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黑衣;面容肃穆的柳川正男从车里走了出来。
看门的老张一看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日本狗!你又来做什么?!”
秋萍吓得拼命的去掩她爸爸的嘴。老张头甩开她;指着柳川正男怒骂:“你别拦着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条老命;我也要骂这杀千刀的日本狗!人都被你害死了!你还要来这里害谁?!”
柳川正男道:“我知道今天容先生出殡;所以想来送他最后一程。”
“谁要你这日本狗假仁假意!你杀了大少爷还不够;气死了我们家老爷还不够?!”
柳川正男动容道:“容老爷也……过身了?”
“日本狗;你滚不滚?你不滚我拿大扫帚打你出去!”
“爸!”
秋萍死死抱住她爸爸。
“老张!”
柳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脸无血色;一身麻衣的许稚柳;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柳川正男。
柳川正男道:“不管你们相信不相信;对我来说;容先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因为他的关系;也令我对中国;永远怀着一份尊敬。所以;请你让我去拜祭他一次。拜托了。”
柳川正男向着许稚柳深深鞠躬。
柳儿冷冷的看了他好一会儿;道:“好;你要拜大少爷;就只许你一个人进来。你的跟班半步也不许踏入容家。”
柳川正男道:“好!”
柳川正男跟在许稚柳的身后;穿过前院走向灵堂。一路上都不断有人向他高声怒骂;有小一点的师弟拾起石头泥土向他扔掷;连丫头们也向他怒目而视;呸地吐唾沫。柳川正男视而不见;恍若不觉。
他一走进灵堂;正在哭泣的众人都愣住了。跟着怒骂声汹涌而起。
“日本狗!他来做什么?”
“打死他!打死他!”
“给大少爷血债血偿!”
“杀了他!杀了他!”
许稚柳咬牙道:“我让你进来;就是要让你知道;我们中国人;是多么的憎恨你们日本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柳川正男沉默不语;对身边强烈的敌意和怒骂声置若罔闻。他对着容修容雅的棺位;恭恭敬敬的鞠了三个躬。
他这一举动将众人的仇恨情绪挑到高点。这个杀千刀的日本狗;居然毫没有把他们众人放在眼里!
庚子大叫了一声:“兄弟们;上呀;打死这日本狗!”抄起一柄炒纸钱的铁叉就冲了上去。
白光一闪。
众人的眼前一花。
定睛看时;柳川正男的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一尺长的短剑;将庚子手中的铁叉削为两断。寒森森的短剑正指住庚子的咽喉。
“退下。”柳川正男沉声道。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抵的权威力;完全的震慑住众人。
冷汗从庚子额头淋淋而落。他拿着断成两截的铁叉;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的退后了。
柳川正男道:“我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朋友。今天;我并不想为难他的家人。容先生为了他的祖国而死;求仁得仁。这是一件非常值得尊敬的事。作为他的家人;你们应该感到光荣。而我……”
柳川正男的神情黯然了。
他单膝跪在容雅灵前;举起手中的短剑;刀光一闪;切下自己左手的食指。
他这一下动作实在太突然而且太快;众人万万没料到他会这么做;一个个啊了一声;呆若木鸡。
许稚柳愕然道:“你……你的手……为什么?”
他居然自毁了那一双比性命更珍贵的小提琴家的手!
柳川正男用一块白色的手帕捂着断指;强忍剧痛:“你们中国;不是有伯牙子期的故事吗。对我来说;也是一样。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懂得我的音乐的人……已经没有了。今生今世;我柳川正男都不会再拉奏小提琴。”
许稚柳吃惊得张大了嘴。
在那一瞬间;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第一次听见这个男人拉动他那奇异的金色的琴的情景。那如有魔法般的琴声;神乎奇技的技艺。他将他的整个音乐生命;全部都送给了容雅;做为他的陪葬。
柳川正男转身往外走去。
血从手帕中不断渗出;滴了一路。
竟然没有一个人敢拦住他;没有一个人敢再说一句辱骂他的话。
所有的人都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奇怪的男人。
在那一刻许稚柳突然有点领悟;他和大少爷之间的纠葛际遇;除了他们自己;恐怕再也没有人能说得清。
第 77 章
皮靴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容嫣躺在冰冷的地上;双手以一种极别扭的姿势被铁铐死锁在身边的一根铁柱边上。一条粗黑的皮带环在他的颈项;象狗一样锁着他。此时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了眼;双目中流露出一种极其渴望的神情。他努力的抬起头;向着脚步声的方向张望。
一双黑色的皮靴停在他面前。
容嫣颤抖着;努力抬起头:“求求你;求求你……给我……”
“想要吗?”
容嫣拼命点头;项上的黑皮圈勒得他雪白的脖子出现一条深深的血印。
“还想死吗?”
容嫣哆哆嗦嗦的摇着头。
“想逃跑吗?”
容嫣又哆哆嗦嗦的摇一摇头。
“贱人!”
皮靴抬起来;对准他的下巴就是一脚。
容嫣低哼一声;身子往旁边歪了一歪;扯得铁铐哗拉一声响。
看来那人心情甚佳;这一脚踢得并不重。
容嫣翻着眼睛;由下往上吃力的看着他:“求求你;给我;给我……”
他的鼻涕口水都淌出来了;手指痉挛着;全身发抖。
身子突然一松。
那人解开了吊着他的铁铐;他象死鱼一样重重的摔在地上。
“你想过瘾?那可不行。我还没过瘾呢。”那人蹲下身;看着他道:“给你五分钟的时间;把自己洗洗。我在那边等你。迟了一分钟;你就给我自己爬回这里。什么也别想拿到!”
容嫣的十指如勾;死死的攀住床角。
他的喉咙里不断发出低低的呻吟;倒不是因为一个被汗水湿透的滑腻腻的身子;从后面沉重的撞击着他。而是此时还有另一只小手;更强烈更可怕的小手;在他的身体里翻江倒海般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生不如死。
好半天;后面那人长叫了一声;松软下来。
容嫣曲着身子弯在床上;缩成一团;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大腿缓缓下淌。
过了一会儿;他的喉咙发出低微的声音:“石……石原先生……求求你……”
“急什么?”石原康夫哼了一声;慢条斯理的坐起身;披了睡衣;走到屋角;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扔了过来。
容嫣的眼睛立刻亮了。顾不得穿衣服;扑过去抢在手里。
“滚下我的床;别弄脏我的床。”
容嫣拿了纸包;哆哆嗦嗦的滑下床;缩到墙边;用发抖的手摊开纸包;原来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未;托着一层锡纸。容嫣就着身边矮几上的半支白烛;就锡纸放在火苗上。一阵轻烟腾起。空气里立时飘起一种奇异的香味。容嫣生怕错失了一点细烟;深深的;拼命的用鼻子嗅着。
然后他长长的;满足的叹了口气;随手将烧黑的锡纸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的美好感觉包围着他。
他好象身在云中;又好象包围在强光里。对了;是华连成新式舞台新装的电灯炮;所有的光都直射着他;让他好象置身于数道阳光之中.就是那一刻;他是最红的名角儿;他是洛水神仙;他就是那散花的天女。他唱:“祥云冉冉婆罗天──”
恍恍惚惚的;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
石原康夫低声笑道:“果然;这玩意儿比鸦片劲道得多。我还真得好好的多谢田中医生的介绍。”
有一只手在翻动他的眼皮;容嫣迷迷糊糊的。
“很舒服吧?”石原康夫笑道:“早点象这样乖乖的;我哪舍得给你吃那些苦头?”
容嫣死沉沉的毫无反应。
石原康夫靠近他的耳边;道:“我有一个你最想知道的消息;想不想听?”
容嫣不想听这讨厌的声音;但这声音象蛇一样;一丝丝从他意识的最深处浮上来:“关于你的哥哥;那个琴师”
南琴
南琴说:“青函;别忘了;你永远是咱们华连成的二少爷。过不下去的时候;就回家。”
可是哥;青函回不去了;青函回不去了
石原康夫说:“他已经被放回家了。”
容嫣的手指不为人觉的抽搐了一下。
他赤条条的靠在墙边;摊开四肢;一动不动的模样极象一具艳尸。石原康夫看着他;激发起无限Se情的想象。
“是我打电话叫我弟弟放了他。”石原康夫凑过去;伸出舌头玩弄着容嫣的耳垂:“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他的性命随时捏在我们的手里。我们放他回去容易;要杀他也易如反掌。”
他拖住容嫣的双腿;往下一扯;容嫣整个人象尸体一般摔在地上。
石原康夫压倒在他身上;笑道:“所以你乖乖的别跟我玩花样;老老实实的跟着我一天;你哥哥的命就多活一天。”
容嫣仰着脸;象死尸般一动不动。
有一行泪;从他的眼角;无声无息的;渗入鬓角。
南琴。
他自己会如何已经毫不重要。至少;他用他这破碎的身体;换回了南琴。
沈汉臣一动不动的坐在日本政府派来接他的专用小轿车里。他的脸色灰暗;心情沉重。
自从那天夜里和他吵了架;容嫣便一去不返。
容嫣最后说过要去的地方是石原康夫的家。但事后石原康夫对此矢口否认。他说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早;容二爷根本没有到访过。他甚至还关切的出动了一小队日本宪兵;帮助寻找容嫣的下落。
一开始沈汉臣有些怀疑容嫣是不是回了上海;但华连成很快来了人找二少爷;沈汉臣才知道容嫣根本没有回华连成。上海名琴师容雅被日军处决的消息那时已全国皆知;容嫣不可能不知道。可他甚至连自己父亲和哥哥的丧事也没有回去操办;这完全说不过去。
黄金荣自从在灵前应承过容修;也派了他的手下们在天津满世界的寻找容嫣的下落。可仍然毫无头绪。
已经过去快半年了;黑白两道都找他不着。
容嫣就象在人间蒸发了一般。
容嫣到底去了哪里呢?
推开石原康夫办公室的大门;那个面貌平凡的男人;仍然是整洁利落的翻出雪白的袖口;仍然是斯文有礼的向沈汉臣露出笑容。
“汉臣兄;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石原康夫道:“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天皇陛下已经意识到;只有控制了中国的媒体;才能压制那些右翼文人挑唆煽动的反日抗日情绪。这事对大局而言至关重要。 我们大日本帝国准备在天津成立一个文化部。已经委任在下担任部长。而我已经向我的上司荒木贞夫大将举荐了你;出任文化部的副部长。”
沈汉臣吃了一惊:“文化部……副部长?这……小弟才疏学浅;恐怕……”
“汉臣兄不必自谦。汉臣兄的才华小弟最清楚;在一个小小的天津新闻报里实在是委屈了您。而汉臣兄又是我们大日本帝国信得过的好朋友;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个位置。”石原康夫拿出一个红色的盒子;推到沈汉臣面前:“这里面就是天津文化副部长的委任状与印章。之后我们会拨一辆专车和卫队给汉臣兄使用;目前我们也正积极的在物色更适合汉臣兄新身份居住的宅院。若是汉臣兄愿意把乡下的母亲接来城里一起住;我们也十分理解。军部会派专人去接她老人家与汉臣兄团聚。毕竟求良臣当于孝子之门嘛;哈哈。”
石原康夫打了个哈哈。
沈汉臣抬起眼;看着石原康夫的眼睛。
有一个念头在沈汉臣脑海里翻来滚去;那念头太可怕了;他不许自己往下想;就连碰也不敢碰。
石原康夫微笑道: “汉臣兄;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目前世界形势大乱;正是英雄备出的时候。汉臣兄一定要抓紧眼前的机会。把握住了;将来一飞冲天;成为人上之上;大丈夫建功立名;唾手可得。等将来;我们大日本帝国统一了中国;大东亚共荣圈建立。我们天皇陛下一定不会忘记曾经与我们患难与共的中国朋友。到那时;一个小小的副部长;恐怕都委屈了汉臣兄呢。汉臣兄的前途似锦;实在未可限量。”
沈汉臣的眼睛慢慢回到那只红色的盒子上。红得夺目惊心。
过了良久;他慢慢的伸出手去;拿起桌上的盒子。
他看着这个盒子;发着呆。
石原康夫笑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汉臣兄不打开来看看?”
沈汉臣吞了口唾液。
拆了那朱红的封漆;打开来;鲜红色的柄;黄铜的印鉴闪闪发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烫金的委任状上;沈汉臣三个大字蓦地跳入眼中。他自己仿佛都被这个名字惊了一惊。
石原康夫大笑道:“如何?汉臣兄可还满意?”
他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沈汉臣的手:“好朋友!我代表我们日本政府欢迎你的加入。”
沈汉臣的手又湿又冷;握在手里滑腻腻的。但石原康夫毫不介意;一双小眼睛笑成了灰色。
* * *
1933年;中国的抗日形势一泄千里。先是中央口口声声十分重视的热河失守;华军长城防线崩溃;日本大军直接兵临平;津重镇。虽然中央后来与日本签下了丧权辱国的“塘湖协议”;暂时稳定了局势。但四年之后;芦沟桥事变的一声枪响;吹响了日军全面侵华的号角。
短短二十七天之后;北平沦陷。
几乎与此同时;天津沦陷。
潮水般的难民;纷纷涌到上海;南京等地。
一时间上海街头;多了无数的流离失所的孤儿寡妇;乞儿小偷;贩夫走卒。
人潮涌涌的火车站前;锣鼓敲得直响;一圈人围着一老一小两个女人;旁边有两三人敲锣打鼓;拉着嘶哑的胡琴。老女人胡乱擦了一脸的脂粉;发角斜插了一支红花;满面堆笑;向着四方作揖:“各位爷们奶奶;我们是天津人;带着孩子逃难到此。天底下没有君子不养艺人;初来贵地;请各位赏个脸;捧场票一下;请各位站脚助威了……”
胡琴一阵乱摇。
老女人身边的女孩子;看上去十三四岁年纪;扎两条冲天辫;红红的擦了两个脸蛋;眉心也用胭脂点了一点;象个红孩儿似的。一双点漆般的黑眼睛精神可爱。此时见老女人向自己使个眼色;快走两步来到场中;向着四方鞠躬:“各位叔叔伯伯;阿姨婶婶;作艺的都是穷苦人!请大家帮帮我们;让我演两个角色;一生一旦》!”
声音清郎响亮。
场上响了掌声;吸引了过往的人;围着她们看的人渐渐多起来。人群中有人说:“这孩子的嗓门真亮;活象个小喇叭!”
一个过门之后;小女孩开口唱道:“薛大哥在月下修写书文。我问她好来;她道好;再问她安宁;道也安宁。三餐茶饭小军造;衣衫破了自己缝补……”
这一大段本是生旦角对唱;小女孩一人演生旦两个角色。老生唱迈方步;用本声大嗓;青衣唱用假声小嗓;小女孩又唱又做;甩袖;捋胡子;似模似样;十分可爱。
观众都笑嘻嘻的拍手叫好。
这一段唱完了;一个弯腰驼背的老男人捧着盘子向四处点头要钱。小女孩跪在场子当中不断磕头;四周围也不断有钱扔在她身上。老女人不断的赔着笑脸;向扔钱的大爷们千恩万谢。正热闹着;人群突然哄的四散了;小女孩抬起头来;呆呆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几个伪警打扮的人;手里提着警棍;气势汹汹的走来:“这里是公共地方;谁在这里聚成一堆?成何体统?!你们是哪来的?在这里又唱又要;还要命吗?!”
卖艺的都吓得魂不附体;小女孩直缩到老女人身后。
伪警道:“刚才是谁在这儿唱?是谁在这儿唱?”
老女人一把把小女孩推到前面:“大爷;是小孩子不懂事;大爷;您们高抬贵手……”
伪警猛地举起警棍:“妈的!甭想走了……”
小女孩吓得紧紧闭上眼睛。
这时有个声音道:“等一等!”
棍子没有落下来。
小女孩偷偷睁开眼;一个白色衣衫的年轻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正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