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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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候-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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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象是她来收画了。 
好象是她最后一次能碰到他。 
他捂住脸,灼热的指尖是自己冰冷的泪水;爆炸,疼痛,支离破碎的身体,毁坏焦黑的面貌,就算再怎样拥抱和亲吻,都再没办法拼和完整,他的爱。 
“惠,让一切结束吧,把这些都带走,把我带走也行,我不想过什么幸福的生活,我的脑袋里只要有你就可以了——和他在一起,我开始想不起来你的样子,我不能!” 
死去的人可以永生,活着的要受惩罚。 

31 

“哥哥。” 
她站在他背后,遥摇喊着。 
黑色的灰飘过,她相依为命的兄长就跪在死去的亡灵面前,好象赎罪。 
她摇头,痛苦攥进心肺,一边是深爱的男人,一边是自己的亲生哥哥,天平怎么端平? 
“哥哥太坏了,每个人都这么爱你,你却总是装看不到——我们不是兄妹吗?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要抢走他?为什么我们不能跟从前一样?他说,只要你接受他,他就娶我,这是多大的玩笑!” 
他拿旁边的树枝慢慢拨拢灰烬。 
“你不爱他,你就会死吗?露。” 
“哥哥——” 
“为了爱情就什么都能去做,去死也行,傻瓜,我不相信,露,好好活着吧,爱不爱有什么重要?你看她永远在这等着我,我已经不需要别人的爱了,随便变成怎样都好,那个人的事情从来都和我没有关系。” 
“真的从没爱过他吗?真的从来都没有关系?你可以去骗记者你骗不了我,我是你的亲妹妹!哥哥太残忍了,从来都不说真心话,卫烈、卫烈他已经对所有人说了,他说要跟你在一起,他说要跟你结婚,你却在这时候抛弃他?你要让他被所有人笑话吗?” 
他站起来,转过身,兄妹俩互相对视,相仿的面容,倘若心也能换就好。 
“一定要这样做吗?”露的声音在发抖。 
“不这样做,你是想看我去跟他结婚,看我跟你喜欢的男人结婚?”他笑,是很可笑,“他总是看别人笑话,轮到他试试有什么关系。” 
露抓住他的胳膊,紧紧抓着,瞪着他—— 
“那个人是很强,是根本谁都不在乎,但只除了哥哥你!连你也要看他笑话?在他为你做了这一切的时候,不要伤害他,不要伤害他,求求你……” 
他很想伸出手,弥补隔阂,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的就是她的,她的也是他的,自从有了那个人,都变了。 
他往前走,往前走。 
妹妹的手拽不住他了。 
“再也不会有人像他一样爱你了,志,你又要孤独一个人了,这样也无所谓?我真可怜哥哥。” 
妹妹慢慢说,冷冷说。 
墓园里空荡荡的,他孤独地在石阶上走,再没有人会一直在后面追逐,再没有人会霸道拦在他面前,再没有人能在大雨里像个疯子一样吻他吻到失魂落魄。 
——我爱你。卫烈。 
——赢的代价是永远爱上输的。我赢了。 
我说过我永远不会说爱你。我说了,就是假的。 
你赢不了。 
疼痛像抽搐蔓延,鞭打身体。 
“我不伤你,我怎么离开你?” 
喃喃自语,是笑话自己,离重生这么近,却执意放弃。 

打开自己家的门,竟然灯火通明。 
食物的香味,传过来,有他最喜欢的红烧排骨。 
迟钝地坐在椅子上,看餐桌上满满的菜,原本连个鸡蛋都煎糊了的人,什么时候已经能烧得好吃也好看?他手拣了排骨,放在嘴里咀嚼,盐和酱油都放对了,味道很好。 
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他光坐着。面无表情。 
“喝84年的红酒吧?” 
“……” 
“先吃饭吧,酒烧胃,等会喝。” 
“……” 
终于晃到他面前。 
好高,都是压迫。 
眼睛很柔和,定定注视他,没有变化,昨晚还紧紧拥抱的人。 
今天只是个梦吧。 
——“吻吻我。” 
头低下来,在他嘴角,停住。 
“不。” 
他拒绝。 
“连个道别的吻都不施舍给我?小骗子。” 
直起腰,拿起酒杯,晃晃里面的液体,自顾喝下去。 
“是啊。” 
他坐在椅子上,笑得短促,却不犹豫。 
“是什么?” 
红色的液体落下来,滴下去,他抬头,才看见高脚杯的玻璃开始裂缝,在卫烈手中,慢慢愤怒地裂出缝隙。 
红色滴到他衣服上了,他不动,脊椎犹如被强压,在温和的视线下。 
“是谢谢你让秦雪来找我,谢你给她丈夫谋份好差事,谢你肯花时间精力毁掉我对人最后一点信任。” 
微弱笑,看卫烈;很英俊很强悍,看自己像看不停止玩闹的孩子。 
卫烈把杯子放下来,手肘抬高,食指尖触到他眉头,戳了戳,是想点醒他这个笨蛋。 
渐渐笑出同情和残酷—— 
“还不止,我还给了评审人不少好处,你要知道,参赛的人也有不少有头有脸有背景,我不帮你怎么行?有才华的人不缺你一个,你又是个没权没势的瘸子,为什么要把第一颁给你?当然要给你,有我在,你想要的都能得到。” 
他一震,犹如重击后,连呼吸都是残喘。 
卫烈叹气,好象罪魁祸手是他!是他逼得他道破一切。 
捂住自己的眼睛,他深深喘息。 
“好了,吃完这顿饭吧,算是我最后一次为你花点心思。” 
卫烈拿起手边的外套,眉目冷淡,就走得潇洒。 
——“你想看到的就是我刚才的样子吧,像狗一样,真是像条狗一样。” 
从深绿的长颈酒瓶里倒出自己喜爱的颜色,高志给自己倒杯红酒,一头仰尽,他的动作流畅,十分优美。 
粲然一笑,没有温度。 
卫烈回身看他。看他一派清俊,宛如画中人。 
“真想杀了你,把我当成天真烂漫的白痴吗?那晚你就知道了,衣服也是早就订好,对我这么有信心?是啊,当然了,那些评审看着我,不是看第一是在看个男妓,你毁掉我对人的信任,还要毁掉我对画的所有感情,为了把我逼到死路上,你什么都做绝了。” 
激动的词语,述说得平静,高志给自己举杯、敬酒。 
卫烈没有说话,眼前的人镇定自若,完全没有了蛰伏自己身下的默默和苍白,好象回到当年,在拥抱女人的最后一刻,猛地推开诱惑,大肆嘲笑,冷淡轻狂,所有献媚都比不上一张画。 
灯下,昂起下颚的弧度和刀刻无异。 
果然一不留神就会被踩在脚底下。 
“画展成功了,很好,没人再能压制我,我的一切都归我自己所有,不归你。” 
高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已经跛了,神情和自在却一点不逊当年,是打算在张开双臂,迎接他的时候,再一把推开—— 
那就拽住他,拉他跟自己一起倒下好了。 
“一切都结束了,卫烈,我是在耍你。你以为有爱吗?” 
三年的积怨,通过伤害才能释放干净,爱情难以洗刷一切,赎回骄傲需要付出惨烈代价。 
摇头,高志并不想要答案,他知道答案,卫烈也知道,这是个咒语,一旦说出就无法结束。 
他不能说。 
——卫烈伸出手,突然就使劲拥抱,灼痛,在他耳边,说: 
“你从来都把你的骄傲你的自尊放在前面,你不爱任何人,就因为惠地位比你高,她的爱情注定被你践踏,她死了;我的爱在你眼里也是垃圾,我是男人,你会为了我放弃你的一切?想都没想过吧,你当然做不到。我还留恋你什么?我已经不需要你的原谅,你已经没什么可以让我去爱。” 
就放开他。 
拍拍他脸,没有冷酷,没有残暴,轻松说:“享受你没人压制的生活去吧,我也该享受我的生活了。” 
他看着这个终于放手的男人,昨晚还在激烈亲吻,今天就已经失去。 
但直到背影消失,直到门关上,他都不出一声。 
“享受生活……” 
手指被火烤的伤隐隐疼痛,浸在酒杯里,好象泡在血液里。 
没有骄傲没有自尊,凭什么再去爱人?怎样能给自己爱的人幸福? 
这种坚持错了吗? 
他是撕了支票,但他跟惠说再等他两年,等他成功她的家族就不会反对,他恳求她等他到那时候,他们还年轻还有的是时间,惠把这当作分手,她要把他从女人中间夺回,她无法信任他,那天的雾太大了,不然是会到达终点,到达那个教堂,他就可以娶到纯洁美丽的新娘。 
但她死了,到现在,自己还在坚持什么? 
为了坚持在爱人面前保留一点骄傲一点自尊,就算失去他,也不能后悔。 




32 

环形的大教室,今天例外满座。油画系的人数一向参差不齐,今天不仅散漫的人都到,还混着其他系的陌生面孔。 
人是坐得满满,翘首以盼。 
黑板上写着:“高志师兄,你是我们的偶像!欢迎回国。” 
还有几个小的红心,贴在黑板的一角。 
国立画院,迎来他们的骄傲,杰出的天才,从国外归来的名画家,28岁就已经赢得了画界的大满冠荣誉,世界新人画展、第十届国际油画名家评比、最新一届法国巴黎现代画系列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金奖得主,最年轻的画院教授。 
也是最俊美潇洒的人物。 
上课铃响,门推开,在屏息中走进来。 
腿很长,就算跛着,也有异样的魅力,像油画里的人活在画框里,跳出来,就不小心折了腿一般,穿着深灰的夹克,身形瘦削,脸也瘦削,但这张平日里只能在电视和报刊上看到的脸转身面对底下学生时,女生还是发出了惊动。 
瘦削、犀利、冷漠的俊美青年,黑洞会把所有物质都吸引,深深地注视着,眼睛里好象有一个藏起来的黑洞,再挣扎也逃不出去,洞悉又冷洌,下巴有锐利的弧度,好象美工刀慢慢磨砺出来,锋利地可以划伤你的骨头,醉人的弧度。 
就算这样冷漠,还是会渴望被他注视。 
28岁的男人跟20岁的男生完全不同,他看了底下一眼,快要溢满的人群并没让他吃惊,调了幻灯片,打上宏伟的哥特式教堂。 
站立着,没拿书,开始说话: 
“西洋中古时的艺术因基督教的禁欲思想,不能达到希腊的繁盛,是黑暗时期,而哥特式大教堂高耸入云,强烈的出世精神,表现热情的能力,灌输了一种新技术给西洋艺术。” 
低沉的嗓音,磁性,漫不经心,能直直刺到人的心里,禁欲的平静。 
——“老师,您做个自我介绍吧?” 
有大胆的女孩子在底下提问,旁边有附和有哄笑。 
美院的老头子怎么抵得过眼前这个年轻教授一个手指头的魅力!每个人都在底下看着他,杰出的天才画家,因为他,美院的入学竞争率大幅度提高,因为他,每个人都看到了神话一样的奇迹。 
他调了音乐,是中世纪的福音,缓慢神圣,四面蒙灰的喇叭终于派上了用场。 
底下的少男少女鼓起掌来,合着拍,鼓动他说说自己,他们最想知道的是他本人,不是教堂。 
青年教授经历的掌声不计其数,他说话一贯稀少。 
这次,他是想到自己曾经也在这间大教室里听过课,做过笔记,回答过问题,但那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岁月都斑驳不清,看着下面期待他的孩子,慢慢说:“我没有读完大学,是个没志气的逃兵,现在还能回来要感谢你们校长肯收留。” 
底下一阵笑声。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要经历一段黑暗时期,它或者毁灭你,或者给你以精神,第一堂课就给你们上哥特教堂,是因为我喜欢它的艺术,成熟、完满,精神要达到无限,就要把有限的人格提升到绝对的人格,这在人类身上难以做到,但进入教堂的时候,对神的居所的沉思会替代你对感官的刺激。” 
“老师,你的黑暗时期给了你什么?是成功吗?” 
“高老师为什么休学?是感情问题吗?” 
“老师好象清教徒一样,但一定也有喜欢的人吧?” 
喧腾的热闹,教室里有人喊着,有人站起来,不是上课,是开新闻发布会,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只看得到面前这个家喻户晓的著名人物何其卓越何其风雅,完全忘记了什么是上课,他们当中的很多人拼命考进这里,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见到他的真身,得到他的指教。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在这么年轻取得这么大的成就,简直是奇迹一样的天才。 
却还能这么平静地活着,好象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就更让人想知道他究竟在意什么? 
他微微一笑,在福音的旋律里,讲台上的他犹如撒播教义的神甫,震住了底下。 
“我当然也爱过。” 
鸦雀无声。 
明明是最亮的阳光都打在身上,俊美的面孔,还是充满游离的冷淡。 
“我的黑暗时期就是和我的爱人一起度过。感官的刺激像吸毒,找不到精神、人格,走过很长的黑暗,我又回到了画的身边。” 
在说什么啊? 
你捣捣我,我看看你,学生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个一路顺遂的偶像在说些什么,从没有在访谈、画展自述、镜头前面说过的过去,说过的黑暗,说过的爱人。 
新任老师又开始说哥特教堂,继续上他每周两小时的油画课程。 



33 

这个地方已经拆了,以前放大屏幕的地方只有空旷的废地,钢筋散落,不久就要建起新的房子来。再没有小情人可以在这里说说情话了。 
点了根烟,已经换了清淡的牌子,不再抽烈性烟。 
当开车经过凯旋门的时候就像置身默片,他会想起来那时候的那部片子里也有白色的凯旋门,那时候的糖果融在嘴里的味道只记得甜,快要腻开了。 
从男孩成为男人,他干得不错。 
只是记忆会有选择的出错。慢慢只记得甜蜜的事情,开始忘记坏的事情。 
茶变冷。 
店里面栽上新的盆栽,上个月的已经谢了,今天又补上新的,开着空调植物总是死得很快。 
女孩子叽叽喳喳围着他,关于期中考的疑难解答已经变成包围的轰炸,她们不知怎么找到他常待在这家店,一拨一拨地找着话茬。 
像小雀鸟一样,露以前有这样的时候吗?她很早就出来工作,他们没有时间和金钱玩乐。 
他把考试答案已经给了这些女孩,她们眼里却瞧都不瞧,着迷地盯着他,转个头,黑眼珠里都是热辣辣,跟金头发蓝眼睛已没有多大差别。 
“老师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女孩子交换着秘密的眼神。 
明天?2月的第二个星期天罢。 
疲于应付。 
他掏出皮夹结帐,敦促孩子们早点回家。递钱给侍应的时候,看到茶色的玻璃门外一个人影晃过去,眨了眨眼,就不见了。 
有些东西,在心里翻滚。 
学生结着伴回家,和她们在咖啡店外分手,就沿着积薄冰的路往前,背包沉多了,打开拉链一看,不止是书,还有一堆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精巧细致的粉色礼盒,还附着卡片,拿了一个打开,是黑巧克力,嚼在嘴里,化开了,还是不够甜。 
天色傍晚,他慢慢走着。这时候人人都回家吃饭了,路上徘徊的只剩像他一样的流浪汉。 
要走很久吧,反正也看不到路的尽头。 
踩在冰上,嘎吱脆响。空气清冽,微寒。 
不想走了,坐到路边的石阶上,路灯缓缓亮起,疲倦像寒意一样沉重。 
会突然出现吗? 
能跟以前一样,就突然出现的话,自己也不会吓一跳,但心会剧烈跳动。 
坐了很久,慢慢真把甜食吃完了,什么都没有再突然出现。 

当2月的第二个星期天来到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很大的雪。 
教师联谊会也选在这时候,美院的女教师一向物以稀为贵,但都是形色的美人,有安静也有活泼的,校长把她们一一跟他介绍过来,再训他这么多年怎么还一个人,再风流快活也得定定心,他看这么多漂亮的人围绕他,倒是自惭形秽。 
不能跳舞,就在一边喝喝酒,当学生时就久闻名为联谊实为相亲,所谓优优结合,进化人种,没想到也会轮到自己。 
自己正在被不断被偷偷打量,或盯着看,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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