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听到主人声音如此凄厉,不敢怠慢,忙不迭又转向武康方向而去。
此时朱贡心里已是万念俱灰,原本开阔明朗局势陡然变得扑朔迷离,四面楚歌。他已经不需要再去询问丘澄究竟有没有和沈家串联,再去也是自取其辱
局势已经很明显,沈家由武康山发现酿酒佳泉,故布疑阵,刻意夸大粮困之危,继而私下与丘家串联,做出一个局势来,目的是诳自己入局来图谋他的家业
至于丘家为何如此,朱贡很快也想到了答案。乌程酿酒传承悠久,丘家更是吴兴首屈一指的产酒大户,沈家突然得天之助,掘出醴泉继而炮制出质佳的真浆,不吝于动摇丘家立业之基。丘家因此与沈家谋求合作,这再正常不过
那醴泉真浆之效用,旁人或还只是推断,朱贡却有切身体会。沈哲子所言,专攻散毒,攻无不克,确无虚言他长久服散,接连性命垂危,可是今次服下那醴泉真浆,发散效用远胜以往,身体从未有过的舒泰。此真浆对服散之人而言,确有起死回生之神效
沈家以此筹码要挟,丘家岂有不低头的道理
这时候,朱贡已经方寸大乱,并不觉得自己这番胡思乱想颇多荒诞,实为自己吓自己。他已经忘记了沈家缺粮之事尚是他自己推波助澜营造出来,也忘记了与沈家势不两立的恶劣关系起因在他宠妾灭妻之举。以自己之心去猜度沈家,越发觉得这是彻头彻尾针对他的骗局
有此猜想后,他更觉得沈家狠辣卑鄙,为了谋夺他家业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丝毫不顾念姻亲情分
“沈士居,我有何得罪于你,竟要如此苦心孤诣图谋我之家业难道真要将我逼至死地,你才会甘心罢手”
口忿忿而言,朱贡更感觉自己被笼罩于一个全无生机的阴谋,继而醒悟过来,沈家费尽心机诳他入局,如今他再急吼吼冲去武康,岂非自蹈死地?
“不去武康,快,快回家”
听到主人又改了主意,车夫已是彻底凌乱风,不知究竟要去向何方。他并不着急转向,只是放缓了车速,等待主人再改主意。果然又过半晌,车厢内再次响起朱贡略显颓丧的声音:“不回家了,还是先去武康吧。”
之所以又改了主意,是因为朱贡已经近乎绝望。无论沈家是否苦心布局以图谋他之家业,他自己宠妾灭妻之行为确凿,算赶回家乃至于求助朱氏本家,吴虽大,已无他立足之地。与其再徒劳挣扎,不如此认命。
正如那沈家小子所言,明年春日,究竟食酒还是食祭,只在他一念之间。如今他所有退路都被堵死,本家对他未必会沈家手软。惟今之计,只能低头。
“你们分出一人回家报信,把两位郎君带去武康,要快。”
又行半晌,朱贡语调更加颓然吩咐道。眼下他只能寄望于夫人尚念几分旧情,最起码为了两个血脉孩儿的前程,不要将自己宠妾灭妻之恶行宣之于众,如此或能尚有一线生机。
今次他大败亏输,说到底只是自不量力,以为凭他自己能撼动沈家根基,以致引祸于身。无论沈家是否真的已经粮尽,连丘氏不逊其家的土豪之门都要低头做小,自己还有什么挣扎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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弁山山庄,乡议定仍在继续,将近尾声时,形势越发开朗。
沈家今次参与乡议雅集的子弟,尽数入,其确有才学的沈峻等寥寥几人,更是拔选四。这已经是以沈家当下之门第,能够获得的最高级。
但是也有一个例外,那是沈牧。因其咏志绝句一首,场众人一致决定将之推举到三。这已经称得是逾越了,能列三者,最起码要是吴郡顾陆门户,又或侨门王葛之家略有劣迹的子弟才能居之。
但众人是这样推举了,一方面借此向沈家示好,另一方面则是沈牧那咏志诗确实能激发吴人心感情之共鸣。若其不列高,只怕整个吴人圈子都要物议沸腾。
沈哲子也投桃报李,将那徘徊在入门槛内外的丘和举入内。他的才情,众人有目共睹,早先喑声自晦,如今主动举荐一人,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因此,丘和非但得以入,更被选为五人才,已经是丘家今次最为出色的子弟。
当然,各家商议的这个名单并非最终结果,还要正官虞潭加以确认,才能最终收录郡府,呈交吏部,作为选拔任用官吏的参考。
虞潭只要还没糊涂到底,不能忽视吴兴士人整体的决议共识,若有异议,便是得罪了整个吴兴家族圈子。顶多在枝节处罢黜或提拔几人,真正的主体结果,绝不敢肆意涂抹修改。
傍晚时,虞潭终于再次露面。较之早间,整个人都散发一股老迈颓丧气息,及至看到这个结果,这种气息更加浓烈。他知自己今次栽了一个大跟头,沈家气势已成,若他再枉做坏人,只怕生离吴兴都难
于是虞潭索性一字不改,当场批示认证,将这名单转交郡府长史严平。交接完毕,今次的乡议定便正式落下帷幕。
今次集会,沈家一枝独秀,与之交好者也是雨露均沾。其他各家,一如往年,几家欢喜,几家忧愁。
本来集会后尚有宴饮庆贺,不过虞潭心灰意懒,表示身体抱恙不再出席。
虽然正缺席,但并未损各家兴致。因为他们心尚记挂一事,是沈家那能救人濒危的醴泉真浆。于是各家便转邀沈家众人,移步左近丘家庄园摆宴庆祝。
沈哲子对此已经没有了兴趣,这一天都处于战斗状态,精神也实在有些倦怠。然而他是今天集会风头最盛人物,众人哪能放他离开。尤其最让他们心动还是那将朱贡由濒死垂危救回来的醴泉真浆,大家很想知道于此相关内情。
在众人强请之下,沈哲子索性打起精神来,出席片刻应付一下。
丘家位于弁山的庄园要张氏山庄还宽阔一些,包围弁山一角,直抵北面太湖。初冬时节,众人自然没有临湖高歌的雅兴,单单那湖湿寒便受不了。
宽阔的厅堂可容几百人宴饮集会,夹壁墙内炭火烘烤,整个室内暖风习习。沈哲子被安排在一个极为显眼位置,旁边便是他的二兄沈牧。这两人乃是今次集会最出风头者,宴会自然获得众人交口赞许。
丘家田亩不逊沈家,也是豪富家门,招待这几百名客人并不显吃力。诸多侍女彩蝶一般穿梭在席间,各色果点美酒流水一样源源不断供应。丘家乃是乌程大户,自酿美酒在整个吴都极负盛名。
若是以往,众人早已忍不住要酣饮一场,可是眼下心里却记着沈家那醴泉真浆,再喝眼前的酒水,便显得有些寡淡无味。于是众人视线便纷纷转向摆于堂那一个盛放真浆的小酒瓮,眸更是闪烁着好光芒。
“丹阳任球,见过小郎君。”早先帮忙救治朱贡那名士走到沈哲子席前作自我介绍,视线却仍不离那一个酒瓮,他是场唯一一个亲尝过醴泉真浆的人,只是当时无暇细,这会儿回想起来更觉余韵无穷。
沈哲子微笑着回礼,他已知这任球乃是吴一个颇有名声的名士,本身不治产业,不愿为官,只是周游享乐,清趣盎然。对于这样的人,沈哲子并无恶感,人都有追求享受的权力。他只是不喜欢那些名士自居,虽处高位却碌碌无为者。
任球所来,自然是为醴泉真浆,他实在好如此神异之物究竟如何制成,以他涉猎诸多,见多识广,都闻所未闻。
沈哲子自然不会告诉对方内情,见任球视线始终落在酒瓮,便笑道:“今日多赖任君出手,那位朱明府才得保全,愿以此真浆相赠,以彰任君义举。”
任球听到这话,不免大喜,他最喜好这些享乐之物,当即便连感谢的话都来不及说,先一步将那酒瓮捧回怀。其他人也始终关注这里,眼见这一幕,便有些失落。
那任球倒也豪爽,环顾一周看到众人颇多失望,便朗笑道:“独乐乐岂如众乐乐,愿与诸君共此天授珍”
听到这话,众人轰然叫好。沈哲子见状不免一乐,这任球倒是也会慷他人之慨,不过他也正好借此机会看看人们对蒸馏酒的接受度。
场数百人,那酒瓮不过只剩八九斤酒液,并不能分润到每个人身。任球主持分酒,每杯只倒浅浅一层,即便如此,几十杯后,酒瓮也已经见底。没分到的不免有些失落,嗅到那满室飘香的酒气,更觉饥渴难耐。
沈哲子虽然还带有真浆,但才不会拿出来,若予求予取,再好的东西东西都没了逼格。况且,这一瓮真浆,要耗费几十坛秫米黄酒才能调配出来,成本不可谓不高。
分到真浆之人,有的已经急不可耐轻啜一口,那极为暴烈的酒气瞬间侵入味蕾,感觉似乎与想象不甚相同,当即便有几人忙不迭将酒液喷出,似是承受不住这种冲击。
任球见状,便笑道:“如此珍,岂能寻常消受。哲子小郎君,我猜这真浆需要佐散服之,才能尽得其妙趣,是不是?”
沈哲子微笑点头:“任君高见。”
任球微微一笑,便于自己席招呼仆从奉寒食散。有了这一个带头示范,很快也有人将随身携带的寒食散取来,于席准备调服。
沈哲子一览望去,只见席有百余人都开始调散,脸笑容便有些生硬。他只知时下服散蔚然成风,却没想到已经泛滥到这种程度。如此风气引导之下,那些不喜服散者反倒成了异类,有些坐立不安,及至旁边有人分享,才欣然接受。
寒食散对人身戕害毋庸置疑,但这些人却在世风导向下恍如未觉,一个个沉迷此道。沈哲子再转望向自家一干堂兄弟,有人痴痴望着别人颇具韵味的调散动作,显然是已经不能自持。
他于席重叩案几,冷厉视线扫过每一个族人,众人这才悚然记起家族规,垂下头去不敢再看别人调散。
那任球首先调服完毕,稍待散力在腹内蔓延开,便将杯真浆一饮而尽,过不多久,眸便透出精光,一如钱凤当日服食之后的亢奋癫狂,整个人飘飘欲仙般在厅内游荡。一名奉餐侍女猝不及防撞入其怀,任球便大笑一声,将尖叫侍女拦腰抱起,转入厅侧屏风之后,旋即便响起布帛撕裂之声。
众人看到这一幕,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更恣意大笑起来。越来越多人服散之后再饮真浆,于是厅内情形再不可控。得意者如丘和,张扬恣意仰头大笑,失意者则捂脸悲戚,鬼哭狼嚎
以往沈哲子只见人单独服散,何曾见过这种聚众场面。眼见那些服散者情绪难以把持自控,各有癫狂姿态,简直让人触目惊心
他的心情由最初的不适应转为沉重,眼看着那些服散者一个个饮下真浆,心内更如针刺一般焦灼。这不是一个可以醉生梦死的升平世道,难道自己真要用这醴泉真浆去推波助澜更鼓动这一股服散邪风?
半杯酒液,便是一户口粮这些服散者吞下的不只是毒药,更是那些饥寒交迫、嗷嗷待哺者的生机
厅堂内已是乐极世界,沈哲子却如身处深渊地狱,这不是他想象的画面,更加不应该由他缔造出来此时他心内除了沉重之外,更有浓浓自责,如果只为谋利,他有大把足以称得利国利民的手段,为什么一定要强推与时下生产力并不匹配的奢靡享乐之物
由自己打开的魔盒,要由自己亲手关。沈哲子尚感庆幸的是,蒸馏技术由他一手主导,并未假于更多人之手。他要尽快回家去,将这技术封锁起来,绝不能流传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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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0 夜袭()
第二天一早,沈哲子便离开乌程,转回武康。一方面是要赶回武康去料理收尾事宜,一方面也是避开那些对醴泉真浆有图谋的访客。
至于其他族人,尚要在乌程盘桓几日,享受乡议定余韵,与其他几家加深一下情谊。
但沈哲子还是小觑了醴泉真浆对时人的吸引力,他已经特地起个大早,刚刚行出徐家庄园,便被一群早早等候在徐家庄园外的各家族人给围堵起来。
这其最为热切的便是乌程丘、严两家,都是族长亲至,看来是打算要与沈家展开深入合作。他们自以为诚意足够,但沈哲子在建康拒见的名流又何其多,他既然已经打定主意,整个吴兴也无人能让他屈从。
近乎粗暴的冲出这些人热情的追捧,沈哲子一行人便向南而去。随行百余名龙溪卒,几乎是今次随队前往乌程的一半护卫。
如今的沈家,如果说有一个人不容有失,还轮不到老爹沈充,沈哲子已经被视为沈家再次振兴的核心人物,无论他所具有的名望身份,还是显露出来的才能,都能让沈家人对其产生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除沈哲子外,随行的还有沈牧。他在乡议得列三,是沈家绝无仅有的存在,也可视为沈家门第得以提升的一个标志。一首咏志绝句,效果好到堪其他家几代沽名养望,等到再在吴地广为流传起来,沈牧将更加声名鹊起。
当然,这也是因为沈家已得权柄之实,论势位已是吴兴翘楚,武力甲冠三吴,又有丹阳纪氏清望预热。否则,算这首咏志诗再能激发吴人情感认同,也绝难将沈牧推举到三这么高。究其原因,只有实力才是家族立身之根本
对此沈哲子有清醒认知,乡议三只是今年以来沈家所有努力集体现的一个结果,对于提升门第声望意义之大,甚至还要超过老爹位列方伯,但也仅只如此了。正如老爹所言,此为衣带华章佩饰,可为装点,不可为恃。
如果沉迷于此,而忽略自家实际的经营,今日为高,明日入卑流,都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沈牧倒无沈哲子那样深谋远虑,甚至压根儿不清楚自己这个三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欣喜于不必再敬陪末席,归家后不必再受长辈责难。毕竟他从来没想过要自己出仕去独当一面,在伯父沈充麾下掌管一幢兵卒,出入皆前呼后拥,已是人生最快意之事。
“青雀,从今以后二兄做你门生,你看吴兴哪家女郎,只需言语一声,自有我来为你办妥哈哈,乡议三,真是快意”
沈牧坐在车厢,挥舞着手臂,神采飞扬,对于沈哲子帮他一把,更是铭感五内。
听到这个吴兴乡议定魁首愿望只是做个拉皮条的,沈哲子真为时局感到悲哀。他以后组建霸府,绝不能从这里面挑选人才。
且不说沈牧还在那里沾沾自喜不已,沈哲子已经决定这次归家后,便在自家部曲荫户挑选一批少年加以培养,与自家堂兄弟们搭配,一起组建一个预备班子。
他并不奢望能培养出什么经世之才,只要这些人具备处理具体事务的能力,忠诚和才能都有保障,那足够了。
沈牧倒不知沈哲子正在未雨绸缪作宏大规划,絮叨片刻后转而略带窃喜道:“青雀你可知姚家有位三娘子,仪容秀美,号称咱们吴兴菡萏?”
沈哲子摇摇头,他每时每刻思考都是家国大事,纵有闲暇身边侍女足够赏心悦目,又哪有心思惦记别家女郎。不过菡萏为荷花别称,那姚氏女郎有此别称,可想应是一位佳人。
“姚家有这女郎,倒颇有待价而沽的念头,想要凭其攀附高门,诸多求婚者一概不应,只可惜那些清望之家并无兴趣。”
言及此事,沈牧语调神态不乏忿忿,显然他也是那诸多求婚者之一,不过旋即便又笑逐颜开:“不过昨夜姚家人向我透露些许口风,似是终于发现我这人卓尔不群处。哈哈,任其怎么清高,还不是要拜于我家之下”
沈哲子闻言莞尔:“那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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