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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以画作赌,自有人奉上所需物什。文奇崛捉笔在手,眼望雪白的画纸,心道:“这老者非比寻常,万万大意不得。我若拘泥画理,循规蹈距,势必难脱俗气,少有胜算。”
他念及此处,索性掷笔于地,将那五彩画水,随意泼到画纸之上。群贤眼见文奇崛此举,大为惊讶广莫名之际,又见文奇崛玉手追击,如此三下做罢,宛若水中捞月一般。
文奇崛作画之时,那老者半眯双眼,手捻长须,直似小睡相仿。一待群贤惊叫有声,音振耳骨,他方似回醒过来,睁开双目。
老者默对画纸之上的白须老人,端详许久,最后道:“象……实在太象了。”
他举目看着文奇崛、又道:“后生可畏。想不到你只在此小目时日,就尽得老生的神韵,且异想天开,无笔天成,老生只怕要输给你了”
老者之言,说得有气无力。群贤听了,更是气馁。自古画技,皆是从笔法谈起;高与不高,其实全源乎运笔妙与不妙,今日这少年书生全无笔法可谈,更无运笔之说,如此情形之下,他竟能将老先生的音容笑貌合盘托出,神情兼备,若不亲见,当真无从想象。
群贤思到此节,暗暗摇头。少年书生先声夺人,妙过天功,纵老先生神乎其神,若要取胜,只怕不能了。
一想少年书生得胜之后,就要任他宰割,他们的一腔怨气,竟又都发到那说话之人的身上,嘴里忍不住小声咒骂。
老者殿下一望,长叹一声。他起身离座,口道:“老生献丑了。”
一言及此,老者已抓过画桶,高举过头,竟是—一倒入口中。众人惊讶更甚,呆呆之际,但见老者腹涨如鼓,面上红润,声若酒醉兴起,摇摇欲倒。
文奇崛大惊之下,一片茫然。他正欲上前扶持,却见老者把口一张。所喝之物,一下呕出,尽数喷洒在画纸之上。
文奇崛只道老者赌气所为,心下隐隐内疚。他正欲出言相慰,不料目光一扫那画纸,竟是赫然呆住!
敢情那画纸之上,意画着他的画像。那画像神采飘扬,色泽分明,纤发毕现,直似他的真身印上去一般!
文奇崛看到此处,如雷击顶,四下浑然。老者以口作念全凭一口气挥洒作画,犹为难得的是,他竟能将口中保合为一的画水吐出之时,分解开来,令那色彩各得其所,只此一节,自己便是输了。
虑及“输”字,文奇崛周身一冷,体如寒冰:“自己诸事未了,原指望在此寻得那皮草庐之人,探个端倪;却不想这般收场。如此说来,我就要困死这里吗?”
群贤见他呆如木鸡,脸色惨然,心下大乐。欢呼老先生之美言;自是震耳欲聋,极尽所能。
老者不厌蹙眉。他淡淡看了一眼文奇崛,温声道:“后生虽是输了;可知福祸相倚,输赢相补的大道!后生才冲斗牛,远非凡夫俗子可比,老生爱子不及,如此才要非赢不可。”
言下之意,他竟是爱才所致,才不惜费此周折,好让他苛守誓约,终生追随自己的左右。
文奇崛听之心乱,犹是自道:“我自傲无敌,受此责罚,可是天意?我身为大丈夫,自要言而有信,可那诸多事情,我自答应人家,如若在此留下,守此誓约,岂不还是失信于人,毁及其他?”
他心下大乱,一时不知所措。
“腐儒怪侠,你血债累累,能躲在这,算是便宜你了。”文奇岖再闻此声,种然猛醒。
那老者亦是目光一闪,落在一位身儒者身上。
文奇崛顺着老者的目光一瞥,暗暗心喜。他只作未闻。
冲老者深施一礼道: 在下心服口服。自当厮守山林终生不悔。只是尚有大事未了,但请老先生网开一面,且容在下了却
此事,再践前言!” 文奇岖身言毕,他又是一躬到地,未待老者言他,文奇身形未起,双足却已剧然加力,纵身飞起,直如苍鹰搏兔扑向他。
文奇崛骤施神功,此刻却是不敢丝毫怠慢。经刚才画比试,他对文圣书院的诗圣老者多了不少的顾忌。此人为诗圣,谁料为画一途亦是圣手。他先前暗指自己不要以功罚, 又凭一口真气为画,依此看来,这老者或是深精武道,亦未可知。何况自己不守誓言,且在此抓人出手,更是犯了大忌。是此,文奇崛方小心戒备,绝不似先前那般有恃无恐。
闪电之间,群贤不及惊避,已见他轻如猿猕,疾如鹰汹涌而来。那长身儒者更觉眼前一花,手上一麻;正要痛叫,又感喉头一紧,怔怔说不出话来。
文奇崛拿下此人,面上却是一沉:“这人那日胆敢夜间无名山,照理该是武功高强之辈,此时怎会任我轻轻制住?他若不是那人,又怎会道出我的名号,公然挑衅?”
他心下有疑,茫然难解;回头一望,又见那诗圣老者———
全然未动,竟坦然地瞧着自己,似是不以为然。
迟疑之际,诗圣老者冷冷道:“后生心有苦衷,老生暂且容你一时。事毕之后,后生若不回返,老生的面子可丢尽了。”
文奇崛听他一言,忙道:“老先生成全在下,在下焉能有失先生?在下一但了却俗事,自当回返是了。”
他没料到诗圣老者如此痛快答允与他,又不出手相阻,一时竟心下感激。此事更显得有些费解,他自道那老者不过真是一老儒罢了,却不多加思量了。
文奇崛抓住长身儒者,自不便在此久留。他撤弃疑虑,正欲举步,却听诗圣老者沉声道:“后生来去匆匆,何不留下名讳?他日后生去而不回,老生也好寻个方便。”
言下之意,老者竟还是不信与他,却不怕他出尔反尔。
文奇崛脸上一红,心生怒气。又想此非久留之地,岂可和他多费口舌?他压住心火,重重道:“在下文奇崛,自号腐儒怪侠,老先生可记好了!”
一言及此,文奇崛狠狠瞪了一眼长身懦才,心道:“此人害得我在此受辱,我定要好好惩治与他!”
他长袖一甩,携起长身儒者;群贤众目之下,文奇崛身形一振,飘然而去……
下得山来,文奇崛怒不可遏,出手如电,抓向那人脸面。那人躲避不及,一抓之下,竟被抠破皮肉,鲜血淋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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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文奇崛看之一怔,急急解开他的哑穴,大声道:
“你是谁?”
依他所想,此人若是那夜间无名山之人,此刻定是已乔装易容;眼下他既不是这般,此人的身份就大可怀疑了。
那人痛叫有声,毗牙咧嘴,口中叫骂:
“臭小子,有能耐你杀了我!”
文奇崛心下怅然。自己费尽心力,到头来还是一无所得。眼下之人,若不和那人一伙,定又是个怪物了。
他目光一紧,冷笑一声:
“你既知道我的手段,还敢这么赌硬?你到底是谁?”
长身儒者手捂血脸,恨声道:
“腐懦怪侠,你恨我当众揭穿了你,是不是?”
文奇崛把头一点:
“不错。”
长身儒者苦笑声声,续道:
“大丈夫敢作敢当,似你这等小人,也敢称腐儒怪侠冯?”
文奇崛耐之不过,直道:
“我出山不久,天下知我名号者,为数廖廖。你何以知之?”
长身儒者摇头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腐懦怪侠,如今,你的罪行已昭然天下,芸芸众生,自会群起而诛之。纵然不济,尔又怎逃得了终身囚禁文圣书院之刑?那只怕生不如死了!
长身儒者说过,放声快笑,听来,直如钢刀人骨,痛彻心脾。
他一把揪起长身儒者脸色铁青,
长身懦者被他擎着,并不挣扎,只是阴冷一笑,犹道:
“腐儒怪侠,你知道最好。我大命已成,虽死无憾”他言过即止,再不出声。文奇崛见他脸色转青,僵如木偶,心下一凛他急急放下他来,一探鼻息,却是全无!
敢情长身儒者自咬毒囊,竟是自尽死了!
文奇崛果望地下死尸,惊魂荡荡。此事看似无状,怎想其中变化,这般繁复?看来自己的一切,已尽在人掌握之中,自己疲于奔命,却是步步深人人家的圈套。
他忽感累极,无力坐在地上。清风拂来,如刀割面。
他瞥了一眼那长身儒者的死尸,忽打了个冷战:
“此人不过是个文弱儒者,却是这般刚烈,视死如归,可见背后驭使其人,实在了得。”
他如坐针毡,遽然而起,四顾茫然,不知们往……无奈之时,忽有那吟诗之声,从远方传来:
“过去终成梦,
聚散两无踪。
相识心不悔,
别离事无情。
冷月催人泪,
孤星叹楼空。
一朝成陌路,
何以再生逢。”
文奇崛听之心动,怅然相向遥望长天,方觉此刻已是月上穹宇,银星乍现了。
反助月光之下,但见一白衣公子,书生打扮,修身俊面,步履践研,缓缓踱来。
白衣书生近得前来,一见文奇崛怔立之状,颤颤摇头,不屑道:
“敢问公子。可是在此赏月观星?”
文奇崛惊过神来,略一沉吟,随口道:
“公子吟诗甚妙,在下虽无雅兴,却也心驰神往了。”
文奇崛心惊白日之变,自是对这儒牛隐含戒备,他目不转睛,盯住与他,却要从他的身上,寻出个破绽。
白衣书生脸显红涨,避开他的目光,负手一挺,叹道:
“天下人等,为文所惑实在多矣!视公子卓然不群,也不过如此,岂不可惜?”
他一语言罢,举步而行;文奇崛心感蹊跷,动声道:
“公子之言,却怪在下俗气了?”
白衣书生停下步来,目光一扬,反间道:
“公子不是吗?”
文奇崛傲气又上,一笑道:
“公子这么肯定?”
白衣书生目光一冷,回道:
“此处乃文圣山下,公子重头丧气,心神两失,势必为过不了山中关卡所致。”
他玉手一点地上长身儒者的死尸,再道:
“这人想必也是心灰而死。”
他柳眉一汤,作声道:
“你可也要死吗?—一是了,若不如此,又怎会迷茫凄楚,对空苦艾。”
文奇崛听他说得认认真真,释然一笑,心道:
“此人真是个书生。他振振有同,却把自己误认为上不了文圣山的一介儒生了。这真阴差阳错,我满怀酸苦,又怎为得如此末事?”
他戒心一去,浑身一松,索性自作多情,谎言道:
“公子一语中的,在下钦服无可。公子知之甚深,可曾有此感受?”
白衣书生晒然一笑:
“小生有这么没用吗?……只可笑天下男儿,枉读诗书他言过一振,稍一镇静,竟对文奇崛深施一礼,口道:
“小生口不择言,公子勿怪。”
文奇崛一愣之下,旋道:
“公子直言不讳,在下岂能怪你?在下本来无用,要怪只有怪我自己。”
文奇崛说这言语,却也有几分真意。回想自己为人愚弄,事事无着,山中较技,又是一败涂地,如此瞧来,自己当真无用之致。何况眼下寻人不到,诸事未明,只怕要怪,也不知该怪谁去?!
文奇崛心下百结,忍不住愁叹一声。白衣书生见来,竟是欢喜道:
“公子愁怨难消,牢骚满腹,何不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文奇崛听他一言,心头一警再看他时,却见他双目如水,瘟情脉脉。文奇崛一奇之下,心神探荡,难以自禁。
白衣公子目光伶怜,又道:
“公子时运不济,虽他读诗书,百苦尝遍,又有何益?与其受此穷困之苦;不退之用,真要死了,到是幸事。”
文奇崛恍恍烧梅,只觉那声音柔如安水,至情至理。他连连长叹,前南自道:
“不错,我时运不济,纵是苦为,岂不徒劳?我孤傲清高,怎知天外有天,尽受人使,如此活着,真不如一死痛快!”
他目光痴迷,幻象迭出。右手慢慢平举,指向自己的心口。
白衣公子袖手旁观,脸上漠然。他目光不离文奇崛,忽道:
“你就要死了,可有什么交待?”
文奇崛脑中浑然,怔怔道:
“死了好。啊,我枉为聪明,从前竟想象不到解脱的妙法。我若早死,自当无情无苦,免受这悔恨的煎熬了。她一旦得知,或许饶恕与我,也未可知。与其为她受制于人,杀人作恶,又怎知她明我心意,解我苦衷?只怕她更会恨我滥杀无辜,永不回头了……”
文奇崛说到此处,苦泪辞下。那支右手,更是近了胸前。
白衣公子脸上一动,日声道:
“她是哪个?”
文奇崛浑浑回医,脱口道:
“哪个?……你不会知道,你不配知道……”
他声音呜咽,仰天骤然一啸:
“纤绣,我死之后,你还会怪我吗?!”
他声嘶泣血,一语发出,那支右手进后而动,以掌为刀,直向自己的胸窝插去!…
白衣公子听他言及纤绣,浑身一颁,脸色陡变。待见他自尽出手,一时忍不住出手相阻,惊叫有声。亏得她及时发动,文奇崛的右手经他一带,偏离心口,怎奈文奇崛运力甚猛,饶是如此,他那右手还是报人腹中。
白衣公子月中恍惚,他抱住昏死过去的文奇崛,痛痛道:
“奇崛,你何必如此?奇崛,你可知道,我就是纤绣吗?”
她泣不成声,心伤目惨。冷月之下,更显得她面白逾纸,香无血色。
大悲之下,她如梦惊醒。玉手连挥,封住了文奇崛的周身大穴,止住流血。她抱他人怀,不忍看视,一声低叱飞掠而走……
杨柳依依,风光旖旎。
霞湖岸边,竹楼青翠。
文奇崛一觉醒来,对望红床锦帐,青案绿几,直如一梦。
他心下模糊,头痛欲裂;欲要起身,顿觉腹中剧痛,动弹不得。
大惑之际,床头忽有人道:
“公子醒了?”
文奇崛听此声音,骤然一惊。他侧过头来,但见一白衣公子,面色平淡,正垂手侍立。
一见此人,文奇崛幡然醒悟:此人在文圣山下相逢,正是他口口声声劝自己寻死的。
他心下起伏,一时怔住。回想自己那时听他一劝,竟真的动手自尽,绝不迟疑,好似着魔一般,细细念来,当真难以想象。
文奇崛心下生寒,颤声道:
“白衣公子,我没有死,很令你失望吧?”
白衣公子近前一步,冷冷道:
“死生有命,哪由自身?……你大伤未愈,还是不要开口说话。”
文奇崛盯住他,冷笑一声:。
“公子好好的心肠!”
白衣公子避开阴冷的目光,只道:
“小生救你,你就这样感谢我吗?”
文奇崛哈哈一笑,狠狠道:
“那会你用‘离心大法’令我魂魄若散,理智全失。我误中你道,险些一命归阴。今日思来,在下不得不敬佩你手段高明,心毒手辣了!”
他一敛笑声,失声道:
“你又是谁?!”
他目光怨毒,直直刺向白衣公子;多日的困惑郁闷,直如一团烈火,令他不惜一死,也欲明了真象。
白衣公子嘴上挂笑,轻声道:
“公子若是死了,还会这样吗?……我劝你死,有什么不好?至于我用什么手段,我又是哪个,也不关你的事啊。眼下你还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是不是?”
白衣公子这般轻松道来,文奇崛心下虽恨,却奈何不得。他苦苦一笑,长长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