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州李家出来的人,这种事情怎能做得出来?哪怕是你心里再怎么瞧不起他们,该装的时候就要装,该演的时候就要演!百姓愚钝,大多数人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很少会动脑子,所以面对他们时多露出几张笑脸,言语再和蔼一些,哪怕他们从未在你执政时享受到半点益处,也会有不少人因为眼前这点事被感动,进而传你一辈子的好!”
“大兄,小弟惭愧,受教了,受教了!”李资谅闻言醍醐灌顶,消化着胞兄的政治智慧,当下觉得奇妙无比,很是受用。
“你实质上对他好,可以不用太注重形式,但是你无法兼顾他时,这个时候形式就很了!咱们高丽的基础是王权和贵族共治,咱们要尽量保障贵族的利益,分不到多少甜头给百姓,这种情况下,难道你连惠而不费的笑脸都舍不得给他们?”李资谦干脆一回把话说透,免得这个胞弟再犯糊涂,
“政治者,无非‘利益分配’这四个字!这里面学问很大,足够你一辈子去钻研!”
李资谅被胞兄几句话说得大汗淋漓,口中连声称是,道:“海盐给他们就给他们,小弟一时糊涂了……”
“你哪里是一时糊涂,我看你是难得清醒!盐就放在他们那里,飞也飞不出开京城去,明日自有人替我们取回,耐心点罢!”
李资谦摇了摇头,耐心已经耗尽,当下不再言语,只是带着手下快步行进在这个注定不会平静的夜晚,等他来到这个始终放心不下的目的地时,除了静静流淌的水流,再也没有半个宋人的身影,再来搅乱他的心境。
“资谅,唐时王维有首渭城曲,你还记不记得?”
李资谅正惴惴不安兄长一路上都不跟他说话,闻言连忙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大兄,难道你还想念这姓王的……”
李资谅说到最后,连忙缄口不言,因为他发觉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哪知李资谦并没有怪罪他,反而很有兴致道:
“老夫今日就不管甚么平平仄仄了,便改一改这句诗,叫做‘劝君忘却高丽好,西归宋国小点心!’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李资谦就是学狗叫,李资谅和周围的侍卫们也会交口称赞的。
李资谦踌躇满志的朝黑暗中的远方眺望一番,方才回身而去,准备着手他的大事,不过心中仍是不忘道:
“王元帅,走好了!迟早会有人,在宋国替老夫表达这份沉甸甸的谢意的!”(……)
第五八三章 大梦谁先觉()
“阿嚏!”
伫立在甲板上远眺高丽都城的王伦,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王伦不禁暗觉纳闷,心道自己没有伤风感冒的预兆啊。
这时只见寸步不离守候在他身旁的焦挺关切道:“初来时正热,临走时却凉!哥哥这半月里熬了不少夜,要不要请安神医给瞧瞧?”
“无缘无故来这么一下,只怕是有人在骂我呐!”王伦摆了摆手,示意焦挺不要大惊小怪。他也没觉得是个甚么大事,索性开起了玩笑。
“谁敢!要不是哥哥吩咐留他们一条性命,我只杀尽了这班贪官污吏!”焦挺闷闷道:“我只当我们大宋朝堂上乌烟瘴气,哪知来到这番国,简直变本加厉满朝皆贪,连那甚么韩安仁,居然也不是个好东西,只是比李家贪得少些而已!”
“他们两个斗来斗去,无非狗儿抢食,争权夺利而已。本质上来讲,都是一丘之貉!不过奸人也有奸人的用途,也正好让高丽百姓在这半年里看看明白,谁才是真正能给他们带来安定富足的人!”
王伦的这番话,焦挺其实听得不大明白,只是听说半年后才能见分晓,瓮声瓮气道:“还得等上大半年?岂不是须发都等得白了!”
王伦哈哈一笑,道:“你是个无须无发的好%一%本%读%汉,哪里白得了头?”焦挺闻言憨憨一笑,伸手挠着不毛之地。
玩笑归玩笑,不过这汉子的想法很具有普遍性,基本可以代表此时远征军大部分头领的意见。大家都认为早起事早发家,何必靡费岁月。此时俘虏的高丽兵以及投靠梁山的农奴,不下二十万人,单这么养着他们,每天浪费的粮食都少。
“磨刀不误砍柴工,听说过这句俗语没?”王伦笑了笑。道。
焦挺闻言挠头道:“我就说说,图个嘴巴快活!这等事哪里是我去想的?反正跟着哥哥,咱们这一路走来,又何曾走过歪路?”
“你倒是省心省力!”王伦感叹着焦挺的人生哲学,渐渐再没有言语,而是思绪飞散,陷入沉思之中。
高丽国百年积余,滋润了这支原本从不曾有过海外视野的大宋头。武装,同时也助涨了队伍里盲目自信的情绪。不少草莽出身,本没有甚么大抱负。只以“论套穿衣服,大秤分金银”为人生最高目标的绿林好汉们自信心爆棚,就是不少走投无路,暂视梁山泊为寄身之所的前禁军中下层官兵也不禁有些飘飘然起来,认为踏平高丽,不但只在顷刻之间,就是回国和昏君奸臣摊牌,也不算甚么大事儿。
但王伦此时却异常清醒,乐观自信无疑是件好事。但是盲目自信就有些危险了。其实要说急,王伦比谁都急,可实际情况摆在面前,急不可耐的去经略高丽。对眼下的梁山泊来说,就像拿一瓢无根之水去浇灌一片三千里河山,洋洋洒洒之间绝对会有后继乏力之虞。哪怕最终勉强囫囵吞枣打下这片版图,梁山泊又得花费无数精力和时间来消化这个人口已过两百万的国度。而此时,依附梁山的百姓还不到二十万。
花三五个月的磨刀功夫,换来民心的发酵。将来以解放者而不是以占领军的身份出现,无疑是耗时最短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好在两位参谋的头脑颇为清晰,十分理解和拥护王伦这个“磨刀不误砍柴工”的计划。一致认定眼下梁山军要做的,就是在这段空当里,弥补自己身上的漏洞,以为将来的发展夯实基础。同时王伦也觉得十分有必要在合适的时候,和大家畅谈一番山寨未来的大计,以便统一一下头领们越来越混乱的想法。
话又说回来,如果终极目标是用王氏梁山来代替王氏高丽,王伦可以用余生的精力来完善这件大事。毕竟按照历史,高丽国还将存在两百余年,金人在灭掉辽、宋北宋当世两大强国之后,张力已经到达极限,最后不得已收起了马鞭,放缓了征伐的步伐。
说来这片乱世开启后的世外桃源,倒也不失为命运多舛的梁山好汉们的养老之地,看林冲一家团圆,看杨志拜将封侯,看王进奉母行孝,看徐宁饴糖弄儿……等等等等,这也算是王伦没有枉来此一遭了。
可这其乐融融的背后,却有着一个异样悲惨的大背景,数年后,王伦和其他梁山好汉们的父母之邦即将遭受异族铁蹄的践踏,从此半壁江山沦为异族放马生息之地。
当今世上,没有人比王伦更清楚父母之邦眼下已经到了何等紧要的关头!宋国君臣此时的所作所为,用十个字来形容最为贴切不过: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老对头辽国已经是苟延残喘,灭国只在数年之间,而金兵南下的铁骑逐渐在血战中养成气候,可惜国人还做着联金伐辽的美梦,宋徽宗这个业余得不能再业余的选手,既没有让对方忌惮的实力,又无对未来的长远规划,可以说在根本没有识人之能与自知之明的情况下,一厢情愿的拉着金人来下这盘灭国大棋,显得十分不负责任。
这样一个无道昏君,却和一班奸臣贼子把持着一国权柄,决定着华夏亿万黎民的生死,夜深人静之时,王伦不是没有想过将他拉下马来,可惜投鼠忌器,自己人在家里斗得热火朝天,却让外人最后捡了便宜,这一幕让王伦觉得很是眼熟。
数百年后,灭亡了北宋的女真人后裔,会再次在辽东大地上崛起,灭亡掉另一个被内乱折腾得奄奄一息的中原帝国:大明。
惨重的教训让王伦暗暗告诫自己不能“重蹈覆辙”,他决不能接受在踏入东京城的那一刻,却在城外迎头撞上狞笑的异族铁骑。
“哥哥,外面凉,不如进去歇着罢?”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焦挺的提醒声,将沉浸在杂乱思绪中的王伦唤醒,他仿佛做了一个噩梦,吞噬着他之前所作的努力。好在醒来的那一刻,百船齐发,火把通明的场景他回到这个鲜活而真实的世界,这里有兄弟,有情谊,更有未来。(……)
第五八四章 胜利大撤退()
近二十万人的胜利大撤退,无疑是很考验组织者的能力的。
八十多艘梁山水军的标准战船,再加上临时从礼成港和开京拘集的三百多艘各式各样的杂型船只,光数都要数上半天,更何况还要保持有序的调度,完成对投诚农奴、高丽军俘虏,自家军马,以及粮草、牲畜、财物等物资的转运工作。这种责任无论搁在谁身上,无疑都是沉甸甸的。
但是,混海龙李俊做到了。
这位实际上已经成为梁山水师扛鼎人物的临时调度总指挥,面对如此棘手的难题,超水准的发挥出他骨子里所隐藏的指挥调度能力,成功从单一舰队的指挥官破茧为叫阮氏三雄也颇为服气的水师掌舵者,在这十多天废寝忘食的日子里,有条不紊的从开京城里,一趟又一趟的掏空着这个国家的厚实底蕴。
阮氏三雄在肚里暗赞李俊本领的同时,也在暗暗学习这位混海龙身上的长处。虽然他们是梁山水军的创始人,但在山寨越来越大的场面下,渔民出身的三人难免也有些驾驭乏力的困惑。此时有这样一个能力超群的榜样在跟前,好胜的三兄弟谁也不肯放弃这种难得的学习机会。
张顺所选的这座无名岛面积不大,但适合修建码头的海滩却不小,全岛上下二十多条在水鬼'一''本''读'yb营和工程营抢修而成的简易码头上,各支舰队井然有序的轮番停驻,供疲惫不堪的梁山马、步军数万战兵依次下船。
此时迎接这些班师的勇士们,是满脸憨笑的济州岛民壮,他们手上所捧的凉水许多人接过来就浇到头上,一股爽意从心头凉起。
这时贪婪的火焰舔着羊油所催发出的肉香弥漫在整个码头上精疲力竭的小伙子们不觉精神大振,和身处战地那种紧张气氛相比。哪怕此处不过是个简陋的荒岛,也让众人有了一种回家的温馨与舒适。
这些从火线上退下来的人,哪里还管甚么夏天吃烤羊容易上火的富贵病,一个个狼吞虎咽的消灭着手上的肥羊肉,只见满头大汗的民壮们奔波在火堆与海滩之间,一盆盆不要钱似的烤羊肉还冒着热气,便送到凯旋的英雄们手上。
听军中的将军们说,他们可是为自己这些百姓们,拿命去换生存空间甚么的,虽然大家不怎么听得懂。但谁都知道,眼前这些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却是自己最强有力的依靠,有了他们,大家将来的富足生活才有保障。
“三娃子,看你涎水都滴到肉上了,来来,来一块!”
步营的士卒们和民壮有共同守护城池的情谊,此时见了面。已经没有初时的生疏,相互之间友善的开起玩笑。
“军爷,俺们可比你们先上岛,是以早吃过了。这些是仇县令犒劳你们的。俺们要吃也不急在这会儿!”这个被唤作“三娃子”的汉子腆着脸回道。
这时早便登岛,负责维持次序的石勇正好路过,见说探过头道:“托秦总管的福,大伙儿可劲儿吃。羊肉反正是管够!听仇参谋说,咱们这次缴获的宝贝太多了,这批羔子不准备带回济州岛。最好就地消灭了!”
“石头,你脑子清醒了些不?”陈达叼着一块样排走出人群,大声问候道。
石勇见是陈达,哈哈一笑,道:“你脑子才不清醒!”这两人算是半个老乡,一个是相州邺城人氏,一个是大名府人氏,家乡紧紧挨着。况且礼成港之战中,又多亏了陈达的兄弟杨春冒死报信,他们第二营的弟兄才得以撤下城墙。两人情分又深了一层。
“清醒了不早点出来,直错过大场面!”陈达抹了抹嘴上的油,吧唧嘴道。
“有甚么场面,直比我在这岛上亲眼所见的还大?”石勇见说毫意,笑道:
“不瞒兄弟你说,我当初在大名府,听得甚么河东田虎、京西王庆、江南方腊,一个二个的名头简直如雷震耳,现在一看,嘿嘿!不过尽是些小儿耍闹,甚么打家劫舍的丑事都拿出来抖威风,哪里有咱们打破一个番国的国都来的轰轰烈烈?你看这整整堆满一座岛屿的缴获,若是叫他们知道,一个个眼睛还不瞪得掉下来?”
陈达闻言哈哈大笑,道:“是极,是极!莫说他们,就是兄弟我当初在少华山上当山大王,哪里想过会有今日?他们劫几个商队还要吹呼一阵,破个县城好像就要登天一般!你说现在俺们打得高丽国俯首求饶,难道到处去说?”
话一说完,陈达和石勇会心一笑,旁边的民壮听了,嘴巴张得圆圆的,有机灵之人顿时就跪下道:“两位将军,俺们……俺们想投军,还望将军收录!”
“投军?说说,你们为什么要投军?”陈达心情好,把手一挥道。
“俺爹娘和家里人将来过上好日子!”跪下的民壮纷纷道。
石勇是底层出身的汉子,深谙这些民壮的心思,想当初他们上梁山时,就经历过一场招兵,是以此时以移民的身份来到济州岛的人,当初十有**都拒绝过投军,事到如今却又闹着要投军,只怕是眼热了。只见石勇摇头道:“你们是只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打!”
一句话说得在场的士卒们都笑,只见他压了压手,又道:“咱们干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儿,你们莫跟着瞎凑热闹!闻太守许你们的老婆本,不会短你们分文的!别闹了,该干嘛干嘛去!”
“梁山上的大王们待俺们好,俺们也不是不懂事儿的人!大王,就给我们一个机会罢!”
“抬轿的是人,坐轿的也是人,俺们想清楚了,俺们将来要当坐轿的人!”有几个眼神中分明藏着不少想法的小伙儿突然道。顿时不少人出声附和,看这样子,这些时日里这些民壮们没少议论这件事,不然不可能这么些人一起要投军。
不过他们的举动说来也在情理之中,挟这场大胜之威。聪明一点的人不难看得出来,此时投军,将来只要能活下来,怎么也能混个一官半职。对于这是他们这些渴望出人头地的人来说,这时在大宋怎么也抓不到的人生际遇。
“坐轿子也是从抬轿子过来的!你以为坐轿子就那么容易?看到我脑壳没有,前些日差点就见了阎王爷,若不是我运气好,得有两条性命才能在这里跟你们闲扯!”
石勇指着自己脑袋,现身说法。他上山的时日也不短了,知道王伦和别的山大王不同。别人是抢着拉人入伙,只恨手下人少。王伦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很不愿意被意志不坚者混入队伍,从而影响到各营的战斗力。当然了,这必须有个让其他人红眼的大前提,那就是梁山泊根本不愁兵源。
石勇的话果然让不少人望而却步,但是更多的后生被激起好胜之心,非要石勇给个准话,石勇哪里有这个权力拍板。当下说的话和当初文仲容如出一辙:“可以,但是成不成,我可做不了这个主!”
众人见说有戏,纷纷上前报着自己的名字。石勇哪里记得过来,便叫左右抄写下他们的名字,左右一脸难色,道:“哥哥。俺们要会写字,早考状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