小云雀一种难言的绝望。
  她原来从未离开被空心风袭击的商队残骸。
  这三日里如水的男子,洁白的宝马,和幻城百里予安都只是一个梦境而已。她依然躺在这里,静静地等死。
  她动了动自己的手指,身下逐渐冷去的沙地在仿佛在印证她的想法。
  心绪逐渐冷去之时,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大哥带着伤在自己身边睁开了眼,对她说,“阿罗答,你还活着?”
  本以为自己永远再听不到别人叫自己鄯善的名字,小云雀眼眶一红,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大哥、大哥,你没事!”
  大哥用粗糙的手抹去小云雀的眼泪,“阿罗答,沙漠里,不要哭。”他挣扎着坐起身来,小云雀连忙上去扶好他,他被那空心风摔得不轻,满身是伤,见到大哥如此,小云雀又难过地哽咽了。大哥连忙安慰道,“不怕,哥哥带你回家,我们先往那边走,走到丝路,做一些补给,再回扦泥城。”
  小云雀怔了怔,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笑道,“大哥,我也是这样想的。话说回来,我刚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一个奇怪的汉人,牵着一匹马打算沿着直线去鄯善。我们一路上都快死了,结果走到了一个……”
  小云雀没有说完,大哥就接口道,“这世上怎会有人牵着马进入这大漠中央,补给本身就带不了多少,人骑在马上,更是寸步难行。”然后大哥摸了摸小云雀的头,“好了阿罗答,你先去看看商队里还有没有剩下的补给,可以带着。”
  小云雀摸了摸头,但还是听话地向商队的残骸走去。
  翻着散乱的行李、破碎的水罐,突然她被脚下的尸体绊了一下,摔倒在地面,就那么直接坐在了自己腰后的小包上,狠狠地被硌了一下。她倒吸一口气,几乎眼泪都出来了。
  突然,四周的景色飘忽了一下。她一怔,却听大哥在后面说,“阿罗答,过来。”
  小云雀回头看向大哥,原本满身伤痕、连站立都困难的大哥,此时却带着微笑站在不远处,手里还牵着一头骆驼,“还好,发现一头生还的骆驼!”
  小云雀记得很清楚。
  就在须臾之前,商队里无人生还,更没有半头骆驼是活着的。
  她回身摸了摸自己腰后的小包,里面装的正是两天前从小灌木上割下来的褐紫色植物。
  她紧张地抬眼,大哥牵着骆驼,步步接近。那熟悉的微笑在此刻却令人恐怖,小云雀突然从腰间抽出随身带着的小刀,狠狠地扎向了自己的手臂。
  鲜血喷溅之时,画面在剧烈地晃动,四周的景色骤然像无数碎片一样猛地崩坏开来。
  原本是黑夜的沙漠亮若白昼,小云雀抬起头,面前仍是百里予安高耸的大门,牌匾上写的文字却是陌生的汉文,并非之前自己看到的鄯善文字。
  转头,四周街道上挂着的沙漏眼看就要漏光。
  遥远处似乎传来了规律的钟鸣,道路上的沙砾却越来越多了。
  小云雀侧首,吹雪正垂着头,好像拼命地吃着草。而四月却微笑地站在不远处。他睁着眼睛,但黑色的双眸却没有聚焦。小云雀只见过四月的冷漠或礼貌,却从未见过如此温和的神情,他一定是陷入了一个非常美好的幻境。
  小云雀心里带着歉意,却也知道自己必须要叫醒四月。
  她冲上前去,用力地晃着四月的胳膊,大声地在他耳边喊。但对方没有任何反应。钟声越来越响了,小云雀低头,自己的脚侧已经被沙子埋了起来。
  这座城正在慢慢地下沉当中!
  小云雀回头,出口的大门就在十数步之遥。她咬了咬牙,用自己腰带的小刀背侧狠狠地划着四月的手臂,她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四月!快醒!城在沉没!”
  那一刻,四月的表情变得如此哀伤。
  他突然握住了小云雀割着他手背的匕首,沉稳地说,“我知道,小云雀,我在一个幻境里。”
  小云雀愣住了,随即又更大声地叫,“快醒来!快走。”
  他依然微笑,“我知道,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小云雀难过地看着他,沙子已经淹没了自己的脚面。如果再延迟,可能大门就会被沙子埋起来,推不开。她忍着哽咽,竭尽全力地拖起四月的胳膊,又去牵吹雪,用了全部的力量,向大门走去。
  吹雪和四月都十分沉重,小云雀好不容易拉着他们到来了大门,可黄沙已经将门的下面埋起来了一些。她用力地推着原本半掩着的大门,可没有了体力的小云雀根本就没有办法推开门。
  沙已经盖过了她的膝盖,回头看去,吹雪还在幻想自己在高高的牧草里,而四月依旧带着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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