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一:流传于日本各地的传说,不慎误食父亲带回的人鱼肉的少女维持着青春美貌活了数百年,却受到村人排挤,最后出家为尼,救助贫苦之人。
京极堂说的《百鬼夜行》是一位名叫鸟山石燕的江户时代画家所著的妖怪图录,是他的爱书。总共出版了四部十二卷,如果“大秃”收录在正篇或续篇的话,就可说是当时有名的妖怪了。
“关口,说起来妖怪是不会老化的,所以诧异妖怪没有成长反而奇怪呢。”
“嗯,这么说来,我的确是没听说过一目小僧'注二'会从小朋友变成大人,成为一目爷爷呢。可是歌呢?唱歌的妖怪多吗?”
注二:脸上只有一颗大眼睛的儿童型妖怪,不会危害世人,至多现身吓人。
“我没听到那是什么样的歌,所以无法断言,不过唱歌的妖怪也同样数不胜数。你不知道吗?例如说岛根那里有个传说,叙述一个十九岁时遭到杀害的纺织娘在遇害现场附近一边舞蹈一边歌唱‘去年十九,今年也十九,哼嗯哼嗯’。和那个有点相似。”
“哦,有无数个先例啊……”
京极堂说“是啊”,冷淡地回答。
竟然能够一个接一个想出那么刚好的例子来。我觉得知道这种事的人才叫异常,不过既然京极堂这么说,那就是这样了吧。可是,这也更说明了“不会成长的迷路孩童”非常接近传统妖怪。它并不特殊,只不过是流传在全国各地的怪异形式的其中一种罢了。
——可是,那样的话……
我想起刚才的事。
“对了,京极堂,换个话题,我听到一件奇妙的事。老鼠和尚怎么样呢?没有这种妖怪吧?”
这肯定不寻常了吧。
我怎么样都想挫挫这个爱好妖怪的朋友的锐气。
“你是说赖豪吗?”朋友却当场这样回答。
“什么?连老鼠和尚都有吗!”
“你真的是日本人吗?说到老鼠的妖术就是和尚,和尚的妖术就是老鼠。远从平安时代起就是这样了啊。”
“那就是那个叫做赖豪的?”
“啊,真是的,没完没了的,你这个人真是麻烦哪。才不过一两天没见,你倒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无聊的话题?而且无知也该有个限度啊。”
京极堂说完,慵懒地起身,从他放在窗边的皮包里取出什么东西,回到原位。
看样子似乎是线装书。
“用嘴巴说你也不懂吧,喏……”
京极堂把书递给我。
古书特有的香味倏地扑鼻而来。
那本线装书我曾经看过。
“怎么,这不就是你说的《百鬼夜行》吗?你都把这种东西随身携带吗?就算再怎么喜欢,这书也不适合带来旅行吧?真受不了你啊。”
“喂,看仔细点。这可不是你平常看的我自己的那本,是要拿来卖的。从今天来帮忙的小田原的高濑书店那里买来的。他好像在当地弄到了两本,打算卖到我这里来。喏,在书的中间左右。呃……这个,是这里。”
因为我一直找不到,京极堂似乎不耐烦起来,伸手亲自翻页,指给我看。
“铁、鼠,这念TESSO吗?你刚才说赖豪什么的……哦,上面也写着赖豪呢。”
这是……寺院吗?
背景的柱子上布满寺院风格的装饰。有着看似须弥坛或放置经文的几案之类的东西,上头也描画了经典。无论是几案还是柱子……
放眼所及——充满了跋扈恣肆的肥滋滋的老鼠。
老鼠拖出经典,将之咬破……
这幅画似乎是描绘这样的情景。
但是妖怪的本体应该是四平八稳地盘踞在这些老鼠正中央的大鼠。
四散在周围的鼠群,看起来像是这只大鼠的手下。
大鼠比爪牙鼠大上好几倍,而且穿着衣服。
它的四肢从卷起的衣物伸出,上面密密麻麻地长满了体毛。爪子也尖锐修长,半开的嘴巴露出啮齿动物的尖细门牙。瞳眸没有知性的光辉,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双野兽的眼睛。
可是——这头大鼠似乎不是老鼠,而是人类,而且还是个僧人。他的脸和头顶光秃无毛,乍看之下像是尾巴的东西,其实是松掉的衣带。
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富知性且禁欲自持的僧侣,正赤裸裸显露出愚昧而且鄙俗的兽I生。不管是言语还是情绪,都再也无法与人相通了。
一如往例,这画并不恐怖或骇人。
越看越嫌恶,太肤浅了。
强烈的闭塞感,无以名状的压迫感。
这是我自己。
多么令人厌恶的……
“怎么了?你在发什么呆?这是老鼠妖术的开山祖师——天台宗园城寺派的高僧,实相房阿阁梨赖豪。”
“啊,哦……”
我忍不住……看得出神了。
“这是人吗,还是老鼠?唔,那个叫赖豪的是个什么样的和尚?”
“赖豪是平安末期的人,是藤原宇合的末裔长门守藤原有家之子。他年幼出家,拜在长等山园城寺的权僧正'注一'心誉门下。在显教和密教两方都修习有成,是个被誉为硕学通儒的高僧,不仅如此,据说他还拥有灵验无比的法力。”
“听起来是个很了不起的和尚嘛。说到园城寺,我记得那是座很有名的寺院吧?”
“是天台宗寺门派的总本山,俗称三井寺。”
“哦,是那个有费诺罗萨'注二'之墓的寺院吧。”
注一:僧正为最高级的僧官,当中又分为大僧正、僧正及权僧正。
注二:费诺罗萨(Ernest Francisco Fenollosa,一八五三~一九〇八),美国哲学家、美术研究家。于一八七八年渡日,在东京大学教授哲学、经济学,并研究日本美术,致力于复兴日本画。与冈仓天心共同创设东京美术学校。一八九〇年归国后,任波士顿美术馆东洋馆长,不遗余力地宣扬日本美术。
我这么一说,京极堂便露出厌恶的表情:“你为什么老是知道一些不知道也无所谓的事?寺院又不是观光地,记点别的好吗?”
“何必这么说呢?我还知道其他的喔。我记得园城寺是近江八景之一,有个叫‘三井晚钟’的钟吧?”
“不要用那种博物学的观点来看待日本文化好吗?你又不是外国人,至少也说它是和比叡山敌对的寺院吧。”
“比叡山?可是那座园城寺也是天台宗的吧?说到比叡山就是延历寺,延历寺的宗派也同样是天台宗……喂,天台宗的话,比叡山才是本山不是吗?天台宗是最澄'注一'创立的,所以比叡山才是元祖吧?”
“你这个小说家真够无知。三井寺原本是天武时代'注二'所建立的古寺,是大伴氏的氏寺'注三',但是随着大伴氏式微而荒废,经过约两百年左右,才由天台宗的学僧智证大师圆珍将其作为延历寺的别院来复兴。之后它就成为天台宗的根本道场,也以三井修验道的发祥寺闻名。可是这名圆珍的弟子与比敏山的圆仁的门人……唔,以你能够了解的说法来说的话,就是不和。比叡山被称为山门,三井寺称做寺门,两者持续抗争了近五百年。”
注一:最澄(七六七~八二二)为日本天台宗之祖。于七八五年入比叡山修行,八〇四年与空海等人入唐,在天台山修习圆、密、禅、戒诸教后回国,于八〇六年创立天台宗。
注二:指飞鸟时代的天皇——天武天皇的时代,六七三年~六八六年间在位。
注三:由氏族建立、使其子孙皈依并维护的寺院。寺院则为氏族的现世利益及死后安宁而祈祷。起源于飞鸟时代豪族兴建的代替古坟的佛教寺院。圣德太子所建的法隆寺、苏我氏所建的飞鸟寺等都属于氏寺。
“明明是同一个宗派吗?是因为经典的解释不同而引发了异端审判之类的……?”
“是如同字面所说的抗争。”京极堂说。
“你是说,不仅彼此反目,更诉诸武力斗争吗?”
“就跟你说是抗争了。他们会彼此火攻之类的,当时的和尚是很粗野的。”
“那简直就是流氓了嘛。他们是和尚吧?而且还是同门不是吗?”
“有时候正因为是同一宗派,才会引发纷争。上下同心,坚若磐石的宗派反倒少见。总之,山门派与寺门派明争暗斗,而赖豪是寺门派的高僧。话说回来,你读过《平家物语》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我并未精读到连细节都记得的地步,却也不是一无所知。
“真是没出息哪。《平家物语》的异本之一《延庆本平家物语》第三之十二当中,有一段关于赖豪的记述。篇名叫‘白河院请三井寺赖豪祈得皇子之事’,梗概是这样的:白河院委托赖豪祈祷,让中宫贤子产下皇子,条件是答应赖豪所求的恩赏。赖豪这个和尚就像之前说的,也擅长咒术,所以祈祷一回,立即见效,敦文亲王诞生了。因为已经说好了,所以白河院要赖豪尽管说出他的愿望,没想到赖豪竟然请求皇上允许建立三摩耶戒坛。”
“哦哦,想要成为政府公认的宗教是吧。”
“你这是哪门子形容?这可是平安时代的事。总而言之,戒坛的建立原本就是引发山门、寺门抗争的关键问题。山门大为紧张。这种情况,白河院哪边都不想帮。他对赖豪说,金钱或地位、名声的话,尽管要求没问题,惟有设戒坛这事不成。白河院不想得罪比叡山,这个大骗子……结果赖豪怒上心头,宣誓要堕入魔道,绝食之后,活活气死了。出生的亲王也在四岁突然夭折。人们说因为他是赖豪祈祷得来的皇子,所以被赖豪带回另一个世界去了。”
“喂,那老鼠呢?”
“这件事还有下文。据说饿死的赖豪转生为大批老鼠,涌入比叡山的经藏,啮咬经典。根据《本朝语园》记载,其数目高达八万四千只——就是这张图的内容吧。”
“因为太过饥饿而啃食经典?他是堕入饿鬼道了吗?”
“没错,肤浅的欲望凝聚在一起了。于是比叡山的法师心生一计,建立鼠祠,也就是神社,加以祭祀,以镇压赖豪的愤怒。”
“我第一次听说呢,这事有名吗?”
“我觉得很有名啊。”京极堂纳闷地说,“相同的事《愚管抄》卷之四也有,当然《源平盛衰记》里也有记载。《太平记》卷十五《园城寺戒坛事》里提到过。《异说秘抄口卷传》当中也有祭祀鼠神的神社记述,所以这事在镰仓时代应该相当有名才对。《近江名所图绘》里不是也有狂怒的赖豪从口中喷出老鼠的图像吗?《菟玖波集》的神祗连歌也……”
“够了够了,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我听了也不懂。可是……镰仓时代的流行啊……我想除了你以外,应该没有半个人知道吧。这种程度就叫有名的话,我根本是致命性地落伍了。”
“关口,就算你想要埋没于众多的愚人之中,好使自己的无知不那么醒目,也是没用的。”
说得真过分。
“你的意思是,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赖豪?”
“当然了。山东京传的读本'注'《昔话稻妻表纸》中有一个叫赖豪院的角色,是个使唤老鼠的妖术师。这本作品大受好评。换言之,不仅是平安时代,赖豪到了江户时代依然有名。它大受欢迎的证据是,山东的弟子泷泽兴邦——也就是曲亭马琴,紧接着写下了《赖豪阿阁梨怪鼠传》这部作品。可能是想要积极地抓住这波流行吧,因为很受欢迎啊。”
注:读本是江户时代的一种小说形式,相对于以插图为中心的草双子、绘草纸,是以文章为中心,故称读本。内容主要为历史传奇小说,有浓厚的因果报应、劝善惩恶等儒家及佛教思想。代表作品有上田秋成的《雨月物语》、曲亭马琴的《里见八犬传》等。
“马琴我知道,可是我没读过那篇作品呢。不过我明白了。那个老鼠妖怪——铁鼠吗?在以前很有名是吧,这没有问题。可是京极堂,那个叫赖豪的是实际上存在的人物吧?他啮咬比叡山经文的事件,是真的发生过的吗?”
“那当然不是史实了。说起来,敦文亲王早在赖豪死亡的七年前,就因为感染天花而病逝了。这故事本来就是编出来的。只是赖豪处心积虑想要设立戒坛应该是事实,那么他与比叡山的野和尚之间应该也有过激烈的争执吧。”
“什么,原来是编的啊。史实上根本没出现过半只老鼠嘛,而且是发生在三井寺啊,场所也不一样嘛。”
鼠和尚这种妖怪似乎的确存在,但是与尾岛所说的事好像无关。
京极堂露出讶异的表情说:“关口,说起来你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件事呢?我还以为你读了马琴的《赖豪阿阁梨怪鼠传》呢。”
“为什么?”
“因为里面提到箱根啊。在《怪鼠传》当中登场的赖豪,是一个操纵老鼠的妖术师。木曾义仲之子义高请求赖豪传授他妖鼠的秘法,欲使唤妖鼠除掉杀父仇人石田为久,而埋伏在此地——箱根。不过这是创作啦。”
“哦,所以箱根也不是毫无关系就是了。可是我要说的是完全不同的事。”
我说出方才听到的按摩师尾岛的体验。
京极堂不知为何露出更加恐怖的表情。
我开玩笑地这么作结:“怎么样?这也是妖怪吧?他说他被老鼠给迷骗了,不过这其实是狐狸之类干的好事吧。因为这比刚才的迷路孩童更加典型呢,是传说故事里经常听到的模式。可是竟然戏弄眼盲之人,这妖怪也真恶劣。怎么样,京极堂,你去教训教训它吧。”
反正不管我说什么,都会被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给蒙混过去。我觉得与其胡乱发言,倒不如直接断定是妖怪干的比较好。
“你在胡说什么?这不对劲。这不是什么妖怪……”然而京极堂却这么说,然后他沉默了半晌。
我听见了遗忘许久的流水声。
然后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冷到骨子里了。房间里只有一个电灯泡,总觉得只有中央地带是明亮的。日期已经变换了。
“关口,你……”
京极堂突然抬头,然后他低声说:“我撤回前言。这是妖怪,所以绝对不要深入。”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京极堂顶着一张臭脸,嘴角下撇得更厉害了:“没什么,不必深思。”
然后他无视一脸无法释然的我,站了起来。
“明天也要早起,我睡了。”说完他便钻进了被窝。
声音就此断绝。
我有一种被半途抛出,悬在半空中的感觉,却也完全想不到该出声说些什么才好,暂时沉默。
京极堂一动也不动。他背对我躺着,所以我连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都不晓得。
我从学生时代起,就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人的鼾声。京极堂总是比别人晚睡,也总是比别人早起。他就是这种人。根据夫人所说,他的睡相会让人搞不清他是睡着了还是死掉了。所以或许他是睡了。
我的嘴里原本已经衔了一根烟,结果还是放弃点火,决定就寝。
“关口,不许打鼾啊。”
我站起来想要关灯的时候,朋友头也不回地说。
我做了个极为奇妙的梦。
矮小的僧人在房间里自由自在地四处奔跑。小和尚们踩出“哒哒哒”的脚步声,在我身旁朝气十足地跑跳,一碰到墙壁,就反弹似的改变方向。或许他们是想要出去。僧人脸上全都面无表情。
——吵死了,这个梦真不舒服哪。
明明是在睡梦中,我却这么想。
醒来的时候,京极堂已经不在了。
我出声招呼后拉开纸门,妻子们已经完全准备好要外出了。
她们似乎正要出门。京极堂夫人坐在简陋的镜台前,至于雪绘已经站了起来,才刚穿上和服外套。
京极堂夫人一看到我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