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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主公体谅。”高奉天拜了一拜,道:“某家也知道为人臣者应不计自身毁誉,只是这等直臣实在是太辛苦了,属下做不来。”
“罢了,你最后还是说了,这桩事便这般算了,下次若有此事,你便单独禀告我便是。”吕方伸手将高奉天扶起,他此时心中颇为郁闷,自己莫名其妙的被人给摆了一道,暗自下了决心待到局势大定,一定要给那些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待吕方换了袍服,君臣二人便往许无忌休息的那个小院行去,待进得院来,只见许无忌赤裸着上身,正坐在屋门口的一张胡床上,让大夫帮他更换敷在右肩上的药膏,只见他右肩上乌青一片,显然是让人用钝器重击,想必他当时身上披了重甲,否则任他铁打的汉子,也保不住性命。
“且坐下,无须多礼。”吕方见许无忌要站起身如仪行礼,赶紧抢上前去,将其按住,道:“你伤势如此沉重,何必要亲身前来。”
“某本累代将种,身子倒没有这般娇贵。”许无忌笑了笑,随后脸色变得沉重起来:“眼下武勇都形势危急,岂是我休憩之时。”
接着许无忌便让大夫等闲人退下,低声将战况细细说明。原来钱缪死后,浙东诸州便群龙无首,各家都有互相吞并之意,各州之中,如果论地势紧要,人口殷富,自然是越州为首。可偏生钱缪讨灭董昌之后,为防止在浙东又有豪强以此坚城为凭借割据,并没有将破损严重的越州城修缮,对当地的土团兵也颇有压制。结果反而是明州刺史赵引弓的兵力最强,各州对他都有防备之意。武勇都渡江之后,越州守将出城野战,连战连败,只得婴城自首,没奈何只得向各州求援,赵引弓这才引兵进攻,武勇都分兵与之交战。那赵引弓破识兵法,武勇都兵来,则坚壁不战,只是派出游兵不住袭击其征粮小队,许再思不能速胜,没奈何只得放弃对越州的包围,赵引弓便在城外扎营,与城中守兵为犄角之势,与许再思相持。
吕方听到这里,问道:“听你这般说,赵引弓已经入城,诸州援兵亦将大至,其势已经不可为,除非我将杭、湖二州悉数放弃,全师渡江,否则是无法攻破越州城。”
“吕公果然高见,只是我叔父却有他想。”许无忌笑道:“那赵引弓野心颇大,亦有吞并越州之意,若是我军不渡江,他迟早也要向越州动手,所以越州守将陷于绝境后方才向其求援,我军结尾之后,守军却不让其入城,只让其在城外扎营,其防备之心可见一斑,只要其心不一,便有可趁之机,我叔父便是要从这着手。”
吕方听到许无忌的分析,点了点头,虽说兵法上守城往往要在城外立寨,互为犄角,可那是因为早先一般城池很小,放不下太多守兵,若是将全军都放在城中,一旦被敌军堵住城门,变成了瓮中捉鳖,而且城小也没有回旋余地,一旦破城,也无法再整残军,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可到了唐代,中国古代的城市面积相较于汉、魏晋已经大了许多,像越州这样经济繁荣,又是一道的治所,其城墙周长已有三十余里了,足以容纳援兵,若要守城,按两丈一人算,光守堞便要六七千人了,虽然平时可用男丁壮妇代替,可一旦杀到紧要时刻,还是顶不得用的。越州守军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千人,先前野战又输了几次,只怕此时城中守兵只怕也不过千余人,兵力窘迫到了极点,可这般情况下,守将还不让援兵入城,其戒备心理可见一斑。
14降将
许无忌看到吕方点头,信心大增,接着说道:“我家叔父打算先退兵至石城山,以观其变,此地乃是杭越二州之间的要冲,可进可退。诸贼心中已有嫌隙,不过是因为有强敌在外,才能勉强维持,若我军退兵,必相互吞并,那时再乘机进击,无有不胜之理,只是武勇都兵卒不过六千,野战有余,攻城不足,希望吕公遣精兵千人,战船三十,待攻占浙东之后,武勇都士卒一定唯使君马首是瞻。”
说道这里,许无忌不顾右肩上的伤势,拜了一拜。
吕方赶紧扶住许无忌,笑道:“此事干系重大,待吕某与诸将吏商议后再做决定,无忌身上伤势不轻,且好生歇息几天才是。”说道这里,吕方双手击掌,对闻声而来的仆役道:“许公子乃本观察贵客,要好生伺候,不可怠慢,还有他身上伤势未复,不可与他烈酒。”
说到这里,吕方拦住许无忌的拜谢,又好生宽慰了几句,方才离去,待回到家中,与吕、沈二人用过饭食,便遣人召集幕府中人,商议武勇都求援之事。
军议中,众将莫衷一是,反对的一方说吴王对我等有猜忌之心,且顾全武与钱传褄在苏州招募亡叛,训练士卒,若应武勇都之求,给兵多则本州不稳,给兵少则徒然为他人谋,说不定还会为许再思吞并,再说武勇都乃虎狼之辈,若让其尽得浙东诸州,只怕他日反遭其害,不如不予其兵。而支持的一方则说莫邪都北方已是强敌,若许再思无法在浙东打开局面,便是腹背受敌的局面,浙东诸州牧守皆是钱缪旧属,与顾全武、钱传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他们联结出兵,我等便无片土可以安寝。所以出兵支援许再思,不但是助人,亦是自助,更何况浙东诸州地域广大,势力错综复杂,便是钱缪花了四五年时间也只是粗粗平定,许再思兵力缺乏,便是取胜,最多也不过取下越州这个容身之地,还是要依靠莫邪都支援,应该出兵支援。
两边越争越是激烈,谁也说服不了对方,到了最后众人都看着上首的吕方,准备等候他的决定。吕方坐在上首,按他本来的想法是不愿出兵的,眼下江南的形势虽然看起来平静,实际上却是几股势力相持不下的结果,只要稍有变动,便是石破天惊的结果,若是一个对应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可若拒绝出援,不但浙东还在对自己怀有敌意的钱缪旧部手中,而且现在自己没有足够的土地分给士卒,只要向外扩张才能让莫邪都不断发展。他思忖良久,还是无法决定,却看到降将陈璋脸上颇有讥讽之色,好似已经胸有成竹一般,正要开口问他,转念又顿住了,道:“此时天色已晚,诸位且先回家中休息,明日早上再来商量便是。”
众将吏便起身行礼,纷纷离去,陈璋落在后面,刚刚走到门口,一名仆役快步赶过来,低声道:“陈将军,吕使君相招,请随我来。”
陈璋一愣,转而若有所思的一笑,便随那仆役去了,不一会儿便进了一座小宅院,只见吕方坐在院中,一旁坐着两名妇人,想必是他的妻妾一流人物。吕方见陈璋来了,起身拱手笑道:“陈将军,来来来,这鲈鱼脍味道可是不错,一同来喝几杯。”
陈璋赶紧敛衽还礼,又对那两名妇人拜了一拜,才坐在下首位置,只见吕方身着便袍,头上也没有带纀头,正吃着鲈鱼脍,脸上满是欢愉之色,哪里还有方才堂上的威严模样。陈璋也不谦让,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脍放入口中,果然鲜美异常,放入口中便如同化了一般,融入口中,不由得又一连吃了两块,喝了一杯酒,将鱼肉冲了下去,叹道:“使君倒是好福气,这等鲈鱼脍某家还是第一次品尝。”
吕方笑道:“这可是奉天的本事,我等有这口福可都要感谢他。”
“末将听说高判官投入主公麾下前,乃是沙门,不食荤腥,想不到他还有一手制鲈鱼脍的绝活。”
吕方脸上露出了促狭的笑容,低声解释道,原来高奉天出使广陵时,常去一家酒肆吃这道鲈鱼脍,那酒肆老板的女儿当街买酒,见其姿容闲雅,气度非凡,属意非常,居然夜奔至其住处,自荐枕席。高奉天刚刚还俗,也无妻室,见那女子也容貌艳丽,便与这女子住到了一起,回杭州时便将那女子一同带了回来。此女做的一手好菜,尤其是鲈鱼脍更是美味,吕方吃过一次便赞不绝口,沈丽娘见状,便向那女子学来了,所以吕方有此一说。
陈璋没想到一道鲈鱼脍后面还有这么曲折的一段故事,笑道:“想不到市井中竟还有这种女子,倒是有眼光的很。”
两人说了几句高奉天的八卦,一同饮酒吃菜,吕方又将吕、沈二人介绍给陈璋,一时间气氛便十分融洽。这时,吕方啜饮了一口酒,笑道:“方才堂上议事时,陈将军好像有话要说,却又止住了,却不知为何呀。”
陈璋微微一惊,正想开口否认,却看到吕方脸上的笑意,转念道:“不错,某本有陋见,后来觉得身处嫌疑之地,便又不说了。”
“那此时并无他人,淑娴和丽娘也非寻常妇人,不会将其泄露,将军大可放心说吧。”
陈璋微微犹豫了一下,道:“也好,某以为应当出兵,只是出兵何处,用什么兵却有讲究。”
吕方闻言,饶有兴味的看着陈璋,道:“嗯,陈将军请细说。”
陈璋大起精神,将石桌上的盘碟移开,伸出手指在酒海中沾湿,在桌面上一面画图,一面讲解道:“反对出兵的人理由无非有二,一时不愿辛苦一番,却为他人做了嫁衣。其二是与兵多则动摇根本,为他人所乘;与兵少则易为许再思吞并,不如不出兵。然浙东诸州并非只有越州一地,与其出兵援助许再思,不如遣一偏师,出旻岭关,取睦、歙、衢诸州,这几地精锐士卒在武勇都之乱时已经入援杭州,悉为主公所破,守军皆已胆寒,我遣一军击之,既能分武勇都当面之敌,且得一地即为主公所有,岂不为美。”
吕方听了,低头沉吟了片刻,问道:“可攻伐这几州,若调用大军,只怕州中局势不稳,为他人所乘。”
陈璋显然早已考虑清楚,不假思索答道:“不须调用本部,主公麾下有近五千镇海降兵,其中颇有睦、歙、衢三州之人,只要将兵甲配齐,许诺带其回乡,其士气定然百倍,以思归之卒击胆寒之寇,岂有不胜之理。”
吕方点了点头,的确这些降兵留在杭州用之则不得其心,释放则会重新来打自己,不如用其攻略浙东诸州,只是。吕方突然抬起头来,问道:“那陈将军以为用何人为将最好呢?”
“某统领浙兵多年,在军中亦薄有威名,且熟知浙东人情地形,若是以我统兵,当有七八成把握。”
陈璋话音刚落,座中气氛顿时凝重了起来,吕方沉吟了片刻,道:“此事干系重大,容某仔细考虑后再做决定,今日已经晚了,将军请回吧。”
陈璋颜色如常,仿佛吕方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一般,起身拱手拜了一拜,便转身离去了。待其行远后,吕方低声道:“彼以降将之身,却毫无顾忌,我到底当如何处之?”
方才一直沉默不出声的吕淑娴答道:“夫君莫非是担心此人反复不成?”
“不错,我破杭州城之时,顾君恩与此人领兵反扑,顾君恩勇悍非常,一连击破我两都兵马,锋刃及于亲卫,形势危急,若非他反戈相向,胜负尚未可知。有钱缪的前车之鉴,由不得不小心呀。”此时的吕方脸色凝重,声音低沉,全无方才的欢愉模样。
吕淑娴笑道:“夫君忘了当年赶车之事,我家那头犍牛力大,可与他牛撘不得伙,如非小弟,他人若赶那牛车,便必然倾覆。”
“淑娴莫非是须遣一人挟制他,才能使其出兵?”
“不错,夫君出身低微,身边并无世代家臣可用,亲信不过淮上旧部罢了,若成大事,须借众人之力。这陈璋颇识兵法,又通晓浙东情形,夫君若要取浙东之地,离不得此人。若信不过此人,只需遣他人为主将,任其为掌书记,不掌兵权便是,夫君再掌大军押后,其纵有异心,又岂能做出什么事情来不成?”
“不错,不错。”吕方点了点头,自己缺乏人才,再说眼下乃是乱世,人无敬上之心,若一定绝对忠诚才能用之,只怕便无人可用了,只要自己小心防备,不让他独领大军,自然他也不会行谋逆之事。想到这里,他便下了决心,准备出兵浙东。
越州城,西门。数日前武勇都大军已经撤退,被围城多日之后,城中物质缺乏,城门口排着数十丈长的长龙,拥挤非常。
突然城门口爆发出一阵争吵声:“你这厮是哪里人,怎的想蒙混进城。”原来城门口的守兵觉得来人口音不对,便伸手制止,想不到对方竟然硬往里面冲,于是便争吵起来。
第15章 形势
“李刺史若有这等贤妻,可愿将其陷于险地。”吕方牵住爱妻的手,笑道:“便请阁下修书于大王,说明此事吧。”
李彦徽见吕方这般说,知道事情结果已定,冷哼了一声,便拱了拱手回到自己的班次坐下。
此间事了后,吕方深知无论杨行密是否会马上出兵征讨自己,己方整合内部,休养战力的任务都要赶快完成,这些天来,他或以武力攻取,或者遣使者劝诱,终于将杭州城外的残余的各处镇海军镇戍全部拿下,杭州城内也完成了修缮工作,于是他便与幕府中将吏商议了数日,认真分析了湖、杭两州的具体情况,做出了这些决定。
在军事方面,吕方手中现有的军队主要是由三个部分组成的,莫邪都的六坊精兵、侍卫亲兵、骑兵都、水军;湖州的义从兵以及镇海军的降兵。莫邪都的本部军大半是跟随吕方多年的老兵或者淮上子弟,也从吕方手中分到了田宅,无论是从战斗力还有忠诚度来说,都远远胜过其余两支,而湖州的义从兵则主要是分属湖州的四十余家大小豪强,他们对吕方的态度则是矛盾的。吕方攻取湖州之后,测度田亩,查清荫户,这些行为或多或少的触犯了他们的利益,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对吕方是有怨气的;但是在攻取湖、杭二州的一系列政治和军事斗争中,吕方及其统领的莫邪都军事集团显示出了强大的力量和高超的军事政治斗争经验,就是久负盛名的田覠、钱缪、顾全武、许再思等人都有所不及,这些大小豪强也不得不表示钦佩,认为吕方有能力保护并扩大他们的利益。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残唐五代,这些豪强们是愿意加入一个有发展前途的军事政治集团的,哪怕这个集团暂时伤害了他们的部分个人利益,只要这个集团显示出足够的能力,并且愿意吸收他们。如果有强大的外敌(例如杨行密)入侵,他们会支持吕方坚决抵抗,但是如果形势不利到显然无法守住的时候,他们不但不会随莫邪都一同撤离,反而会争先恐后的投向外敌,以在新政权里获得一个较好的地位。而镇海军的降兵,除了一部分是武勇都之乱时。两浙各州的入援军,剩下的都是钱缪的内牙兵,这些军队在镇海军中也算是精锐了,他们投降吕方不过是为强势所逼,并无丝毫的恩义可言,一旦形势有变,便会或者潜逃回乡,或者倒戈相向。
面对这个现状,吕方便采用了以下几个方略,首先从镇海军降兵中挑选精悍之士,打散分编入六坊与侍卫亲军之中,与自己的老兵一般看待,亦分配田宅耕牛,以恩义接纳其心,一来可以增长莫邪都本部的实力,二来也削弱了降兵的力量,让剩下的人看到他们有一个光明的前途,不易于聚众作乱。其次对于湖州旧部的义从兵,在根据战功牺牲分别给予恩赏和抚恤的同时,将部分表现出众的豪强由湖州迁徙到杭州来,赏赐田庄,不但削弱了他们在湖州本地的势力,而且他们到了杭州后,必然和被剥夺了田产的杭州本地势力互相仇视,可以作为莫邪都在本地的基干力量。除了在经济上的奖励外,还让势力较强,有相应才能的豪强头目加入军府之中,属以各种散官,增强他们对于莫邪都这个军事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