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武松闻言怒气冲天,双拳都快捏出血来,兀自忍耐着。
说来可怜可叹,想他在家乡打死了人,无处可依,千辛万苦从清河县逃到沧州柴大官人庄上来。只因他背井离乡,心中担忧哥哥大郎在家被人欺负,又想着自己命蹇背了该死的官司,故而一直心事重重,面色不豫。他年纪轻轻,心高性直,说话做事难免有些过冲,只是柴进这庄上住着的一些人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一言不合两厢便干起来,说到干架,这些人哪里是武松的对手,结果都叫武松打怕了。只是这些人也不成器,打不赢便去庄主那里告状,一人来告柴进笑之,两人来告柴进又笑,三人来告柴进就笑不出来了。虽然他也不去说武松,但是心中渐渐对他有了看法,导致后来也不去问他也不去看他,尽管依然酒饭不缺,但武松这等精细人如何瞧不出柴进对自己敬而远之的心思来?只恨无处容身,只把身子胡乱塞在此处。
“怎么?现在认怂了?武松我还告诉你,晚了!你这山东来的孬种,有种就上前来揍老爷们,没种就叫老爷们打你一顿出气!”这时只听那几人又嚷道,他们抱着挨一顿打再去柴进面前告状好赶走武松的心思,故而一味只想激怒他。
“二郎是清河县人氏,那清河县乃是恩州首县,恩州又属河北东路,你们几个小厮先弄弄清楚再出来现眼好了!至于你这厮们口出秽言,敢对山东人不敬,各人自己掌嘴,我不喊停不准停!”只听王伦抱着胸冷冷道。武松见这军官一口道出自己来历,心里暗暗吃惊,只顾盯着王伦看。
那三五个大汉闻言回头看时,只见三四十个官军站在身后,不知为何各个对他们都是怒目而视。只是这几人心里有着依仗,倒也不怕,指着王伦这边道:“看你这厮们人模狗样的,还不是配军一个!?须不知这里是甚么地方,那赵官家入门也要下马,何况你们!看甚么看,带金印的!”
林冲好修养,想着柴进对他的大恩,也不跟这班人计较,却不知正惹恼了旁边一位红眼大汉,只听他吼道:“你们这厮没听到我哥哥的话!?”
那几个撩拨武松的汉子见状,都是放声大笑,喷道:“叫我们自己掌嘴?怕那人还在娘胎里罢!你这哪里来的呆鸟,敢管老爷们的事,一边……”话还没说完,只见邓飞已经冲了出去,一个重手便朝那说话的汉子脸上扇去,只见那汉顿时被打了个趔趄。那汉极其难以相信的捂着脸道:“你敢在柴大官人庄上打我?!”邓飞怒急,吼道:“就是在金銮殿上一般扇你!”说完,冲上去接着按住那人便打。
看看打了一回,邓飞住了手,又起身朝旁边这些汉子走来,这些人见状一惊,虽说他们几个原本是撺掇好过来挨武松打的,却哪里甘心挨这来历不明的军汉们白打,都急忙还手,可他们哪里是邓飞的对手,眼见这条红眼汉子太过凶猛,这几个都忍不住大喊道:“造反了造反了,官军造反了,老都管恁老人家快出来啊……”武松直到此时,才明白原来是柴进府上的老都管在后面给这些人撑腰。
邓飞按着这几个鸟人打了一回,见哥哥也没出言阻止,手上越是使劲,忽闻一个老者声音乍起道:“住手!”
众人都回头去看时,只见一个五六十岁的老都管匆匆带着三五十个汉子赶了出来,见了王伦等人先拱了拱手,然后质问道:“各位是哪里来的,怎地如此无礼!须不知此地是何去处?!”
不等这边答话,老都管身后两个汉子帮腔道:“哪里来的贼配军,敢在这里大闹,大伙儿都出来,叫他见识见识柴府的威风!”这两人喊完,只见四面八方不知涌出多少人来,团团将王伦他们三十四个人围在中心,直把一直忍着没动手的武松也逼了过来。
王伦见状在心中轻蔑一笑,也不搭理他们,只是对刚过来的武松道:“武二郎大名,小可也是早有耳闻,今日一见,甚慰我心!”
那武松忍受了大半年的窝囊气,忽而有人对他说起客气话来,直如久旱逢甘霖一般,抱拳回敬道:“不知英雄大名,怎地如此错爱小弟!”这武松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你若百般敬他,他必千倍还之。话说当年在孟州十字坡,孙二娘那般要害他,张青上前说了几句软话,这直性汉子竟饶了他们,就如闻焕章所说的,在他心中,“义”字乃最高道德标准。
那老都管见这两人不管不顾竟然在重围之下叙起旧来,太过目中无人,他在柴府持家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不识相的竟敢这般怠慢于他,想那知州相公见了他也是一脸的笑,怎受得了这些个配军的气!?此时叫他有再好的修养也憋不住了,开口喝道:“哪个是当头的,回老朽话来!”
王伦朝武松点了点头,便上前一步望着那老都管道:“有何赐教!”
见此人仍然是一脸的云淡风轻,那老都管火冒三丈,怒道:“你这厮是哪里来的官军?老夫便是杀了你,到你上司那里抱个拳讨个好,你这厮死了便如白死,一张席子卷着埋了,谁来过问?年轻人,老夫奉劝你一句,做人莫要那般拽地!”这老都管虽觉眼前这几人依稀有些面熟,但是实在又记不起是谁来,想他这府上虽无食客三千那么夸张,但是食客三百总是绰绰有余的,再说每天拜庄的新面孔又多,谁有那精力记住这些人的名字长相。
“老都管,这话若是柴大官人说来,小可二话不说低头领罪。只是从你老人家嘴里冒出这不伦不类的言语来,未免略显出底气不足啊!”王伦望着眼前这个张口闭口要自己性命的老都管,淡淡回道。想是此人在柴进庄上待了这几十年,每日里受人恭维阿谀,此时眼界早飘到天上,却忘了自己身子还在地上。
那老都管闻言顿时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浑身不住的打颤,他身后靠得最近的那两个汉子见状,大声道:“你这厮狗胆包天,竟敢欺我家老都管,弟兄们,柴大官人这般厚待我们,你们怎能看着外人欺到大官人门前来!”这两个汉子的话颇有鼓动力,只听旁边一群人立马大喊道:“统统跪下!给老都管赔礼道歉!”
眼见这帮食客气势凌人,直叫林冲都微微有些动气,想当日杀了陆谦等人从山神庙逃出来时,他便吃过这些人的亏,喝醉后叫这厮们绑了,这时又见他们无礼,只听他对王伦道:“哥哥,怎处?”
王伦环视了一番周围这些吃白食的,沉声道:“他们敢如此肆无忌惮的败坏柴大官人声威,我等岂能坐视不理?林教头莫管,直叫孩儿们看着办罢,只是莫动兵刃!”
焦挺、邓飞等人一听大喜,千里迢迢随着哥哥前来送礼,哪知这厮们欺人太甚,早就不耐烦受这鸟气了,这时得了王伦吩咐,这时哪个还忍得住,只见那三十四个王伦亲卫在焦挺邓飞的带领下,反冲向那二三百人,只如狮子搏兔,又如虎入羊群。
王伦上前搭着老都管肩膀道:“老人家,如此就看看罢!”那老都管只觉怒气填胸,上下嘴唇颤颤相碰就是迸不出个完整的句子来,武松一见此景,心中不知道有多解恨,抱着胸站在一旁冷笑。不过他倒是没有上前相帮,想是还念着柴进面皮,只是却见他此时正暗暗在心中猜测这军官的来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只听现场哀嚎遍野。焦挺和邓飞带着三四十人威风禀禀的站在当场,傲视群熊,只有张三一个眼青一个眼紫的站在那里,面上表情兀自骄傲,啧啧出声道:“德性!几百人打不过我们三四十人,不知哪里来的底气敢在大爷们面前叫嚣!刚才是哪个亡八偷袭你三爷爷,有种站出来!”
那老都管见状愤怒中生出一股羞愧来,这时正好见门口涌进四五十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来,他心中大喜,暗道陪官人出去捕猎的好汉们回来了,随即大声叫道:“大伙儿都过来帮忙,按住这些配军只管往死里打,出了人命都算在我身上,保你们无事!”
却见这时门口转出一个龙眉凤目,皓齿朱唇的贵人来,此人一见现场情形,又听到管家恼羞成怒的言语,急忙去看何人敢如此大胆来闹自己庄子,哪知他不望则已,一望大喜,急忙大喝道:“都不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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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不愿落草的武松()
那老都管一见柴进反应,心中立马“咯噔”了一下,暗恨道:莫非这仇报不了了?他跟着柴进这许多年,对这位柴氏当今这代家主的秉性还能不了解?一想到此,他愤愤的望向身边这个一只手夹着自己的年轻军官,眼神中的愤恨之意难以言表。
只听柴进大喝一声后,笑吟吟的走上前来,拱手道:“不想两位贵客今日临门,柴进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见到此番情景,地上哀嚎的食客们原本还指望大官人回来给自己报仇,哪想到两边居然叙上交情了,顿时都如泄了气的皮球般软软瘫在地上。
王伦和林冲对视一眼,都点点头,两人迎上前去,均对柴进行了一个大礼,柴进慌忙躬身回礼,嘴中道:“王头领和林教头何故如此!快快请起,只折杀了小可也!”说完连忙起身,上前搀起王伦和林冲。
王伦起身后又抱拳道:“柴大官人如何当不得小弟和兄长之拜?小寨要不是得了柴大官人先前的资助,哪里有今日光景?后又蒙大官人荐兄长林冲于我处,在下心中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故而今日特意和兄长从山东赶来,带上一副字画并稍许谢礼,还望大官人笑纳!”
王伦话语一落,焦挺从马上搬出一个做功精美的箱子,邓飞也是取了一副字画奉上,那柴进见状笑道,“王头领却是这般客气!”说完也不看那一千两黄金,只是接过这副字画,打开一看,顿时镇住,眼泪就要掉下来,唏嘘道:“竟是我先祖世宗的手迹,王头领有心了!有心了!”
那老都管见柴进有些失态,急忙赶上前来,不经意间瞟见那副柴荣亲书,慌得他连忙下跪拜倒。原来此人亦是姓柴,见了祖宗真迹,心中激动还来不及,当下哪里顾得上再怨恨此人,只是暗叹道此人送礼倒还真是下功夫。
只见这老都管九拜之后,起身道:“王……头领,方才是小人孟浪了,还望头领勿怪,莫要与小老儿一般见识!”只是此时他还是想不起这人身份来。
那柴进伸手揩干看眼泪,复而大笑,向自家管家介绍道:“这位便是如雷贯耳的济州梁山泊大头领王伦,身边这位是半年前在我庄上驻留过的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柴福你怎地不认识,竟搞成这般!?”
那柴福一听,顿时心惊肉跳,这人居然是梁山王伦!?
柴进这座庄子完全可以称作大宋江湖情报站,每天走南闯北的汉子不时前来拜庄,想那全国各地的消息在此处都可闻之。这种环境下,他怎么会没听过梁山的威名?如今梁山声威正盛,据说山上人数已经破万了,隐隐有天下第一寨的架势。他实在想不到今日跟自己动手的竟是这等雄厚势力的首领,手心中渐出了一片冷汗,心道刚才只怕他多有容情!眼见此人还有些克制,若是遇到那混不讲理的莽撞之人,管你姓柴还是姓赵,这般触怒于他,怕不惹来灭庄之祸?想到此处,柴福不敢怠慢,连忙上前道歉,那跟随柴进一起出行的大汉们见老都管吃了这般大亏,还反倒低头认错,都是收起倨傲之心,眼睛也不敢斜视,只是一个个站得直挺挺的。
而那地上躺着哀嚎的汉子们闻之对头们的身份,心中那座恨意催成的坚冰顿时叫惧怕化作温水,乖乖!这人竟是水泊梁山的大头领,刚才自己还不服气,心想事后要找他报复,可现在谁还敢起这个念头?一个个焉头搭脑的,心道这顿打算白挨了,还有些聪明的趁着他们叙话,小心翼翼的偷偷爬走,生怕叫这杀星惦记上了,只暗暗担心这日后的江湖怕是混不下去了。
王伦正眼也懒得瞧这些人,这位柴大官人开门招客,什么匪类都给招了进来,反而真好汉却没几个,眼前唯有一个武松还叫他心生厌恶情绪。想那日后风云变幻时,世道上崛起的成名英雄,柴进认识的屈指可数。想到这里,王伦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面上却没表现出一丝痕迹来,只是笑着扶起老都管,道:“有道是不打不相识!不是老都管的错,都怪小可托大了!”
王伦说完转头对张三吩咐道:“去把好汉们扶起来,每位与三贯钱求医!”张三连忙去了,柴进笑道:“王头领这句话说得好,都是不打不相识啊!不过这些汉子都是我庄上的客人,怎地要王头领出钱?柴福,去给大家摆酒压惊!”
众人被打的事情这位大官人一点也不放在心上,真个是新人胜旧人,强者压弱者。当日林教头棒打洪教头,柴进反而叫好,那洪教头虽然甚不知趣,但总归是庄上旧人,柴进却一点脸面也没给人留。若换做宋江,保证是刀切豆腐两面光,一定两边都安抚的极好。这也是柴进不如宋江处,花了大钱反而不如宋江花小钱的效果好。
王伦见状又向柴进介绍了自己身边的焦挺和邓飞,这两个汉子脸上还是带着笑,只是心中暗暗把传闻中的柴大官人和眼前自己哥哥这一比,都在心中涌出一句江湖上的名言,见面不如闻名呐。
这时只见林冲又上前跟柴进叙旧,两人说了一回话,柴进便要摆宴宴请王伦等人,王伦见状拉上武松道,“这位兄弟是个好本事的,我在江湖上也闻过二郎的名字,端的一条好汉子,一起同坐如何?”柴进也不在意,一并相请武松作陪。武松见状,心中齿冷,日前丝毫不理,现在反又成座上之宾,这叫甚么事?他实不欲去,哪知偏偏被王伦拉住,武松见状道:“王头领,还望恕罪,小可身有不适!”
初闻王伦名姓时,他心中着实欢喜了一阵,像这般身份的人都那样的抬举他,叫他怎能不喜?只是转念一想,这人是强人头子,我虽犯了罪,也不见得就要去落草,他只顾这般殷勤,莫不是要拉我入伙?在江湖上厮混是一码事,但落草为寇又是另一码事,一码归一码,这清白身子,怎肯就入了绿林?
柴进闻言站住,笑道:“大汉,王头领的面皮也不给?他见今做着梁山之主,手底下怕不有万千你这般的好汉?莫要只顾推辞,便一同去罢!”
武松闻言低头不语,王伦见武松神色有变,怎猜不出他的心思来?这条好汉虽在江湖上行走,但并不是个有野心的人,也不是不能过安分日子,只要社会不将他逼得无路可走,照他的本心,他是绝不愿落草的。
想他杀了西门庆,被发配孟州,也是毫无怨言的一路行去,张青孙二娘劝他投奔二龙山,他只坚持要去坐牢。哪怕被施恩收做打手,也照样过得安心,后来那张都监假意收他做心腹人,他也心甘情愿,只是最后在撞破张都监的图谋后,杀了他一家十几口人,实在不得已了才投了二龙山,只是上山途中遇见宋江时,还吐露心声道:“天可怜见,异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迟!”唯有等他彻底上山之后,心路慢慢起了变化,这才成为日后梁山上坚决反对招安的头领之一。
想到这里,王伦心知急不得,只是对武松道:“我有清河县武大郎的消息,兄弟要听么!”武松见说这才松了口,和众人一起上席而去。
席上王伦和林冲不停的敬柴进酒,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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