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祚高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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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 第7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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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也明白这只能流于想象,他家汾阴坞壁虽然也坚深高大,荫户众多,但也只是勉力维持而已,哪怕就连他并一众亲族们也很难凑起这些重甲骑士寻常一卒的全副武装,更不要说集练成军了。

    在真正见识到行台王师壮姿之后,薛涛才明白石生之所以遁走平阳,大概也不仅仅只是因为去年那场瘟疫,应该也是因为畏惧而出逃。

    很快,沈大将军仪驾便直入西山,但围观之众却久久没有散去,各自都有振奋姿态,议论多与那胜武军壮阔军容有关。如此强军镇守河洛,给人心带来的安慰巨大,简直胜过千言万语。

    “虽然已经不是初次望见,但每每再见,心内仍是难免震荡。如此铁壁环绕河洛,又何惧外敌侵扰啊!”

    房望眼望着仪驾队伍离开的方向,口中如此喟叹,脸上更流露出十足的自豪,他虽然入洛未久,但那种归属感已经十足,更有一种能够依附于如此强权的超然与自得。只是在看到薛涛神情微有异变,这才闭上了嘴不再多说。

    “稍后行事无论成或不成,能否请敬原帮我稍作引见,我想入拜一下沈大将军。”

    薛涛沉吟片刻后才开口说道,继而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便又加了一句:“即便不能得见沈大将军,行台旁人也可。我等毕竟都是伏拜晋祚生民,既然已经入此,若不见拜,实在有些不恭。”

    房望闻言后已是大喜,更不会见笑薛涛出尔反尔,当即便笑语道:“这一点请世兄放心,沈大将军器量宏大,若闻我河东英类如世兄前来拜见,只怕将要倒履相迎,又怎么会不见呢。”

    略过这一桩事,两人便随着乡民大队伍各自散开。再过一夜,西山各种禁制才逐渐放开,各方民众都能自由出入。

    华赏宴可不仅仅只有一天,像是去年便持续将近一个月之久,不过只有这第一天沈大将军才会出席,能得宴请者终究少数。其后一段时间,仍有其他行台官员主持,各方时流商贾集聚交流。

    每到这种时刻,西山便成洛阳周边最繁华所在。薛涛心念乡困,于是在第二天便急急前往西山,只是不巧这一天房望需要归署劳碌,只能安排长子房浚代为向导。

    “每年西山集会,各方时流云集,似我这种微进,实在很难走入细览广识。今年得于陪同世伯,于我实在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房浚能得前往西山,一路上都表现的极为亢奋。

    但这姿态望在薛涛眼中,心中还是略感不悦,这所谓华赏宴,说到底不过一场商贾集会罢了,所涉也都俗尘浮华,于人德行才具又能有几分长益,这房浚往年在乡中也是一个淳朴后进,但入洛时间未久,已经浸染的略有浮躁气息。由这一点看来,洛阳风情人物也并非尽是好处。

    房浚倒不知薛涛心中所想,引着薛涛由直通山岭的大路上很快便来到了坐落于西山山谷中的工程院。

1150 馆院英才() 
工程院坐落于一片山林中,占地极为广阔,入门首先所见便是一片碑林。

    这一片碑林中其中有三座最为醒目,其一便是葛洪的《物理赋》碑,隐隐然已成工程院立学根本宗旨。另一侧则为《商契律》碑,洛阳行台创建以来,颁行诸多律令,境中商贸频繁,自然也不能乏于监管,《商契律》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法典。

    这一项律法,其中主要规定了行商立约的各种细则,并且是行台监管各种商事的最重要凭证。大凡商行河洛以及南面晋域,必须要谨遵这些约令。

    华赏宴本来就是商贾的一场集会,所以此时这碑前也聚集了大量的商贾,将之围堵的水泄不通,另一侧还有售卖碑文拓本,生意同样非常火爆。

    薛涛入洛采购茶叶,自然也与商事有关,听到身后房浚的解释,便也排队购买了一份拓本,捧在手中细细诵读片刻,对于行台政令不免有了一个更深刻的了解。

    他本就不是什么崇尚浮华的世族出身,立足乡中也以务实为主,因此看待这商契律倒也无甚偏见。通篇读下来,只觉得若是行台执法能够严格执行的话,对于各种商事行为的确是一种保护。就算是他这种新抵贵境的人,心内都隐隐感到踏实。

    而在这两碑之间,更有一方大碑,上面只有四个大字“学以致用”。字体遒劲有力,令人一望之下便生深刻印象。

    “这一方学以碑,据说出于沈大将军亲笔,以此勉励南北学子,不以书庐养志为美,惟求能凭才力济世。”

    房浚指着那方碑文解释道,而后又轻笑道:“只是据说沈大将军才惊当世,唯笔力稍短,是否真正出于其手笔,坊间其实也多怀疑。”

    薛涛驻足碑前,正色沉声说道:“这四字法言本就是立身正论,沈大将军能以此勉励世道,大约可窥心志,至于是否亲笔,这才是真正微节。”

    昨日他虽然对沈大将军仪驾略作远瞻,但因威仪太甚,虽然有感于王师盛大,但对沈大将军本人却乏甚感想。可是今日见此碑文,心内竟隐隐生出几分亲近感来。

    这四字甚至可以说是他为人处事的根本,虽然其家乏甚冠缨荣耀,又因身世来历多受郡中世族偏望,但能凭一家之力庇护一方乡土并生民,因此问心无愧,也可谓是凭才力济世。

    及后两人绕过碑林,在一片广场上录制名帖。行台各项事务分工明确,虽然房浚也是任事吏员,但在这方面也很难帮薛涛行以方便。

    但薛氏本身在早年便有与淮南都督府通商事迹,负责录名的吏目将其商卷稍作梳理,而后便递回一张描以银线的名帖。这些名帖样式便将与会者稍作划分,薛涛得到这张银线名帖已经算是规格不低,凭此可以进入许多不对寻常人开放的场馆,能得采购的份额也更大。

    房浚看到这一幕,既有羡慕也不乏自豪,便将这些名帖的含义稍作说明。这些名帖在华赏宴上就是身份的象征,除了可以周游更多场馆、见识更多珍货之外,与他们有关的商事也会优先进行处理。

    虽然华赏宴不禁人数参加,但像房浚这种普通人入内也只能在一些公共区域看看热闹,真正内情是接触不到的。所以此前他才说陪同薛涛入内,于他而言也是一个机会。

    至于银线之上的金线名帖,那都是沈大将军在宴会上亲自发放,能得一张不只是荣幸,本身就是财力的象征,甚至可以凭此在行商途中调用一部分王师兵众短期护卫。不过那种层次乃是沈大将军的座上宾,便远远不是房浚能够接触得到了。

    薛涛听到这些别致规令,一时间也觉别开生面,他守护一方,且耕且戎,本就比较注重规矩,倒是觉得行台这些规令倒是不乏可供借鉴之处。

    不过薛涛对于这名帖上的特权倒也不甚看重,他最关心还是这华赏宴上究竟有无茶叶可供采购。

    整个工程院便是一座庞大庄园,兼之游人熙熙攘攘,若漫无目的寻找,难免浪费时间。房浚去年便来华赏宴见识热闹,对此倒不陌生,很快便将薛涛引到一处宽阔的馆阁中。

    这馆阁同样是行台设立在此的一处署所,主要是向与会之众介绍集会的各项流程以及各类商货的展览场所。

    “阁下想要采购茶叶,这倒是巧得很。今年恰有茶叶出展,合共六千斤共分三批展示……”

    负责向他们讲解的乃是一名年在十六七岁的少年人,侃侃而谈,神态大方,只是视线落向薛涛手中所持银线帖,脸上便流露出几分难色:“不过今次展会欲求茶货者实在太多,因此在入购方面稍加限额……”

    薛涛听到有六千斤茶叶于此销售,心内已是一喜,可是在听到后面一句话后,心绪不免又是一沉。既然这少年这么说,很明显他所持的银线帖是被限制在外的。

    “我求购茶货,实在是有疾困苦衷,还非单纯取利。郎君能否稍作……”

    有求于人便难保持体格,为了能够入内,薛涛也不得不向这少年露出央求姿态:“至于钱款方面,都可再作权商。货卖诸家,自然价高标得。”

    “阁下这么说,实在是令在下为难。且不说小子并无便宜事权,这展会本就是竞价得标啊。”

    那少年苦笑摇头,耐心说道,只是顿了一顿后才又说道:“不过阁下若真急求物货,倒是也另有偏途。今次入标限额,除帖品之外,还是要看以何折算。”

    说着,他便转身抽出一份名单来,上面列明了以何种货品结算,才能入选购买茶叶的资格。虽然早前淮南都督府也有新钱发行,但毕竟数少。

    且随着商贸达于河洛,参与进来的各方商贾越来越庞杂,早前江东、淮南等地商盟或是鼎仓各种便宜结算法都不太适用了,因此目下各种商货结算种类也是繁多。

    薛涛听到这话,心内才松一口气,接过名单匆匆一览,发现上面所列可以换购茶叶的有桐油、皮革、漆蜡、铜铁、牛马等物,不免又是叹了一口气。

    这些物货多与军用有关,由此也可见行台控制茶叶商贸意图所在。

    不过这倒也给了他一条解决问题的出路,他家汾阴坞壁虽然物用也并不丰富,像桐油、漆蜡、铜铁之类本身便用度匮乏,但牛马还是不少的。毕竟这些年维持下来,与那些胡虏也是互有攻守,坞壁中还是积攒下相当数量的畜力。

    而后他又询问了一些交易的细则,那少年俱都耐心一一详解,并向他指明了竞标茶叶的场馆。

    薛涛正待要转身离开,这时候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房浚突然指着少年发出惊讶喊声:“你、郎君莫不是桓幼子?”

    少年闻言后微微颔首,抱拳道:“正是在下,见笑了。”

    桓冲字幼子,这少年正是几年前跟随兄长们北迁洛阳定居的桓冲。

    待到认出桓冲之后,房浚脸上便忍不住流露出惊喜之色,继而又指着桓冲对不乏疑窦之色的薛涛解释道:“伯父,这一位桓幼子可是天中了不起的后进,月考屡得馨士馆首席,早前乡射更是一举拔魁!”

    薛涛听到这话,不免对桓冲也生几分好奇,侧身稍作打量,见这少年肩宽臂长,站在那里神态沉稳,少见寻常少年的浮躁,面对自己审视也只是寻常以对,不显局促。他家中儿子薛强,与这少年年纪也近似,如此比较起来,便不免见拙,忍不住点头道:“真是好少年!”

    房浚早过冠龄,比较起来,反而不如桓冲沉稳,已经忍不住上前说道:“桓郎何以身在此处?你们馨士馆与工程院不是……唉、莫非桓郎已经学成结业?如你这类英秀,必能得于行台高举,在下乃是仓曹吏……”

    桓冲只是微笑看着房浚,他入学馨士馆,课业优秀,在如今的洛南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名人,今次受工程院雇用在这里帮忙,如房浚这一类的表现也遇到不少,听到诸多问题,便稍加解释。直到旁边另有人前来询问,才道歉退开。

    房浚眼望桓冲离开,眸中兴奋之色未减,待到转过头来后才又对薛涛拱手道:“倒是让伯父见笑,不过这桓幼子的确是天中少彦英才,寻常难见,今次偶遇难免有些忘形。”

    薛涛只见桓冲言谈仪表不乏,闻言后不免问道:“馨士馆首席并乡射得魁又有何奇异,竟让阿郎你都乐见忘形?”

    言及这个话题,房浚不免又眉飞色舞:“馨士馆毕集南北时流少进,各自广闻博学,能于其中彰显者,必是英才无疑。其众自为大将军亲昵党徒,凡能得于历事,则必……”

    滔滔不绝讲了诸多,房浚才意犹未尽的收声,继而又望着薛涛笑道:“空言再多难及一二,若是此间事务行进顺利,若得余暇,不妨由我引领伯父稍作观览。我记得尊府少郎也达学龄,若是能入此天中学府馆院之内,于济济时流之前显露才具,何愁家声不彰啊!”

    薛涛听到这话,心内倒是一动,为人父执者,哪一个对自家儿郎不是满怀期许。若这所谓馆院真如房浚所言,倒是一个不容错过的际遇。

1151 幼子渐立() 
整整一天的时间,耳边尽是喧哗,又要笑脸应对各式各样的询问,待到傍晚清闲下来,桓冲也是疲累难当,坐在松林间一座竹亭里,手捧着新沏的茶汤轻啜细饮,总算享受一点难得的悠闲。

    “幼子兄,我等友人约定稍后夜游伊阙,同往可否?”

    一名馨士馆同窗自亭外行过,看到坐在亭子里的桓冲便摆手招呼一声。

    桓冲连忙站起身来摆手笑道:“我体格畏寒,就不扰同窗雅兴了。待到忙过近日宴期,再请友类共乐。”

    没能邀请到桓冲,那少年多少有些失望,但也不再勉强,拱手告辞离去。

    天色渐渐晚了,桓冲也休息的足够,便站起身来归还茶具,往工程院外行去。沿途也不乏工程院学徒们在打扫院舍,见到桓冲后,俱都恭敬施礼,不敢轻慢。

    外人只道学府馆院之争甚烈,此前甚至发生几次辩论口角,甚至不乏馆中学士斥责工程院不学经术,误人子弟。

    但其实馆院之间私下里也并非全无交流,院中乏硕儒,往往礼聘学士前来授业,而馆中则乏用度,常常要靠工程院接济。而且馆中一些旧籍的修复补救,往往也要依靠工程院巧匠去做。

    至于更低一级的生员层次,各种鄙视贬低的确也有,但并不成主流。尤其桓冲对工程院更是乏甚恶感,如果不是家中老母强烈要求,他甚至更乐于在工程院受业。

    无他,因为工程院各种福利实在太好了,学徒进学往往不满一年,便被安排各种各样的庶事历练,若是有幸加入到一些盈利丰厚的事项中,单单各种回补佣俸便优厚十足,足以养家。

    桓家早前几世或是有经术传承,但是到了这一代,学风已经无存。甚至桓冲还不怎么记事,他父亲便战死宣城,几个兄长也都学识乏乏,自然无从谈及家学。

    桓冲向来乏甚安全感,这大概是幼年被典卖经历所致,他比旁人更渴望一个安稳环境。虽然遵从母亲的愿望入学馨士馆,且可以说是学有所成,秀出同侪,但仍然有几分不踏实,希望自己能够表现的更有用得到亲长关注。

    馨士馆月考包括乡射等诸多学礼,也多有择优犒赏,但跟工程院学徒学俸实在难作比较。

    早年在江东,因为兄长桓温入职得以治家,也算是过了几年富足日子。

    可是随着几年前那场动荡,他家再次跌入谷底,长兄获罪,被判徒役不知流落何方。一些门生也都因畏惧而各作离散,二兄并四兄都难守业。苏祖祸后,尚有沈大将军并庾氏荫护家门,可是这一次却再也无人再来关注他家。

    虽然甚至不至于再来为难他家,可是许多吴人乡宗却知历阳乱卒东来,他兄长桓温也在其中招引,如今吴人再得势,难免要于细微处为难他家。迫不得已,二兄只得典卖家业,再率家人北上河洛投奔三兄。

    三兄身在戎旅,难得在家关照,虽然也一直叮嘱桓冲安心进学,无忧家事。但桓冲幼来早熟,知道三兄已是家门唯一支柱,除了学业用心之外,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尽情享用三兄疆场亡命搏杀换来的赏格,因此凡得机会,便都想自己努力稍得家用贴补。

    华赏宴乃是学府盛事,工程院自身人用不足,自然要向其他学舍雇佣人力,且报酬丰厚。恰好近来学业并不繁重,桓冲便报名前来帮忙。

    “今年行台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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