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周围气氛有些古怪,不似自己最初设想画面,沈牧便有些慌乱。他只觉这四句五言听来热血沸腾,令他都心旌摇曳,至于好或不好,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此时放眼四顾冷场,心内难免惴惴,再去寻找沈哲子,已经不见其踪迹。
“吾家儿郎,气壮如虎五言述志,大妙”
过一会儿,竹楼沈恪突然拍掌大声喝彩起来。紧接着,各方便纷纷传来赞叹叫好声,更有人已经忍不住高声吟咏复述起来。
这四句五言诗,用词浅显直白,并无靡丽缠绵用词引典,但句句直扣人心。但凡心有一二志气者,皆忍不住要击节赞叹。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男儿有志当高歌,功业未竟死不休非此壮烈,无足慰平生
然而更让人情难自已的则是后两句,项王勇盖当时,执牛耳以盟,称量天下,功成彪炳,败亦壮节生不成伟业,死不归江东这才是江东英豪该有的风采
以古论今,与项王相,南渡百宗,仓皇五马,又算是个什么东西执掌天下却不能御胡,神州陆沉皆北伧之罪,有何面目再立于天地之间
区区四句,可以说将江东吴人的自豪感激发爆棚可以想见,有此咏志五言,但有吴人之处,皆要称颂沈牧之名
竹楼,已经有人忍不住念诵此诗,其蕴含的壮烈志气,同样述尽他们心饱受侨姓非难蔑视之忧苦。
眼见众人这幅神情,沈恪得意大笑,尚不忘反击道:“我家儿郎歌以咏志,长史可有赐教?明府可有赐教?”
被点名这两人顿时羞赧,他们纵使心有非议,岂敢不顾吴人情感诉求,宣之于口。
沈恪见状更是大乐,今次家子弟各有惊艳表现,实在令他惊喜不已,当即便大笑道:“今日乡议定,举贤不必讳亲。此子为翘楚,诸位可有异议?”
本为沈家盟友者二人当即便表示道:“理应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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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6 乡品难入()
看到沈牧在众人交口称赞一脸享受表情,沈哲子会心一笑。
李清照这首《夏日绝句》,读来许多男诗人诗作还要豪迈得多,用词浅显直白,直抒胸臆,更不同于时下所崇尚那种靡丽空洞风,闻之令人有振聋发聩之感。由沈牧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之下吟诵出来,更能引发吴人共鸣。
名气这种东西,过犹不及。沈哲子并不刻意追求以抄在这东晋时局闯出一片天地,因而对于沈牧分享自己的光芒,也并不在意。
而且这首诗借古讽今,极能挑动南北对立情绪,由沈哲子念出来,也并不合适。他是当仁不让的把自己定位为需要统筹全局的人物,所以对侨人纵有什么不满之类情绪,也绝不会宣之于口。
至于沈牧则没有这方面的顾虑,或许侨人会因此诗对其有所不满,但沈牧本身也不需要仰仗那些清谈之辈提携混日子,反而能因此在吴人当攫取极大声望,这是一笔划算买卖。
当众人吸引力都被沈牧吸引过去时,沈哲子也锁定了自己的目标,站在石阶下一个神色忡忡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名叫丘和,乌程丘氏子弟,似乎还是丘家那个惯于倚老卖老的族长丘澄的近系从子。
此时丘和亦沉浸在沈牧那首咏志诗带来的震撼,有感于怀之余,对于自己的乡定级又颇为忧虑。一直等到沈哲子行至其面前才有所察觉,忙不迭拱手道:“哲子小郎君可有赐教?”
沈哲子年纪虽小于丘和许多,但名气却大得很,因此在这丘和面前也不必放低姿态,笑着摆摆手:“丘世兄何须多礼,你我两家共处一郡,分属世交。”
丘和没想到沈哲子来接近自己,因此有些不知所措,他眼见这小郎君只凭口舌之威便将正官逼走,自是不敢小觑对方。不过他心还是不乏幻想,莫非自己刚才呈交竹楼的作引起这个吴琼苞之称的天才少年关注?
眼见丘和复杂纠结神情,沈哲子倒找到一些身为名士的良好感觉,笑笑说道:“丘世兄所作《冬寒图》,刚才我在楼内,也有幸观摩,确已有几分真意可堪咂摸。”
听到这话,丘和面色便是一喜。他家虽然也是吴兴土豪,但之沈家还是不够强势,论时下势位更难相提并论。子弟出仕并无更好门路,因此更看重乡议定的官人法。
三年前他已经参加过一次会稽孔愉主持的雅集,却因才学不彰而没能入。托了沈家的福,之后两年吴兴正空缺,所以丘和虽然早已行过冠礼,但却仍然不入乡,困顿在家,心理压力极大。
此时听到沈哲子夸赞他画作,丘和自然喜出望外,因为眼前这少年虽然年龄远逊自己,但却已有一言决定自己仕途命运的能量。于是,丘和连连对沈哲子施礼道:“多谢小郎君谬赞,多谢……”
沈哲子囿于年纪,向来要在人前伏低做小,此时被丘和如此尊敬推崇,倒是难得体验。他哈哈一笑:“世兄不必如此,所谓才学,如囊之锥,纵然一时被蒙蔽,总能脱颖而出。只不过……”
“莫非我入尚有疑难?”
丘和眼见沈哲子面露难色,忍不住疾声道。他家伯父虽然也在竹楼,但哪能掌握沈家这种占据半席的大势。况且自家今次参与的子弟独非他一人,伯父纵然要关照,也只能集寥寥几人,未必能轮得到他。
沈哲子倒是挺享受这种掌握别人情绪的感觉,信口说道:“以丘世兄才学,入是足够了。但今次各家弟子不乏出众者,如我家二兄便非昔日吴下阿蒙。序名额有限,丘世兄究竟能否入,我也不敢保证。”
听到这话,丘和已是心凉大半。本来他也不会轻信沈哲子满口胡诌,但有沈牧惊艳在前,他心内实在已经生出浓浓自疑,眼下再听到沈哲子模棱两可的话,自然无法淡定。
因为正官出缺,他已经耽误了两年时间。再看眼下这位正官虞使君,只怕也难久任,如果再出缺几年,他今年不能定入仕的话,几乎一生的前途都要被耽误了难道真要垂垂老矣时,还在郡县担任一个卑流刀笔小吏?
一想到自己将要面对的灰暗命运,丘和额头已经冒出汗来,那绝不是他想要的人生他下意识想要冲竹楼去求伯父为自己再做争取,可是心内却迟疑难决,不知自己如此唐突冲去会否反让伯父不悦。
及至看到满脸矜持笑容的沈哲子,丘和眸子顿时一亮,弯下腰紧紧抓住沈哲子手腕:“小郎君可有教我?若能保我今次入,我必会竭力报此大恩”
沈哲子仍是淡笑,并不急于表态。眼见他这副模样,丘和牙关一咬,横下心来说道:“尊府今冬粮困,我亦有所耳闻。我愿集粮千斛售与郎君,便依往年粮价,求小郎君保我入”
沈哲子听到这话,倒是略感意外。千斛粮已经可算是颇具资产寒门之家一年亩产节余,这丘和居然眼都不眨开出如此价码,可见丘家也不愧是家底殷实的土豪。而且今年粮价往年高了数倍不止,尤其有人扫荡、有人惜售、有人炒高的时下,更创新高。依往年之价,简直跟白送一样
“千五斛这已是我竭尽全力能筹措到的米粮了”
丘和见沈哲子迟迟不应,便豁出去再加筹码。凭他自己要筹措这么多粮食,已是极限。最主要的是,自家也参与封锁沈家购粮。做出这个决定,除了财货损失之外,心里承受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丘世兄何必言此,你之才情已是足堪入。以利相诱,是要陷我于不义?我若取你颗粒之粮,尚有面目立足吴?”沈哲子作大义凛然状,实在加码太低,若再翻十倍,他绝对会答应下来。
丘和听到这话,几乎都要急哭了,拉住作势欲走的沈哲子,苦苦哀求道:“小郎君高义之人,我是小人之心小郎君勿怪……求你助我一次小郎君不是也说,我之才学已经足堪入?”
见火候已经差不多,沈哲子也担心再与之纠缠会落人眼,便转身回来说道:“能推举贤才,我也乐意之极。我眼下确有一事梗于怀,不知世兄可愿代劳?”
丘和闻言,忙不迭点头,不管何事,先答应下来再说。
“那朱贡名为我家姻亲,却数番为难于我,令我心意难畅,实在可厌”沈哲子作忿忿状说道,而后由怀摸出一个玉瓶托在手心:“此瓶寒食散,世兄若能诳之服下,献丑人前。你定之事,绝无疑难”
听到沈哲子这个要求,丘和先舒一口气。若仅仅只是让朱贡服散,对他而言并不困难。近来朱贡常到他家盘桓为客,彼此也算点头之交。他本身便也服散,邀朱贡共服,并不突兀。
“小郎君放心,若仅只此事,我定能完成。只要稍加剂量,暂缓发散,朱明府定能癫狂人前,丑态毕露。此事入我耳,由我所为,绝不泄于三人之耳”
听到这家伙如此道,沈哲子便笑吟吟将盛放寒食散的玉瓶递了过去。
丘和接过玉瓶,便小心验看。他也留个心眼,担心沈哲子散加料。待那莹白如雪的粉末落入手心,丘和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竟是雪霜之”
沈哲子对寒食散质并无了解,这一瓶还是钱凤那里讨来的珍藏。那家伙常年跟在权倾朝野的王敦身后厮混,珍藏自然不少,哪怕已经决定戒散,将之送给沈哲子时仍满脸肉疼,可见此散之珍贵。但沈哲子又不好这一口,随手拿来坑害朱贡,反正自己留着也无用。
然而丘和心却是无震惊,寒食散用料繁多,色泽越纯,便越珍贵,单纯黄紫之色已是珍。如这纯白雪霜,简直可称得是散尊者,有价无市。但凡服散者,以尝此等质为人生大幸。
若非沈哲子言明厌恶朱贡,丘和看到这雪霜散,简直要怀疑沈哲子这是重礼求人。与此同时,对于沈家财力,他又有一个更为震撼的认识,仅仅只是恶作剧搞下别人,便随手丢出如此珍贵的雪霜散,简直阔到没朋友
眼见丘和小心验看后,又将手心里那一点粉末小心翼翼倾倒回去,显然对这散珍视到了极点。不过沈哲子也不在意,再珍贵也只是害人东西,浪费了也不值得可惜。
“容我准备片刻,小郎君请拭目以待”
手里紧握这玉瓶,丘和神色颇为激动,一者为自己有了入的希望,一者则为见识到传说的雪霜散,整个人都一扫颓势。
眼看着丘和离去背影,沈哲子眼隐有精光。若仅仅只是诳朱贡服散出丑,他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交给外人去做反而不甚可控。将丘家牵连其来,则是他权衡良久才做出的决定,获取一个更大的操作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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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7 夺命之乐()
朱贡坐在竹楼内,眼看着沈恪坐在那里谈笑风生,臧否人才,心情便更加恶劣,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画面
原本朱贡对于沈家虽有贪图其产业、想要趁火打劫的恶念,但还不至于将之恨到骨子里。 但那日他服散酒醉发狂,竟出宠妾灭妻恶语,更倒霉是正被沈家那小子撞个正着。
如此双方便是正式撕破脸,朱贡深知,一旦沈家挺过来这一关,自己绝无好下场。而沈家处境越窘迫,他则越安全。
所以,当他回家筹措财货送去武康时,一俟得知虞潭气势汹汹来到吴兴,便将收粮之事尽数托付徐匡,自己则赶来乌程,要在第一时间看到沈家遭难情形。他自己心内尚未意识到,如今他已是惊弓之鸟,只有看到沈家遭难,才能获得安全感。
然而事实与想象大不相同,虞潭徒负虚名,气势汹汹而来,竟不敌沈家区区一个少年,这让朱贡更感如坐针毡。眼下最让他担心的,还是沈家掌握乡议主导,其他各家或会迫于此而向沈家低头。
“可恨那沈家小子,如此羞辱与我”
一想到严平举荐自己而被沈哲子横加阻拦,朱贡恨不能将那小子挫骨扬灰。眼下让他聊以**的是,沈家虽然掌握过半话权,但其他四家也未乱阵脚,并不给沈家专擅逞威、胁迫别家的机会。
但眼看到沈家子弟一个个顺利定,朱贡亦是如坐针毡,同时也不乏庆幸。幸亏他见机得早,先一步将散户之粮尽数收购来,否则沈家挟今次乡议之威,或会令那些小户态度摇摆,将粮售于沈家,济其粮困。
如今算沈家乡议顺利,也难凭空变出粮来。一个个族人列于高又如何?难道不需要吃喝消耗?早晚要你家家无宁日
心内正泛着一些凶恶念头,忽有一仆役悄悄登竹楼道下方有丘氏子弟邀请,朱贡微感错愕,不明白对方为何相邀。他下意识望向丘家那族长丘澄,老家伙正在为自家一个子弟入之事据理力争。
朱贡想了想,还是起身离席,一方面在这竹楼内眼看别人大发议论,自己却只能作壁观,实在憋气得很。另一方面,丘家乃是封锁沈家粮道的重要一环,哪怕仅仅只是族一子弟,他也不敢轻视。
已经回到竹楼的沈哲子看到朱贡起身下楼,眸子便是一闪,微微一笑。
丘和在项王台下等候不久,便看到朱贡缓缓走下来,连忙快步迎去。
朱贡看到丘和虽有印象,但并不深刻,似乎并非丘家嫡系,当即便有些不悦。他虽然也是朱家支脉,但庶子与庶子也分三六九等,他这个朱家庶子登丘氏寒家之门,连丘澄那老家伙都要以礼相待,怎会有闲心应付丘家一个庶子。
不过既然人都下来了,朱贡也不好甩手离开,对着丘和微微点点头,神色略显寡淡:“丘家郎君邀我一见,可有事相询?”
眼见朱贡态度冷淡,丘和虽有不忿,却不敢流露出来,连忙说道:“明府郡内名流,位居楼。后进冒昧,想请问明府可知我定详情?”
他终究还是留个心眼,想在朱贡这里探听更多关于自己入的内情。然而这话却恰好戳朱贡短处,当即便沉下脸来:“你家长辈便在楼,为何问我若有真才学,入无忧,若是无才之人,问又何益”
眼见朱贡动怒,丘和已是惶恐,连连告罪:“以此不堪俗事打扰明府,实在失礼。素知明府意趣雅致,颇乐服散神游之趣,略备珍藏,冒昧请明府移步雅,以偿前过。”
朱贡本不欲再搭理这个鲁莽轻率的年轻人,听到这里,心内便是一动。下了竹楼他也并无别的去处,若这年轻人真有佳,不妨去看一眼。
眼见朱贡意动,丘和连忙前行引路,将朱贡带入一个早已被清理出来的小亭。彼此落座后,他便摆出一应服散的器具。原本心对此尚有几分迟疑,可是朱贡那恶劣态度让他暗忿于怀,打定主意帮沈家小郎君教训一下这个目无余子的可恶之人。
眼见丘和将粉末倾倒出来,朱贡眸子一亮,忍不住啧啧称:“竟是洒金之”
青瓷盘粉末淡黄,隐有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闪烁,如撒金沙,因而得名,也是散质极高者,本为丘和珍藏。之所以不用沈哲子提供的雪霜散,一方面是丘和舍不得,他无沈哲子那般豪迈,想要珍藏下来。另一方面还是担心散或有蹊跷,不如自己的散安全。
反正只是让朱贡服散出丑而已,何须一定要用那传说的雪霜散。
不过这次一等的洒金散对朱贡诱惑也是极大,嗜散者遇到质佳的寒食散,一如明君之遇贤臣,猛将之遇宝刀,烈女之遇缠郎,总能天雷勾动地火,彼此火花飞溅。
况且自从次险些因散丧命,继而又全心扑在购粮以围沈家,朱贡已经久不尝此味,此时见到,便已有些按捺不住。眼见丘和已经倒出清液准备调和,朱贡连忙说道:“半剂即可,不可贪多。”
他尚没有完全糊涂掉,知道自己眼下这身体禁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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