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极其年轻,每次想到地府的四大判官并冥王被阳间描写成凶神恶煞模样的话本,她便忍俊不禁,吃吃直笑。
她莞尔,淡色的唇瓣弯了弯,信步迈上阶梯,踏入殿内。
大殿之上男子一袭红袍,颜色堪比忘川河畔那望不到尽头的彼岸花,红的令人眼晕。衣身上雕刻着祥云走兽,一只栩栩如生的玄武盘绕于红袍之上。
崔畔见她进来,温吞的模样,不满的蹙了蹙剑眉,一甩宽大的袍袖,“呀呀,鳯兮,你又来晚了,我可等了你许久了。”他靠在大殿之上的座椅上,撑着腮不满的冲她勾了勾手指,“我的酒可还好?你可知本判时间金贵,这一回,你又要用多少酒来补偿我呀?”
鳯兮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眉目如画,叫崔畔看的呆了呆。他轻咳两声,一个闪身,残影掠过,便到了鳯兮身前,撩开篮子上头盖得蓝布忘了一眼。
“一、二、三、四,一……”保养得宜的苍白手指修长,重复数了两遍,忽的挑高了眉头,“怎么少了一瓶,咱们说好的可是五瓶,鳯兮,你也学会骗人了呢!”
崔畔长得俊秀,哪里有阳间话本里说的那么可怖。但这也仅仅只限于外貌罢了,崔畔能位列四大判官之首,心思深沉,断非普通人能窥见。
面对崔畔的数落,鳯兮连连点头,而后同他解释,途经奈何桥时见到了孟婆,这才均给她一瓶。又答应了许多狮子大开口的要求,这才让崔畔露出了笑。
第967章 百年身(四)()
鳯兮性格温和,平时并不喜与人做口舌之争,是以,在这个群魔乱舞的丰都鬼城里,口碑却是一等一的好。
然已不知被崔畔要挟了多少酒,每次总能被他挑三拣四一番,寻个错处,再借此叫她下回多多送些过来。“你啊,每回都来这一遭,酒倒是小事,只是你这回回堆积起来,我只怕有生之年都还不清呐!”
崔畔得意的挑高了眉,此时的模样倒像极了阳间二十来岁的书生,眸若寒星,“呐呐,既然还不清,我还有一计,鳯兮可想听听看?”
“嗯?”鳯兮自顾自打量殿内,闻言头也未回的询问了声。
崔畔莫名觉得嗓子发干,他以圈抵唇咳了咳,双眸望着鳯兮那张精致柔美的侧脸,缓缓启唇道:“既然还不清,那便,以身相许好了——”
“咦?”鳯兮愣了一愣,随即好笑的摇摇头,嗔怪道:“崔畔,不要说笑了,判官可娶妻?”
崔畔不满,“怎么不行?只是平时没有那个心思罢了!怎样,鳯兮,你心动不心动,欢喜不欢喜?嫁进来以后你便是鼎鼎大名的阴律司的夫人了,不用再酿酒换取金银,只需做给我一人喝便好!”
望着他晶亮的眼眸,鳯兮呆了半晌,忽然扑哧一笑,明媚如暖阳拂面,“嗤——崔畔,你怎的这般幼稚,想喝酒直说便是,何故来这一遭,倒吓了我一跳。外人只怕想不到,崔判官爱酒竟爱到这般地步,只是我啊,劝你一句,”她将酒塞给崔畔,悠悠然道:“小酌怡情,大饮伤身,若因醉酒坏了公务,冥王可饶不了你,我走了。”
她摇摇手,雪白腕子上一颗铃铛叮铃作响。
眼瞧这那一袭素白长裙,身影纤细窈窕的女子步伐轻快的出了阴律司,崔畔握紧手里的篮子,眉头蹙成一团,“灯奴,你说,鳯兮她究竟是真不懂,还是故作不知?”
话音落下,座椅旁一盏古老的油灯忽然幻化成一个年约十五六大小的少年,一身灰色袍子,一头乌黑的短发软趴趴的搭在脸颊上,眼睛极大,眼仁黑白分明,十分明亮。
他听闻崔畔的自顾自的低语,蹲在地上紧跟着挠了挠头发,“唉,灯奴也不知呢,只是鳯兮姑娘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二十年前她初到丰都便失了记忆,唯独只有一个名字。灯奴曾经以为她是凡人,哪曾想这都二十年过去了,她却容颜依旧,甚至比往日更加明艳几分。”
“灯奴修为尚浅,看不出鳯兮姑娘的真身,但她身份定然不同寻常。”
“是吗?”崔畔扒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口,醇香浓厚的酒香窜入鼻腔,他闭了闭眼,“可是我也看不清呢,鳯兮她向来说话算话,再没还清人情之前,定不会不告而别的吧——”
他喃喃道,灯奴瞧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蹲在地上不敢吭声。
…
丰都虽然同阳间阴阳相隔,然其实生活规律大抵是相同的。
吃穿用度也要用银钱购买。
第968章 百年身(五)()
好在鳯兮并不追求大富大贵,平日里卖个酒钱,已足够温饱,还绰绰有余。
鳯兮在丰都一向是闲散的,脑袋里空白一片,即便二十年过去了,依旧想不起她究竟是谁,经历过什么,才会忘了毕生记忆。
一个人晃了许久,隔很远便见奈何桥畔那一望无际的彼岸花,红的刺眼。鳯兮从桥上走下,坐到了孟婆的桌子边,拄着额头瞧她忙着给过往鬼魂呈汤。
再瞧着那些或是痛苦或是挣扎的面孔,在喝下孟婆汤后,恢复平静,一个接一个踏着奈何桥走向往生。
总算忙完了,孟婆回头,便瞧见不知何时,鳯兮正拄着脑袋恍然出神。
“哟,鳯兮姑娘,你怎这么快就回了,崔判官没留你用膳?”孟婆擦了擦手,坐到鳯兮对面儿。
鳯兮恍然回神,轻啊了一声,抿唇淡笑,“没有,只送了酒便回来了,崔畔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我迟早得被他施加给我的人情债压死。”她摇头叹气,眼神里漾着一波秋水,倒无抱怨之色。
“哈哈哈,”孟婆大笑,苍老的嗓音和她那年轻的外表极其不符合,笑罢,她递给鳯兮一碗粗茶,道:“既然还不清,不如以身相许好了,我猜想,崔判官大抵是求之不得的。”
鳯兮蹙了蹙眉,斜睨孟婆,嗔怪道:“怎的连婆婆你也这样说?莫非还真想我以身相许不成?”
“咚——”闻言,孟婆手一抖,粗糙的瓷碗从手中抖落,咕噜咕噜在桌面儿滚了几圈,堪堪滚到桌沿,没掉下去。
她瞪大一双眼,惊讶道:“你说什么?崔判官让你以身相许?!”
这、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莫非丰都的那些传闻是真的?崔判官他真的对鳯兮姑娘有意?
不过也难怪,孟婆端看鳯兮这副花容月貌,一颦一笑皆是风情万种,通身那股令人舒服的气质,连她这个老太婆看得都心动,崔判官又怎能躲得过呢?
鳯兮却莞尔,摇摇头笑答,“婆婆别激动,崔畔他一向喜欢开玩笑,我早便习惯了,不过又是想借此要挟几瓶酒罢了,我莫非还不懂?”她素手捡起那只陶瓷碗,摆正。
孟婆观她面色如常,不似作假。暗自摇了摇头,依她之见,鳯兮姑娘对儿女情长之事上,的确是不太懂的。
在鳯兮看来,崔畔是个整日不着调,喜欢饮酒作乐的人。然在他们这些外人看来,崔判官贴面无情,刚正不阿,乃是冥界四大判官之首,令丰都众人尊敬。
她沉吟片刻,眼珠子一转,试探道:“那——鳯兮姑娘,你觉得崔判官待你如何?”
鳯兮笑了,“自然是极好的,”毫不迟疑的语气,“婆婆与崔畔对我有救命之恩,这是天大的恩情,鳯兮从不敢忘。”
这——
孟婆迟疑了,“崔判官也是个外表俊朗,才能出众的男子,鳯兮姑娘,就没有对崔判官生出一星半点其他想法?”
鳯兮愣了愣,后知后觉的抿了抿唇,沉吟道:“婆婆多虑了,鳯兮对崔判官只有感谢,别无他情。”
第969章 百年身(六)()
孟婆笑笑,向鳯兮让了让,“鳯兮姑娘喝茶。”神色平常,如往日一样亲切,却叫鳯兮心里头有些异样。
她抿了口茶水,苦涩的温茶顺着喉咙流下去,连带着心里也苦了几分。平日里喝倒不觉有什么,然今日孟婆的茶,比平日还要苦上三分。心口某个角落隐隐作痛,又不知所为何事。
脑仁发涨,鳯兮蹙了蹙眉,见孟婆打量她,忙敛去神色,起身浅浅一笑,“婆婆,时候不早了,我家中那猫儿还等着我去喂养,就不叨扰您了。”说罢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孟婆望着鳯兮的身影途经彼岸花海,素白的身影与一望无际的红海,对比显明,却又异常和谐。
她叹了口气,仰头喝下自己碗里剩余的茶水。
奈何桥畔沙哑苍老的歌谣又响起。
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彼岸花,彼岸处。
映万重,幽冥路。
花开叶落无双生,相思想念永不复。
曲子里的悲凉寂寥,衬着天空永远不会亮的昏黄光线,忘川河里的厉鬼们听到这首曲子,越发狂躁起来,整片浑浊的忘川河水因怨气甚重,而咕噜噜的沸腾。无数双尖利的爪子狠狠转向虚空,想拖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入水。
…
鳯兮是个心里不太藏事儿的人,待人接物情绪总是淡淡的。
若是说方才孟婆的话委实让她心里纠结了片刻,待回了自己位于丰都边界的几间竹木屋时,离很远便见一道黑影闪烁着向她扑来。
她莞尔一笑,淡淡的唇瓣笑起来唇角上扬,十分好看。
接住那团扑进怀里的小东西,鳯兮挠了挠它身上柔滑黑亮的毛发,笑吟吟道:“银浊啊银浊,怎么又偷偷跑出来了?不是说好等我回来的吗?”
“喵~”小小的肉爪挠了挠她的袖子,毛茸茸的小脑袋爱娇的蹭着她的下颌。
银浊是一只猫,鳯兮在三年前捡到刚出生的它,那时天空淅沥沥飘着小雨,她打着一折纸伞去看望朋友,途经往生殿,殿外络绎不绝的鬼魂拥簇着被鬼将带领着向殿内走。那些人的一生在此结束,也在此获得新生。
浑身湿漉漉的小奶猫就被扔在墙角处,如此肃穆的地方,居然被人丢了只猫儿。即便它嗓音幼小,只能发出微乎其微的声响,然若是被鬼将鬼差们发现,定然是没命的。
鳯兮从不觉自己是心软的人,并且往生殿这种地方,本来闲杂人等便不能靠近。她只想匆匆过去,去看望下她在这幽冥下唯一认识的老友,一只性子怪癖阴晴不定的狐狸。
是以,她只是微微垂了垂眼皮,便打算面色不改的从它身边绕过。
在那电光火石间,猫儿似回光返照般,柔软无力的小爪子勾住她的裙子,拼命冲她嚎叫。
似乎在说,救救它——
鳯兮惊讶的顿住脚步,垂下眸子,正撞上它莹润的眼瞳,无暇的不染尘埃,鳯兮慌忙别开眼,默念了一句佛偈,将它带了回去,取名银浊。
第970章 百年身(七)()
只因它全身漆黑,皮毛发亮,一对圆润的猫眼,却是银色的,中间一道墨黑的竖线,看上去极为怪异诡异。
然丰都鬼城这地界,最不缺的便是诡异奇怪的东西了。
初时带回小奶猫,只想着无论能不能成活,也算不愧对自心了。然日复一日下去,小奶猫竟真就顽强的活了下来。
这一陪伴,便陪伴了她三年。
耳畔听着它委屈的叫声,鳯兮噙着笑,摸着它的脑袋向里头走去,心下化成一滩水。
“银浊觉得丰都很闷吗?”进了竹屋,里头摆设简单,大部分家当都是竹子制造。她将银浊抱在怀里,绕进厨房从壁橱内取了几个肉丸子喂给银浊,突发奇想道。
“喵喵喵~~”
鳯兮细细听着,一人一宠相处,倒异常温馨。
她倾身附到银浊脑袋边蹭了蹭,轻笑道:“看来银浊想出去看看,那便是觉得丰都沉闷了,”她回身眸光清涟的看了看她居住了已然二十年的屋子,“其实,我也有些闷了呢,不如明日去向孟婆婆与崔畔,还有狐狸道别,咱们去阳间看看吧?”
“喵!喵!”银浊拼命点着小脑袋,讨喜的模样逗得鳯兮眉开眼笑,又喂了它几个肉丸子才作罢。
也不知是不是冥界的怪事多了,对于银浊智多近妖的智商,鳯兮丝毫不觉。
…
春归三月暮,四月始,细雨恰纷纷——
鳯兮没成想第二日竟淅沥沥的下起了雨,冥界的天空几乎没有白日昼夜之分,只是当夜晚来临时,天色昏沉些。白日时,天色亮堂些。
然其实并无太大差别,一样昏沉罢了。
丰都的街道上异常冷清,鬼怪们不喜阴雨,因这些雨里夹杂了雷气,落到他们身上,会产生灼烧般的痛。
鳯兮不知道自己的来历,甚至不知自己是谁。她碰到雨也不会感到不适,也不会惧怕这些平常的东西。
怀里抱了银浊,单手打着一柄绘了寒冬腊梅的油纸伞。鳯兮向来不喜告别,似乎告了别日后就无法相见了似得。然走之前,有些招呼,还是要打的。
她不是做事拖泥带水的人,既然决定了要带着银浊去阳间走一走,这一次,便是走定了。她始终觉得自己孑然一身,身边认识的熟人除了偶尔感情相互寄托外,并不需要她,也并不是非她不可。
孟婆一向洒脱,鳯兮只略略在她熬汤的摊子上小坐片刻,临走前告知了一声,自己想去阳间走走的心思。孟婆微怔后,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发,嘱咐她一切平安外,就放她离开了。
挽留的话,一句没说。
鳯兮倒是不担心孟婆和狐狸的,这二人一个常年驻守奈何桥畔,一个常年待在自己院子里炼药,从不轻易出门。
二十年来,狐狸主动找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也不知丰都如此多的人,她怎会和这个怪葩惹上了关系。
与狐狸告别后,最后一个是崔畔。
这一回她总算没有在殿外逗留,径直进了阴律司。
阴律司外守门的小鬼早便熟悉她了,是以,见她进来,并未阻拦。
第971章 百年身(八)()
如预料一般,崔畔大发雷霆,坚决表示了不肯放鳯兮走的想法。
“为什么要走?这二十年来,你不是一直在丰都生活的好好的?留下来吧,阳间也许并不适合你呢,鳯兮……”
鳯兮笑笑,掀起眼帘,望向崔畔紧蹙的眉头,她动了动指尖,终究是没有上前帮他抚平。
孟婆那日的话还是在她心底留下了痕迹的,她心里清楚,无论崔畔对她有意是她对想也好,确有其事也罢,她既然对崔畔没有那种心思,便不要太过接近才好。
“崔畔,我只是去凡间走一走,在阴间待得太久,都快忘了阳间是怎样一番光景的呢。”鳯兮眉梢微动,轻声安慰,“我会回来的,我的家在这里。”
我会回来的,我的家——
崔畔攥紧指尖,薄唇紧抿,俊秀的脸庞上一片阴郁,“鳯兮,你自从醒来后从未踏出冥界半步,去哪儿见得凡间光景?”
这话,就有些咄咄逼人了。
鳯兮怔怔然,复杂的看了崔畔一眼。心湖一片平静,未起波澜。
半晌,她缓缓启唇,“啊……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崔畔你好奇怪,”她转动手里的杯盏,冰凉的寒意透过指尖钻入经脉,无端升起几分厌烦,“你看,阴间的所有东西都是冰冷的,就算是温茶,吃进嘴里也略略发苦,我在此间孑然一身,偶尔过腻了这种生活,出去走一走有何不可?”
“哒——”
她轻轻放下杯盏,垂着眸子凝视杯中茶水泛起涟漪,一圈圈荡开。素白的腕子上红线串着铃铛,叮铃铃作响。
良久,崔畔不语。
鳯兮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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