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祚高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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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 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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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哲子站在高坡,那些曲调歌词他大半听不懂,只是下意识随着曲调打起节拍。诗风流,本无高雅粗鄙的区别。雅到极致备受推崇的《诗经》,也是古时先民劳苦大众或忧愁、或欢乐、或悲怆的情感宣泄,惟其至诚,方成永恒。

    高谈阔论、志趣风雅的清望名士,未必土里刨食的农夫更能领略生而为人的使命和真谛。或许欢愉只是一瞬,过后这些人又要背负沉重的体力劳动,但下一次的欢欣高歌必然会再次到来。

    穿越至今,沈哲子受到许多人交口称赞,大多听过之后算了。但唯独眼前这些部曲荫户因粮困阴霾解除而发自肺腑的欢欣,让沈哲子颇为动容,感觉这是所受到的最大褒奖。他无愧于自己身份所带来的责任,没有辜负这些民众们性命家业相托的信任。

    钱凤微笑着走高坡,手里捧着卷轴账册,到了沈哲子面前后笑道:“这些新粮入库,足够熬到明年开春回暖,届时粮价回落四方筹粮,可以不耽误明年农事。”

    沈哲子听到这话后也颇感振奋,自家田产人口俱全,只要田亩有产出,不出数年,元气尽复。

    “各庄园任事者已经来到龙溪,只要小郎君点头,便将各庄所需米粮运走。”钱凤又笑着说道。

    “我倒是有些想法,不知叔父认为是否可行?”

    沈哲子笑着说起他的设想,不再将钱粮分囤各庄园,而是由龙溪庄园统一调度,即是将钱凤先前所用军法治家的权宜之计作为定制。

    听到这个想法,钱凤倒是一愣,略一沉吟后便想透其的诸多好处。

    时下各家产业管理,其实更类同于层层负责的分封制,各地庄园俱有一套管事班子,各自经营,直接向主家负责,彼此之间互补沟通反而不多。如果能借今次粮患收回各庄园的权力,也算是沈家内部产业的一次统一整合。

    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在物资匮乏、技术落后,生产力不足的时下,更有利于统筹资源,人力分工,更为精准的进行生产。其实是后世的农业合作社,也是沈哲子酝酿良久的一个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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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4 不解风情() 
龙溪庄园内,宽敞的房间,有将近三十多个人各据一席,面前各自摆放一箱或简牍、或卷等籍册,间或翻拣籍册,间或低头疾。%而在厅堂的正当,则摆放着一块素色屏风,屏风两边各自贴着一张纸,纸交错线条,横平竖直。

    屏风的表格是沈哲子的作,他对时下人流水账一样的记载实在接受无能,索性直接态度强硬推行这种表格记账,并不理会时下人的记录和阅读习惯,反正只是自家私账。既然郎君强令,这些吏纵有不满和不习惯,也只能硬着头皮接受。

    多年传统要完全纠正并不容易,过往这十多天,沈哲子一直在科普记账法,纠正这些人的错误。但一旦习惯下来,工作效率得到极大提升。如今各个庄园送来的陈年旧账,经过几天的突击,已经整理过半。

    沈家人口虽然多,但要集齐这么多能够通晓庶务的吏人员,也不容易。沈家识字的人不少,但真正精于运算的却不多,自家虽有族学,但教授多为诗经籍,算经偶有涉猎,也不会当做一个正经学科去讲授。

    这三十多个人,有的是各个庄园典库管事,有的是产业买卖的负责人,甚至还有直接由县署抽调来的吏。至于他们使用的运算工具,更是五花八门,有各类竹木算筹,还有沈哲子不曾见过的刻盘游珠。

    至于沈哲子,则捧着一个木匠新近打造出的算盘,正在苦思冥想脑海较凌乱的珠算口诀,间或低头写一句。这算盘做工倒是精致,完全按照沈哲子记忆打造出来,算珠打磨光滑并无毛刺,甚至还残留着一些青青竹色。

    算盘的操作,自然要算筹难一些,可一旦操作熟练起来,运算速度和能力则要算筹这种较原始的工具高得多。

    在沈哲子旁边有一个较明显的例子,钱凤满眼专注之色,一手把住算盘噼啪拨动算珠,另一手则奋笔疾。他对这个新的运算工具接受能力反而沈哲子还要高,经过几天的操作熟悉,已经可以核对近半吏账目而不落进度。

    对于老爹这个好基友,沈哲子真的要写一个大大的服字,玩得转阴谋,算得清账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难怪老爹投靠王敦后第一件事是要把好基友引荐给王大将军,这样一个能力出众的务实人才,在时下这个年代更加显得尤为珍贵。

    如果没有钱凤帮忙,沈哲子想要收回各庄园权力会困难得多。

    他倒是能把住大势,凭借仓米粮,命令各庄将人丁名册送来龙溪,清点之后再配给口粮。各庄管事者纵有别样心思,最重要的粮食被钳制住,也只能乖乖范。但这些人也自有应对法子,交来的籍册甚至还有东吴末年的旧账,而且颇多死账烂账根本难以清查,可想清算难度之大。

    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沈哲子心知,他们是想让自己知难而退。以工作量论,单单将这些堆积如小山一般的籍册梳理一番,最起码都要月余时间。要么他咬紧牙关坚持清查,眼看着各庄荫户缺粮饿死,要么雷声大雨点小糊弄过去。

    仅仅沈家一户清点人口田亩阻力难度这么大,可想而知朝廷推行土断要承受多大压力。

    不过沈哲子也不是没法子,只取大兴元年以后账目清点。也是公元318年司马睿登基之后不久,那时候老爹投靠王敦,然后又调集周转开始在龙溪铸币,自家产业财货始有大规模的流动。

    账目清点,效果卓然,简直可以说是触目惊心。更复杂的财货周转不提,单单清点出来的这一部分人口户籍,老宅掌握的多了将近三成,这是几千人丁即是,过往这些年,沈家一直在无偿供养根本没有出现在籍册的几千人口

    看到这个结果,沈哲子不免想起春秋战国那真正的封建时代,诸侯架空天子,卿士分权诸侯,家臣凌辱卿士层层封建,层层造反,以下克,蔚然成风

    可以想见,那些截留沈家人丁田产的部曲将们,壮大自身的同时只等一个合适机会,能反噬主家。譬如此前的朱贡,何尝不是因此而发迹?

    在已经清点完的籍册,其最为严重的是位于苕溪一个庄园,五年前沈家投入人力物力开垦,至今都没有获得可观回报,一直在投入。可是单单这一个庄园清点出的多余人口,有百户之多如果按照人均垦田三十亩,那么单单苕溪一庄隐匿了将近三十顷的耕地,实际肯定还要更多

    三十顷土地相对于沈家庞大田产看似不多,但若各个庄园都清点出来,则是一个极为惊人的数字。沈家既不能从这些土地获得收益,反而要投入相应的生产成本,可谓双倍损失

    苕溪庄园的管事名叫吴儒,看到这名字后沈哲子倒是不免一愣。史载老爹建康兵败退回吴兴时,是被这吴儒杀害以换取朝廷悬赏封爵。

    经过沈哲子努力自家命运得以改变,原本他已经忘了此节,没想到在整顿产业时又把这臭虫给揪了出来。于是沈哲子便朱笔一勾,那吴儒一家已经尽数被擒下,只等产业整顿完毕后再拎出来作为一个典型批斗,以儆效尤。

    坐了一午,沈哲子整理出来一段珠算口诀,默念一遍后总觉得不能朗朗口,不便于记忆,不好推广普及。时下人也非个个都如钱凤一般高悟性,能够很快接受适应新事物冲击。

    又修改片刻终究不大满意,沈哲子索性丢下毛笔,溜达出去散散心。在时下而言,他是能高屋建瓴的人才,终日埋首纸堆未免有些因小失大。

    时下已是冬闲,龙溪庄园内却仍是一片忙碌。主要是沈哲子近来安排下的事情太多,让这些荫户们临近年关也难得清闲。

    离开庄园后,沈哲子转去武康山谷口,冬日土冻不宜垦荒,但山谷内树木植被也已经砍伐殆尽,视野很是通透。

    龙溪庄园丁口已经整编完毕,共分了五个田营、三个土木营还有两个匠人营。这只是一个框架,还并没有达到沈哲子精准分工的设想,只有等到所有庄园产业清点完毕,才能进一步的调度整合。

    武康山溪旁,正有一群匠人营工匠在修筑水碓,眼下冬日枯水正合时宜。后世的滚筒水磨被沈哲子稍稍挪前打造出来,其一个修筑好的已经投入了运营。

    相对于冲叶水碓,滚筒不过是在水轮两段各添一块木板,改动虽然不大,却能极有效的约束集水力,并不需要过于依赖拦河筑坝以提升水流冲击力。

    此时水磨内加工的并非稻米,而是黄豆。大豆是种好作物,植株可以肥田养地作饲料,果实又能派多种用途,时下人多用来调制盐豉酱料之类,或蒸煮取食,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今次沈家新入粮食,大豆等菽类杂粮占了不在少数,价格要粳米低得多,并不作为主食。这对沈哲子而言倒有了大展身手的时候,龙溪庄园里已经养了一批豆芽将要成型,现在水磨研磨豆浆,则是要用来制作豆腐。一旦做出这些加工,价值肯定能翻数倍,也算物尽其用。

    时下倒是已经有了豆腐,只是豆气浓烈,颇多渣滓,只能算粗鄙食材。沈哲子并不会制豆腐,但可以试,逐条工艺改进,眼下并无成的石膏取用,所以沈哲子研制的是卤水所点的北方豆腐。昨天已经做出一锅成,只是色泽不算好,还有种卤水的苦涩味道。

    沈哲子蹲在水磨旁观察片刻,豆浆研磨的还算不错。豆腐的制造工序倒是不少,但最耗人力的研磨豆浆已经被水磨取代,剩下的煮豆浆、点盐卤、压制豆腐之类,寻常力弱妇人可以胜任。

    负责研制豆腐的女工们对于沈哲子时常过来观看倒也见怪不怪,只是对答起来仍不免有些拘谨。沈哲子认真倾听她们的讲述,顺便提一点工艺改进的建议。

    最重要的还是拿过一名女工记录的工序过程,这个年代女人识字会写的并不多,但也并不在少数。如老爹在前溪庄园培养的那些女伎,个个色艺双绝,化素养颇高,眼前这个女工是沈哲子从前溪庄园抽调过来的。

    接过女工递来的记录,看到那娟秀字迹,沈哲子不禁汗颜。他自己这一手狗爬,连其房内小侍女瓜儿都不。只是看到那些字后,沈哲子不禁一乐,遣词用典倒可称得采斐然,但做个豆腐而已,要不要写得跟王母娘娘做寿一样?

    “盐母淡抹,风轻兮月朗,晓雾兮云集……”

    沈哲子思忖半晌,大概才想明白应该是卤水点进豆浆里凝出了豆花。可是他需要的是精准、操作性强的实践手册,能够迅速推广扩大产能,这算个什么鬼?

    “苏娘子,以后记载,用词不妨浅显直白,不必合辙押韵,配料、用量还有时间之类,最好能精准些。”沈哲子将轴递回去,耐心解释道。

    那女工苏娘子闻言后垂首,心内颇多委屈。她本该于奢华厅堂披彩衣、描黛眉,软语嘤咛,抚琴吹箫,取悦名流,可是现在却要和一群粗俗妇人一起,蓬头垢面,每天绕着锅灶打转。费尽心思写下篇章,又被指摘挑错,这小郎君委实太不解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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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5 养我肥田生米膏() 
眼见那苏娘子神色略带嗔怨,沈哲子便知道他说了效果也不会很大。 时下的化人,太矫情,过于强调自我主观的感受。等到儒学昌盛起来,则又变得略显膨胀,所谓半部论语治天下,出将入相无所不能。

    看来要发展一套实验科学,还是要打造自己的班底。沈哲子已经让人专门清点各庄园荫户十到十五岁的少年,预计初期先选三百人,然后再逐次淘汰。之所以选择这个年龄段,相对而言可塑性较高,接受力也较成年人更强一点。至于年纪更小的暂时不取,八岁小孩能做啥事

    晋元帝司马睿有百六掾,搭起这个偏安江东的朝廷班子。自己这个少年营悉心培养起来,成未必那百六掾差。

    又笑着勉励那位苏娘子几句,沈哲子才又转去别处。他看得出这位苏娘子老大不情愿,但眼下实在人手匮乏,也只能先将着用。

    对方心里不满,沈哲子倒也能理解,劳动不分贵贱那是唬人的话,毕竟不是专业对口培养出来的人才。第一等的快意人生是认为自己的生存方式很有意义,后世物质已经那么丰富,仍有许多人感觉不到快乐,多是谋生方式并不符合自己意趣。

    这一点个人意趣的不同,不足成为鄙视别人的理由。如果人生志愿是混吃等死,没能投个好胎还要不满,那只能说一句,穷是因为懒。

    山谷内部,还在进行竹木的砍伐,沈哲子并无保护环境的觉悟,甚至幻想能在这东晋时空造出一片笼罩苍穹的雾霾,那才可以称得是真正的丰功伟绩,吊打全球。不过时下也只能想想,马钢徐煤眼下都是他难染指的地方。

    这些竹木也是极为重要的资源,有货币极为匮乏的地方甚至可以直接用来在市场兑换物资。封山锢泽的时下,小民之家不敢私下砍伐,大宗木料难求。

    整个武康山几百里范围,其绝大多数都被划入私人庄园范围,沈家是其最为臭名昭著的圈地者,几乎控制了大半武康山。沈哲子虽然没有均财富的打算,但也在想着回馈乡民,砍伐的木料其一部分用来打造曲辕犁,免费向乡民分发。

    临时修葺的木料工地,工匠们正在处理木材,打制农具。旁边已经堆了不少已经打造好的曲辕犁,一个身穿绸袄、年近而立的年轻人正蹲在那里摆弄一副犁架,脸透着一股好不解。此人便是沈哲子的三叔沈宏,刚返回家不久。

    眼见沈哲子走来,沈宏站起身拍拍袍服草屑,皱眉不解道:“哲子你让人造的这种犁具,似是过于机巧了些,究竟堪不堪用?”

    沈哲子笑着说道:“叔父若有疑惑,不妨问一问打造这些犁具的匠人,他们长于耕种,自然我要了解得多。”

    沈宏听到这话,神色便有些不虞。他在一辈乃是家幼子,出来任事晚,难免养成一些骄奢性情,类同于庾家老三庾条,颇有目无余子的做派,虽然心不解,却不会请教那些在他看来有些粗鄙的匠人,一直等到沈哲子过来才发问。

    沈哲子也不强求人人都能礼贤下士,不碍事好。见沈宏这副模样,便笑着挽起袖子,说道:“叔父若有不解,咱们不妨一试便知机巧所在。”

    沈宏连问都不问匠人,又怎么会亲自下地干活,他抬手制止住沈哲子,指了指旁边两名匠人,吩咐道:“你们二人来试作一次。”

    趁着匠人镶嵌犁铧的间隙,沈宏一脸正色训斥沈哲子:“我归家时,大兄叮嘱我回家要盯紧你的课业。哲子,你虽然聪颖,但也不能懈怠课业。你既然是纪国老弟子,旁人对你期待自然也高一等,若课业不修,难免让人失望,惹起物议。”

    沈哲子听到这话,顿感头大,他已经很给族学先生面子,勉强进学两天。但那位担任族学教授的先生反倒是他粉丝,诸多关注,让他睡觉都不踏实,索性不再去。

    “我听云貉言道,这几日你都不曾去族学,这怎么可以?家这些卑流庶务,自有任事者操劳,你强要插手,反倒让他们难司其职……”

    沈宏还在絮叨着,不过很快收住了声音,因为那两名匠人已经开始用曲辕犁犁地。许多精巧的改造,只有在实践才能显现出匠心独运。

    相对于笨重的直辕犁,曲辕犁构造虽然略显复杂,但总体却是轻便。一人掌犁轻松操控,一人在前用力一拉,犁铧便插入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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