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开始半小时,陈树便已看出了众人之间的微妙关系。
大部分文臣都不断向着水如镜敬酒,趁机巴结和站队的意思十分明显,这些人虽不掌管军权,却把控着经济,管理着各地百姓,控制着都城,更有水如镜控制着昆仑王。
少有的几名将军和龙泉君一样,落寞地坐在宴席中喝着闷酒。
酒兴正酣时,龙泉君突然起身,端着一杯酒对纱帐内的昆仑王道:“王,我敬您一杯,感谢您这些年对我的重用,感谢您这些年从听信谗言我猜疑我。”
龙泉的表情谦卑而温和,就连脸上的刺青看起来也没那么狰狞了。
宴席突然安静了下来,人们似乎这才想起来,纱帐后还坐着一位王呢,名义上他才是这里地位最高的人,而不是水如镜。
纱账内的人影终于动了动,看样子是举起了酒杯。
龙泉君深深凝望了一眼那个举杯的人影,一仰脖子喝尽了杯中的酒。
纱账内的人影也喝了酒,却是终于一句话也没说。
宠妃水灵适时接过了昆仑王手中的酒杯,还风情万种地替他擦了擦嘴角。
龙泉君有些失落,他的王竟连一句话都不肯对他说。
陈树却似乎看出了一些端倪,打着去方便的借口,悄悄退出了大殿。
临出大殿前,陈树悄悄冲龙泉君使了个眼色,龙泉君一愣,虽不明白陈树的用意,却还是过了一会儿满脸失落地走出了大殿,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郁闷地走了,而不是去偷偷见陈树了。
果然龙泉君走出大殿没多久,就见陈树猫在一处僻静之地向他挤眉弄眼,龙泉君只好走了过去。
“什么事?”龙泉君问道。
“有件可能会掉脑袋的事,不知你敢不敢跟我一块干?”陈树回道。
“我凭什么跟你一起瞎折腾?你还欠我一个凤凰胆呢。”
“凤凰胆的事咱们暂且不说,你难道就不想搞清楚昆仑王究竟是死是活?”
“你你说什么?”
“今日宴席之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昆仑王不仅不以真面目世人,且一句话都没说,谁知大殿上坐着的是昆仑王本人,还是个路人甲?”
“不!不会的!水如镜答应过,他不会杀死昆仑王,他只想等昆仑王死后,让他的外孙——陈青莲登上王位。”
“万一他等不及了呢?”
龙泉君沉默了。
他的心中也曾生出一丝疑虑,可他的大半生都绝对忠于昆仑王,如果昆仑王死了,没有了忠诚的对象,他突然觉得茫然无措起来。
陈树继续道:“水如镜那种人的话最不可信,你不会真觉得他会履行诺言吧?”
龙泉君如一根木头般杵在原地,他突然问陈树道:“我该怎么办?”那样子看起来像个知道自己犯了大错的孩子。
陈树也是一愣,他没想到这个蛮人头脑竟单纯到这种地步。
“显然你还没想好接下来的打算,”陈树道,“不过,无论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至少都该先弄清昆仑王究竟是死是活。”
龙泉君的情绪总算缓和了些,“你有什么办法?”
“你我恐怕都不熟悉这座宫殿,想要从细枝末节上找到证据是不大可能了,不过,有一个人却是咱们的突破口。”
“谁?”
“水灵。昆仑王的宠妃,水如镜的女儿,如果水如镜真的杀了昆仑王,要做这场戏,必须有水灵的配合,她一定知道所有的细节,只要能想法撬开她的嘴,真相就大白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
陈树回到宴席时,众人早已吃饱喝足,该拍的马屁也拍得差不多了,该联络的关系也联络得热乎起来,大殿内气氛融洽,竟让陈树有了一种歌舞升平之感。
陈树不禁感慨,这样的假象还真是容易吴国,连他都想要融入其中纸醉金迷一番。
再看纱帐内的两人,宠妃水灵始终与昆仑王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完全没有得宠的感觉。
水如镜终于从众人的簇拥敬酒中抽出身来,陈树赶忙凑到他耳边道:“小心龙泉君!”
“怎么?”
“我看到龙泉君并未离开王宫,似乎是对昆仑王的死活产生了怀疑,正在王宫内查找线索。”
“哦?”水如镜一愣,却并不惊慌,反而问陈树道:“你觉得呢?”
“我?我当然觉得这是扳倒龙泉君的好时机,只要抓住了他,按上一个私闯王宫有意刺杀昆仑王的罪名,足以削弱他的军权。”
“我问的是,对于昆仑王的死活,你怎么看?”
陈树直视着水如镜的眼睛,“我不怎么看,一个傀儡皇帝的死活,我并不放在眼里。”
他回答得避重就轻,却又隐晦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陈树效忠的是你水如镜,你要是不敢杀死昆仑王,我才会觉得奇怪。
这个回答似乎终于令水如镜满意了,他对随他而来的一名侍卫吩咐道:“调集王宫内的所有守卫,搜查龙泉君,重点搜查王的寝殿。”
“是。”
侍卫正欲退下传达命令,水如镜起身道:“我也去,这种好事总要亲手抓个现行才畅快。”
陈树巴不得他走,脸上却是波澜不惊,不急不缓地跟在水如镜身后走出大殿。
水如镜一走,宴席一下子无趣起来,群臣纷纷向着纱帐内的昆仑王告退,很快大殿便空旷了起来,仿佛刚才的热闹场面不过是一场梦。
此刻,梦终于该醒来了。
水灵厌恶地看了一眼坐在她身旁的人,那正是昆仑王,只不过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已经没有一丝生气,像是一件丑陋的摆设。
他死了,而且已经死去多日了。
幽深的皇宫,想要封锁消息并不难。
一开始,水灵有些害怕。
身为一名法师,她当然见过死人,可让她与一个死人相伴,且这个死人是被她的父亲亲手害死了,想想不免没拧�
她怕,怕死人突然睁开眼向她索命,不仅是昆仑王,还有被匆匆掩埋的昆仑王后,还有仓皇出逃的王子陈默。
她是个怯懦的女人,从小性子就软,什么都是父亲水如镜安排,进宫,得宠,生下孩子,没有一样是她自己的决定。水灵有时候会想,若有一天她死了,她可曾为自己活过一天?
没想到,与死人相处的时间久了,竟然也就习惯了。
唯一剩下的感觉便是厌恶。
厌恶那张一成不变的老脸,那张脸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她的怯懦。
当然,谎言在心中埋藏的时间长了也有一些好处,那就是她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她知道谎言迟早会被拆穿,并且已经想象过无数种谎言被拆穿的情景。
所以,当龙泉君潜入守卫松懈的大殿,拦下正欲离开的水灵,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慌。
纵然龙泉君有着八阶修为,而她不过四阶,她却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惊慌。
这反倒让龙泉君心里泛起了嘀咕:“这个女人,似乎不像传闻中那般软弱。”
他并没有急着询问水灵,而是撩起纱帐,向王座上看了一眼。
只一眼,龙泉君的脑袋就翁地响了起来。
许多天来他都不敢想象这一刻,似乎多年的忠心突然崩塌,精神一下子没有了寄托。
“王死了?”
“死了。”
“什么时候?”
“有一阵子,整整三百七十六天。”
“三百七十六天”
王竟已死了一年多。
想来,一年前六国兵临城下想要瓜分昆仑国。
那时龙泉君率领着昆仑国的法师军团浴血奋战,他自己甚至身受重伤,差点丢了性命,若不是学城内出了事,黑泽烈帝国先行撤兵,其余几国也陆续放弃了攻打昆仑国,他真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撑下来。
“是昆仑王保佑。”六国撤兵后,龙泉君常常这样想。
却怎么也没想到,那时昆仑王就已经死了。
龙泉君心中慌乱得如同有一只猴子上蹿下跳,他不知接下来该干点什么,只能茫然地看着水灵。
直到有守卫发现他,慌慌张张地去向水如镜报信,龙泉君这才下意识地逃离。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王宫的,也不知是否有卫兵跟踪,直到一只手将他拉进了一条小巷。
是陈树。
“确认了吗?”陈树问道。
龙泉君回以迷茫的眼神。
“昆仑王死了?”陈树只得再问一遍。
龙泉君点头。
陈树拍拍龙泉君的肩膀,“节哀。”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陈树不时探头看一看巷子外是否有人追来。
“我不干了。”龙泉君突然道,更像是说给自己。
“什么?”
“大将军,我不当了,都给水如镜,他不是早就想大权独揽吗?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我这颗眼中钉了。”
陈树恨铁不成钢地在龙泉君肩膀上锤了一拳,“说什么呢你?!”
“昆仑王是我的伯乐,他活着的时候,我忠心于他,如今他死了,王子下落不明,昆仑国就要改姓水了,我不会为水如镜效力的。”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壹叁捌·结盟龙泉君()
“你不必为水如镜效力,因为”
陈树心念一动,储物戒指中王子陈默的印玺就要到他手上了,可是忽然,一股杀气令他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杀气,陈树熟悉。
瞬间,印玺收起,死镰已握在了手上。
龙泉君也察觉到了危险,出手一枚火球。
噗——
火球被一把剑斩开。
是风系法师!八阶巅峰的风系法师!
那把剑极快,如果赤羽国第一刺客,玉龙公子的父亲有着天下最快的剑,那眼前这把剑应该是天下第二块的。
“水如镜手下已有了如此厉害的角色?!”龙泉君心中一惊,以为那是水如镜派来的人,下意识地躲闪。
可那把剑却并没有刺向他,而是攻向了陈树。
是影!
虽然对方戴着面具,陈树还是从招法中识破了他的身份。
影的剑太快,陈树根本躲不过去,肩膀被刺穿。
这样的伤陈树习惯了,在影收剑的瞬间,陈树的肩上的伤几乎就已经痊愈。
“你的确是陈树。”面具后的人开口。
“你还在为司空浩月效命?”陈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影,看来他还没有查出司空明的傀儡身份。影回以意味深长的眼神,却已经收攻势,转身离开了。
“他是谁?”龙泉君问道。
陈树耸耸肩,“司空浩月正满世界地追杀我,你不会不知道吧?”
“所以,他是司空浩月的人?那他为什么不杀了你?”
陈树拍了一下刚刚被刺穿的肩膀,“我曾经从他手底下死里逃生,他大概不想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跟头。”
“你为什么来昆仑国?究竟想得到什么?”
陈树深深看了一眼龙泉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浓重的迷茫之下终于又有了一些光彩。
“你不是不想做大将军了吗?不是什么都不想管了吗?既然如此,咱们还是闲话少叙就此别过吧。”
陈树说完转身就走。
“你为何帮我?”龙泉君不甘地追问。
“因为你是昆仑国唯一忠于王的人。”
“你代表昆仑王的利益?”
火候已差不多了,陈树抬手扔出一方印玺,龙泉君稳稳接住。
只看了一眼,他便动容道:“是陈默王子!陈默王子的印玺!他在哪儿?”
“他死了。”陈树回答得直接了当。
陈树很清楚,陈默的事骗不过龙泉君,尤其是在龙泉君刚刚得知昆仑王早已死去的真相。
“死了?”
“他修为不高,本以为能在学城躲过一劫,却还是被人发现了,我正是在学城认识他的,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以后,我觉得是个机会,想要赌一把。”
“赌什么?”
“赌他这个落难的王子能重回昆仑国,到时候,我这个当年想方设法保护他的人应该会得到不错的回报。只可惜,我赌输了,他还是死了。”
“谁杀了他?他的印玺怎么会到你手上?”
“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我不知道凶手谁,至于他的印玺,从一个死人手上拿点东西好像并不难。”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杀他的人为何不拿走他的印玺?”
“虽然没有拿走印玺,却拿走了他的人头,当时的悬赏说得很明白,他的头值十万金币。”
最难以识破的谎言往往掺杂在真话之中。
龙泉君显然并不全信陈树的话,但是显然他已经信了几分。
“你为何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你不甘心。昆仑王穷尽一生苦苦支撑昆仑国,他想振兴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最终却落得被水如镜害死的凄凉下场,你不甘心昆仑王一生所求落入水如镜手中,因为哪怕是这风雨飘摇的国家,也是你无数次拼着性命为他守下来的。”
龙泉君沉默,陈树继续道:“你孤立无援,心灰意冷,我能理解。可如果我做你的盟友呢?你愿意再拼一把吗?”
“你想得到什么?”龙泉君问道。
“昆仑国,我想得到昆仑国。”
龙泉君诧异地看着陈树,似乎刚刚听到了一个玩笑。
陈树的表情却很平淡,这个目标显然是他深思熟虑并精心算计过的。
他不是在开玩笑!
龙泉君觉得脑子不够用了,陈树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人,大脑短路了一会儿,他语无伦次道:“你你打算怎么得到昆仑国?不不不,我不想知道我不会帮你的,你又不是昆仑王。”
“昆仑王和王子陈默已经死了,我当然不是他们,但世上若还有一个能让昆仑国强大起来的人,那肯定是我。你若与我结盟,我能保证实现你和昆仑王曾经共同的志向,你这个大将军,也可以驰骋天下,攻城掠地。”
“你能做到?”
陈树点头,“我这人虽说对别人不守信用,但我自己的目标还向来能保质保量完成的。”
“你有什么打算?”龙泉君继续问道。
“扩张法师军团。”
“不可!昆仑国穷困,现在法师军团的人数已经是这个国家所能养活的极限,盲目扩张会拖垮整个国家,而且,新招募的法师没有经过历练,战斗力太弱。”
“钱你不必担心,水如镜和荣宝斋会为你买单。人你也不用担心,水如镜已经开始替你招兵买马了,你需要专心用对的只有训练新招募的法师这一件事。而接下来,与黑泽烈的战斗就是最好的实战锻炼。”
“不!我们不是六国的对手!太冒险了!一旦失败昆仑国会被灭国的!”
陈诉摆摆手道:“听清楚,是黑泽烈一国,不是六国。这一次黑泽烈不会联合其它几国,因为我所抓住的把柄,他们绝不希望任何人知道。”
“我还有一个要求。”龙泉君道。
“什么?”
“数千年来蛮人在临魔大陆地位底下,无论身处哪个国家都过着最苦的生活,更被各国王室视为贱民”
“你想改变这种情况,提高蛮人的地位。”
“对。”
“我可以帮你,但你须得知道,尊重终究是自己赢来的。”
“什么意思。”
“大战在即,蛮人若能投身战场保家卫国,而不是躲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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