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接下来沈哲子又陈述的一个理由则直指他心最为忧虑的情况:“王门北伧,披章服之豺狼也虚名寡恩,无耻之尤周氏之功如何?三定江南,非其戮力而战,荡平三吴,侨姓岂能南渡?因言而诛,功业俱毁。”
听到这话,沈充神情颇不自然。追究起来,周氏破败还是他亲自动的手,借助王敦权势剪除这一世仇。但通过这件事,他也能看出来王敦的刻薄寡恩,视江东各家如待宰羔羊,而周氏一代的族长周玘临终更是对儿子周勰遗言道:“要我命的是北方伧子,你若给我报仇,才算是我的儿子”南北积怨,可见一斑。
沈充虽有深虑,只是心里还存侥幸:“江东兵甲,沈家最盛,若要维稳三吴,大事未竟,他怎敢与我反目?男儿于世,岂能苟活,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非此壮烈,死尤抱憾”
听到这话,沈哲子不禁动容。他自以为熟知历史走向,能够为老爹指点迷津,但其实生在当下,老爹对时局的认知未必弱于自己。只是不甘屈现实,哪怕豁出性命,也要为家族撞开一个新天地
士庶鸿沟,如天壤之别。两晋以降至于南四朝,吴兴沈氏从地方的宗贼土豪一路晋级到士族高门,便是一代代族人们的血泪奋斗史。在没有沈哲子参与的那个历史,老爹沈充以死犯险赌命只是序幕,下一幕便是他那个襁褓的兄弟沈劲日后为了洗刷父辈谋逆污名,死战洛阳。
这种情怀,或许可钦佩,但沈哲子却不认同。那个父辈舍命都要追求的士族名分,在他看来是一个最大的笑话,天理难容之荒谬狗屁的魏晋风骨,狗屁的士族风流,一群尸位素餐的废物,血肉为背景的南朝苟安画卷,皮囊再华美,内里都是令人作呕
所以,沈哲子要阻止老爹举兵响应王敦,在他心目,已经不只是为了保命,而是保留这一份壮志,用到该用到的地方。身在斯时斯地,身为汉家血脉,他也有壮志,北望神州,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原大地东晋以降,历次北伐从无义师,各自别有怀抱。他要穷极一生之力,打造出一支纯粹为杀胡虏、复神州、兴汉祚的北伐义师
“青雀,昔年为父对你冷落,不意我儿竟已经有了如此才志。江左未有之麟儿,岂能长于寒庶之门”
沈充仰头大笑,将沈哲子揽在怀,眼决意更甚:“临别之时,能听到我儿一番高论,死亦无憾你在家安心休养,照顾母亲和幼弟,待为父豹尾凯旋,封妻荫子”
说罢,他蓦地起身,对着廊下低头垂泪的夫人魏氏深施一礼:“夫人持家有道,教养麟儿,是我家大恩先前粗莽错怪,夫人你不要介怀。我走后,无论能否成事,家室都有依托,勿须忧怀。”
沈哲子看到这一幕,却有些傻眼,没想到自己苦劝半晌,反而坚定了老爹谋反的决心。古人的脑回路,果然不同于后世。眼见老爹大笑出门,他将心一横,决定使出自己倚为杀手锏的一招:“父亲且留步,我还有一件事要跟您商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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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3 门第之婚()
沈充此时正壮怀激烈,心无杂念,儿子的出众表现令他全无后顾之忧,哪怕此番不能成事,他也不怕后继无人。听到沈哲子的呼喊,他收住脚步转回头来,戏谑笑道:“我儿还有何赐教,为父洗耳恭听。”
沈哲子走前,认真说道:“父亲既然与王大将军相约为事,枯荣已为一体。儿子冒昧,想请父亲为我求一王氏女郎,以为佳偶。”
这是沈哲子的杀手锏,虽然一个八岁孩童惦记娶媳妇总感觉有些怪异,话说出口,沈哲子心里已经充斥着浓浓的羞耻感,但这件事肯定能够打消老爹沈充对琅琊王氏最后一点侥幸幻想。
士族门阀最显著的一个特征是门第婚,士庶之间门第不配,绝不通婚。这在两晋之交的南渡侨姓之间执行的尤其严格,这些侨姓借助彼此通婚打造出一个完全封闭的小圈子,以维系彼此之间的联系,利益共享,保证其政治优越地位,完全将江东士族排斥在外。作为侨姓领袖的琅琊王氏,算江东顾陆之类一等门庭也休想娶到一个王氏女,更不要说吴兴沈家这种更低一等的家族。
果然,听到这个要求,沈充脸流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王氏高门,又是侨族,雀儿这念想,实在是强人所难……若求佳偶,咱们江东自有温婉女郎,哪怕顾陆之家,只要雀儿你意,我也能为你聘为家妇。”
沈哲子自然知道在当下这个社会环境,自己这想法绝无可能实现,甚至一旦流传出去,马会成为人人耻笑的笑柄。但正因不可能,他才提出来。说实话,对于那些士族高门家的女儿,他是丁点兴趣都没有。这些家族不乏嗑药成瘾的人,也不知道对后代有没有影响。算真要娶妻,沈哲子也希望能尽量在平民之家挑选,免得祸及子孙才悔之晚矣。
“非常之人,乃行非常之事。王大将军既然欲以人臣得享尊位,化家为国,怎么能囿于门户之见?寒门壮士尚帝室之女,前朝近世俱有援例,又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沈哲子条理分明说道,走到老爹面前,神色更加郑重:“况且,有此婚约,是各自安心,互不相负。欲谋大位,岂有不舍一女的道理”
沈充听到这里,双眉紧蹙,背着手在廊下走来走去。沈哲子这个提议,实在是深合他的心意,尤其那个“各自安心”。王敦欲行谋逆,放眼吴地各方,自己是他最强大的依仗,此前甚至还有裂土为封这种妄语大话来拉拢,可见彼此之间还是有怀疑。如今自己不求封土,只求一个王氏女郎做儿媳,是再合适不过的要求。
彼此之间若有姻亲,自然嫌隙尽消,可以亲密无间的合作,两下便利。但如果王氏不允,那么沈充觉得自己该仔细考虑一下王氏究竟值不值得自己毁家纾难的去辅佐。但这试探之举却有一点隐患,那是一旦不能成事且泄露出去,那么对儿子以后的名声肯定会有打击,会遭到时人的嘲笑。
若在此前想到这法子试探王氏态度,沈充可能还会没有顾虑的试一试,可是现在见识到儿子少年老成、思虑见解甚至自己还要深刻,沈充却不想让儿子担一个“妄诞”的污名,因此沉吟不决。
沈哲子大概猜到老爹在担心什么,尤其觉得不理解,用区区一个名声试探出王家到底靠谱不靠谱,继而避免无谓的牺牲付出,这有什么难以取舍的?说实话,他一点也不想在这东晋朝廷刷声望,尤其那些名士行径怪癖,想想觉得恶寒。
“父亲,这还有什么可考虑的。那王家祖卧冰求鲤,自残奉亲,儿子如今自污探路,令父亲趋吉避凶,不让先贤专美于前。”沈哲子又苦心劝导。
沈充却不回应,负手立在廊下,抬头望天,久久不语。忽而长叹一声,拉过身高只到自己肋间的儿子,拍着他肩膀喟叹道:“我儿年方八岁,竟发谋国之论,岂非天授之才?我虽痴长,却是耽于浮尘日久。料那王家无女堪配我麟儿,休矣,从今起草庐闲卧,只听风雨。”
他终于决定放弃举兵响应王敦的打算,也不想以求婚试探王家心意,只是眉宇之间不乏寂寥。放弃一个筹划经年的计划,于他而言,也是分外艰难。但一想到儿子先前一番表现,原本失落的心情又大感宽慰。相对于舍命去拼搏一个渺茫机会,他觉得将儿子教养成才对家族的兴起意义更大。
见老爹终于不再固执己见,沈哲子也松一口气,他对东晋之初的政局演变虽然不是了若指掌,但也通晓一个大概。老爹能够激流勇退,虽然后患不少,但总好过丧命。如果真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他们家能够活下来的也只有那个襁褓的小沈劲,而且一生背负污名,要用北伐血战至死才能洗刷,重振家声。
正在这时,那先前乘牛车离开的沈祯又返回庄园,大步走来,脸隐有喜色,远远便说:“士居着人请我回来,可是回心转意?”士居便是沈充的字。
沈充面露疑色,转头望向沈哲子,见儿子微微颔首,心内又是一。对于沈哲子能够见微知著,看出沈祯的来意,这是一个八岁孩童能有的智谋眼力?简直是智近乎妖。
“五兄见谅,充确实有意转,请五兄转告朝诸公。”
沈充请沈祯入厅,同时对沈哲子招招手:“你也进来吧。”
进了厅,各自踞案而坐,未等侍女奉茶汤,沈祯已经一脸喜色道:“士居能够迷途知返,归于朝廷,司空之位,俄而可得,这是咱们整个沈家未有之荣耀尊位啊”
沈祯在建康朝廷为郎官,因与沈充同宗,此番受皇命来劝降沈充,皇帝不惜许以三公高位,可见对沈充之忌惮。沈祯原本被拒绝,心情抑郁准备回去复命,却不想又有转机,自然喜不自胜。若此番能够完成使命安抚住沈充,朝廷给予沈充的司空之位能否落实还在两可,最起码他自己是大功一件。
沈充却不急着表态,先唤来歌姬舞女数名于厅下翩翩起舞,吴语软侬俚曲婉转,意趣盎然。沈哲子踞坐老爹左手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娱乐项目,不免多看几眼,继而便有些心虚,偷眼看看老爹,沈充却并没有关注他这里,手指搭在案沿打拍和曲。
对于老爹这种光天化日之下,带着自己这个未成年公然狎妓的无耻行为,沈哲子充满鄙夷,旋即便心安理得的欣赏歌舞。说实话,跟后世那种光影配合、舞台华美的劲歌热舞相,眼前的舞曲配合略显寡淡一些,但观赏性却强了数倍都不止。曲声缠绵靡丽,舞姿撩人心怀,颇有闷骚内媚雅韵意趣。
沈哲子可是知道,自己这个老爹不只是采铜铸币的金融寡头,还是三吴之地首屈一指的娱乐大亨。位于前溪的别业庄园蓄养大批歌舞乐姬,无论数量还是质量在吴地都是行业翘楚,以至于后世江南伎家半出于此。有这样一个富可敌国的老爹做靠山,沈哲子的高配穿越才是真正的名副其实。
相对于那沉湎歌舞女色的父子两个,沈祯显得有点不淡定了。虽然同为吴兴沈氏,但房支不同,沈充这一脉乃是当下最显贵的一支,相而言,沈祯要逊色得多,处境也不如沈充这么超然。他身负皇命而来,自然迫切想要知道沈充又把自己叫回来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其实从自己内心而言,沈祯未尝不希望沈充能够举兵起事,如前年一样长驱直入建康城。他这郎官散职还是承了当年沈充作乱的余泽,建康城里那群侨族是贱骨头欠收拾,不给点颜色看看不知道吴兴沈家究竟有多强。
算沈充起事失败,遭殃的也只是这一支,朝廷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扩大打击面。正如王大将军兴兵于外,王司徒照样稳坐枢。以血脉论,王敦王导的关系可沈祯与沈充要亲近得多。
不过,朝廷给沈充开出的三公尊位条件也让沈祯心动不已。一旦沈充位居三公,提升的可是整个沈家的门第,耐下心经营些年,吴兴沈家未必不能一举压过顾陆朱张之流,沈家子弟自然也能雨露均沾,各得其利。
因此,沈祯的心里很矛盾,思虑之纠结还要甚于沈充这个当事者,美眷翩舞于前却视而不见,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频频目视主位的沈充。
沈充却不此深谈,间或转头对沈祯笑着点评歌舞优劣,过了将近半个时辰,他才拿起手边的铁如意敲敲案几,招来一名甲士扈从耳语吩咐几句。
那扈从退下不久后端回来两方盒子,在沈充目示下放在了沈祯面前案。
沈祯不知何意,见沈充示意自己打开,这才伸手取下盒盖,只见木盒里各自摆着大大小小的印章,竟是沈充自己的官印。他脸色一变,语调微颤道:“士居这是何意?”
沈充遣退歌舞伶人,然后才对沈祯说道:“请五兄回禀朝廷,充虽不肖,但也是伏于王化的晋臣,往年附于王大将军骥尾而起,所为拨乱反正,心实拳拳,并无贰念。不意朝廷对我误会至斯,币重言甘以诱我,这是君臣各失其正。道既不行,我当从于仲尼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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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4 北风扬尘,时之大哀()
沈哲子竖着耳朵听老爹怎么说,咂摸良久,不由得对古人的无耻大开眼界。 老爹这番话用人能听懂的话来说是,我虽然跟着王敦造反,但心里对朝廷是忠诚的,光明磊落。朝廷却用三公高位来诱惑我,这是对我猜忌看不起我,没有为君者的威仪和不偏不倚的态度。既然朝廷不信任我,老子也不愿意跟你们玩了,要学孔子和子路一样乘桴浮于海,不再做朝廷的臣子。
单听老爹说的这么理直气壮甚至不乏愤慨,若不知道他所思所为,沈哲子还真要以为老爹是什么孤直忠臣,干、屈原之属。做坏事不稀,难得是把坏事做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果然是流氓不可怕,怕流氓有化。
当然前面这些废话都可以省略,这段话最重要还是最后引用的那个典故。
孔子说,我所奉行的道义不能行布天下,留下来也没意思,不如泛舟于海,我的弟子里面愿意跟随我的,大概只有仲由了吧。仲由听了这句话很高兴,以为夫子真要只带着自己四处浪荡。孔子见状后又说,仲由勇气还要远胜过我,可是咱们去哪里找这造船的材料呢?
孔子因为政令不行偶发牢骚,仲由却信以为真。但其实孔子并没有遁世之念,哪怕时局艰难,也要坚持自己的理念。而仲由则是勇武无惧,沈充借以自取的却是这种不服朝廷政令的意思。
沈充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朝廷误解我,我心里很委屈。究竟我是做发发牢骚然后继续担任臣子的孔子,还是做勇武壮烈、不服朝廷政令约束的仲由,要看朝廷想怎么处置我了。
体会良久,沈哲子更对老爹的胆大妄为无佩服,算已经放弃谋逆,还是引而不发给朝廷施加压力。难怪家累万金,良田美眷无数,仍然敢跟随王敦作乱,一反再反,不愧是个枭雄人物。与之相,沈哲子发现他除了对历史走向的先知先觉之外,对于当下时局之内的判断,其实还是不老爹的。
沈祯却有些迟钝,看着摆在案的官印,眼神略显呆滞,期期艾艾道:“士居,何至于此?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眼下枢里也是纷乱得很,局势未算危急……”
“五兄,不必多说了。你如实将我的话回禀朝廷,你有皇命在身,我也不便久留。”
沈充不愿再多谈,起身送客。沈祯有心再劝,却没有合适的时机,被一路送到门庭之外。将车之际,只见旁边还有数驾牛车,好道:“这是何意?”
“五兄心有挂碍,舞乐纵美也难体会精意。我将先前那八名女仕送至府,五兄闲居无事时,可纵意欣赏咱们吴乐精妙。”沈充笑着解释道。
“这、这怎么好意思……”
沈祯听到这话,喜色敛不住的涌出来,他自然知道沈充蓄养的前溪歌姬驰名三吴,但凡士人皆以家能有前溪歌舞伶人为得意事,有的人家甚至因为没有前溪伎待客而紧闭门厅不敢与人往来交际。没想到此行竟有如此意外收获,沈祯喜出望外,继而连心的忧虑也抛之脑后,对沈充谢道:“却之不恭,我回建康后,定要尽力为士居斡旋”
“五兄有心了。”
沈充笑着站在门庭前目送沈祯离开,沈哲子垂手站在老爹身后,心里却对这种将人当做礼交际应酬的恶习颇感不适意,心里暗暗决定,算不能影响世俗禁绝此风,自己也绝不做这种事。
回到了家,沈充换下戎装,招呼沈哲子同进房。房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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