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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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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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不能阻挡他的,他继续驱马前行。

真到一条河流横亘在他面前。

河流不宽,但湍急异常。上,望不到头,下,也望不到头,犹如一条蜿蜒游动的巨蟒。水声激荡,轰响不绝,显然流速极快,令人望而却步。

他愣愣地看着这条河。

他明明记得,来的时候,这是一条缓缓流淌,清汪可喜的小溪,当地人叫它“寒溪”。那水确实凉丝丝的,喝起来极为惬意。可现在,它怎么会变得这么危险,这么可怕?想起来了,前两天刚下过一场暴雨。

千算万算,怎么就没算到这里会有条山间小溪一夜暴涨呢?现在怎么办?前无去处,后无退路。

马儿得不到主人的命令,无聊地用蹄子刨着地。

河流在朦胧的月色下奔腾不息。恍忽间,他想起了那战火初燃、群雄并起的日子。那时他是多么意气风发啊!他以为师傅的禁令到期了,以为自己一展身手的时候到了。

天真啊!真是太天真了。

时间一天天流逝,沸腾的热血慢慢冷却,初时的兴奋渐渐消退,卑微乏味的生活还在继续。而他的痛苦,比旧帝国统治时更甚。因为那时没有比较,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价值。但现在,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时代根本没人是他的对手。那些出身草莽的新兴诸侯,完全是凭蛮力横冲直撞,毫无技巧可言。他们所作出的战略决策,在他看来简直就像小孩在大人面前玩的把戏,拙劣可笑,不堪一击。只要有一支人数不多的二流军队,他就可以在短时间内横扫天下。可问题是,他从哪去得到一支哪怕是乌合之众的军队呢?

如果他有六国王室的血统,他就可以凭着姓氏的优势拉起一支忠于故国的队伍;如果他有庞大的家庭背景,他就可以借助家族的势力在地方上纠集出一支子弟兵;如果他有过官场的资历,他就可以倚仗官府的旧权威顺势响应,割据一方。

然而没有,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出身贫寒,毫无背景的底层小民。由于孤傲,他甚至也不愿结交底层那些强梁少年。他在这个世界上是个完全的孤独者,这使他注定只能在权力的大门外徘徊。

啊,才华?才华有什么用?如果他愿意巴结,如果他愿意谄媚,没有才华也可以在权势者的盛宴上分一杯羹;如果他不愿,有才华也休想跨入他们的行列。

他就像一个剑术无双的剑客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九流剑手凭着几套破绽百出的剑法赢得看客们的阵阵喝彩,自己却无法加入进去,让他们见识见识真正的剑法——因为他手中无剑。

他无剑吗?

不,不是的。他有,他拥有过“横尘”。那是一把好剑,那是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有人把这权力送到他手上了,可是自己不要。

不,也不是他不要,而是要了也没用。

有了这权力,他又能怎样?

修复栈道,回师三秦?

做梦!如此浩繁的工程,如此漫长的工期,足以使以章邯为首的三秦王提高警惕,布重兵于斜谷关口,只等他的军队前来自投罗网了。

然而这又是唯一的可行之道,他只能在这上面动脑筋。他想过了,如果真要走到那一步,他当然会竭尽自己的智慧减少损失:离间、诈降、收买、结盟……一切可用的手段都用上去。但是人力有时而穷,再高的智慧,也无法弥补地理上的绝对劣势。

战争终究是实力的较量,他不可能单凭智慧使一个孩童打倒一个壮汉。

也许,他最终还是会出关的,只是以惨重的伤亡为代价,而这正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师傅说过,战争是一种艺术,不战而胜是最高境界。尸积如山的胜利,是为将者的耻辱。用这种方式夺取的天下,早晚会因为根基不固而再度走向崩溃。

更何况,就算他愿意这么做,汉王也没有这个耐心等。长期的战前准备,旷日持久的关前争夺,对五十多岁的汉王来说太漫长了。要是这样的话,他宁可就以现在这诸候的身份及时行乐,度过余生了。

他忽然觉得,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压制着他,堵住了命运中所有可能的突破口,要使他死了那条向上的心。

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每条道路都指向失败,而他又不能责怪任何人。

他能怪项羽拒谏饰非吗?可项羽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成功了,胜利者就是正确者,项羽有什么理由非要听他的不可呢?

他能怪刘邦胸无大志吗?可谁愿意戎马一生,来换取可能至死也看不到的胜利呢?

他能怪张良献计焚毁栈道吗?惟一有责任的,也许只有他自己。也许他本来就是在痴心妄想,也许他本来就不配得到那一切,也许他本来就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种……啊!不!不!他不能这么想。这么多年来,支撑着他将这毫无乐趣的生命继续下去的,不就是内心深处的那层坚信吗?坚信自己的才华,坚信那才华终会使自己有扬眉吐气的一天。如果这坚信竟也只是一场空幻,那他的生存还有什么理由泥?他迄今的全部忍耐还有什么意义呢?

啊!面对现实吧!看哪,上天已经给了他多少次机会:他抱怨治世让他难以出头,于是乱世到了;他鄙视项羽见短识浅,于是他见到了刘邦,他感慨无权无势难以施展,于是横尘剑送到了他的手上……可他依旧一事无成。

是他自己终究无用啊!机会在手中一再错过;却悲叹什么生不逢时,多么软弱无力的借口!谁不在这个时代挣扎奋斗?为什么别人能成功,而单单他失败?

算了吧,算了吧,不要再寻找苟且偷生的借口了,不要再沉溺于王图霸业的迷梦了,一切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就让这破灭的幻想,伴随着这无可留恋的生命,一起埋葬在这荒山野岭的波涛里吧。

他惨淡一笑,驱马前行。

但那马走了几步,再也不肯上前了。

他下马,轻抚着那马瘦骨嶙峋的脊背。

莫非这饱经风霜的老马,竟还贪恋生的意趣?

是啊,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比蝼蚁职明百倍的马?更何况比马聪明百倍的人?

从他降生到这世上,还未享受过一天真正的快乐,为什么就要自己结束这生命呢?

他是真有才的啊!师傅的警惕戒备是证明,范增的凌厉杀机是证明,张良的信任托付是证明,夏侯婴、萧何的竭力推荐是证明……他怎么能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呢?

可是这生命,他实在无可留恋了啊!在这冷漠的世上,他从未感受到过生的欢愉,只受到过难言的屈辱。他那超凡的智慧,带给他的只有对痛苦更清醒的感受。

唉,在一个没有智慧的乱世怀瑾握瑜,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你绝望了吗?”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韩信回头。

是一个神情冷漠、面容瘦削的黑衣人。

在淮阴城郊的小河边,他叫沧海客;在秦始皇的宫殿里,他叫东海君。

他需要他时,他没来;他不需要他时,他却来了。

韩信叹了口气:“绝望了又怎么样?”

沧海客道:“现在你该相信我的话了吧?”

韩信道:“什么话?”

沧海客缓缓地道:“十二年后,你将会遇到一个人力无法逾越的难关。它会断绝你的一切希望,使你终生郁郁不得志。”

韩信一怔。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相信过这个术士的话。然而现在,一经这个人提醒,脑海深处的一切全都翻涌了出来,忽然觉得当初他嗤之以鼻的东西已经变成了现实。

年轻人,不要过早下断言。现在的你,未必是将来的你;现在的决定,也未必会成为将来你的决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的我怎么了?将来的我又怎么了?难道你会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现在的你,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将来的你,会知道什么叫天意难违。

……

“天意,天意。”韩信有些感伤地道:“既然天意难违,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沧海客道:“十二年前,我就告诉过你:神意可以改变天意!”

韩信道:“我的事,谁也帮不了。那不是人力可以……”

沧海客道:“人力不可以,但神力可以。”

韩信意兴阑珊地一笑。

沧海客道:“你还是不相信我主人真的有神力?”

韩信转过身,望着奔流的寒溪,轻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沧海客道:“不就是一条通道么。”

韩信身子一颤,慢慢回过头来:“你……你说什么?”

第8节

沧海客慢条斯理地道:“栈道焚毁,汉王东归无望,使你无用武之地,所以你感到绝望了,对吧?其实,出蜀入秦,又不是只有一条褒斜栈道!”

韩信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是不止一条。可是能用来行军的,只有一条褒斜道。傥骆道屈曲盘绕,子午道遥远艰险,都不可能……”

沧海客道:“不,还有一条。”

韩信一怔:“还有?不,没有了……啊!你是说陈仓道了?那条古道都荒废了好几百年了,哪里还能走人?我都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

沧海客冷漠的脸上闪过一丝诡谲的笑容:“如果我主人能使陈仓道复通呢?”

韩信道:“你说……你主人能……能……”

沧海客道:“我主人能为你重开陈仓道!”

不!不可能!不要相信他!他终究只是一个术士,玩些惑人耳目的幻术把戏还可以,军国大事指望他是绝对不行了!

沧海客道:“怎么样?现在你是否对这桩交易感兴趣了?”

不!千万不要上他的当!

……可这是惟一的希望了,也许他真的……

不!绝对不行。他决不能做这样荒唐的事,他会成为后人的笑柄的……

内心深处理智的底线在激烈地抵抗着强大的诱惑。

他面对着滔滔的寒溪,让澎湃的心湖逐渐平静下来:“对不起,我没兴趣。”

沧海客一愣:“你说什么?”

韩信道:“我不相信你说的话,一个字也不信。”

沧海客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奇怪之极的物件,半晌,才道:“难怪我主人说你与众不同!别人要是落到你这份上,假的也要当真的试试了,你却偏要把真的当假的。”

韩信道:“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就是不信。”

沧海客道:“那你究竟要怎样才肯相信?”

韩信看着暗夜下奔腾不息的寒溪,笑了笑,道:“除非你能叫寒溪断流。”

沧海客道:“这有何难?”

话音刚落,一道细细的寒星似的光芒从寒溪上方掠过,韩信只觉得眼前所有的景象猛地一颤,一直在耳边轰响的奔流声像一切切断了一样,忽然消失了。凝目一看,刚才还滔滔奔腾的河水竟已无影无踪!只看到河床底部一块块大大小小的卵石,在月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光。卵石缝隙中隐约可见几丝涓涓细流,还在慢慢流动。

韩信觉得自己的呼吸似已停止。

他倏地回头。沧海客冷冷地道:“看到了吗?这就是神力!”

韩信道:“不……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沧海客的语调依然那样冷漠,“任何难以理解的事都有可能发生,永远不要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一切!”

一阵阴冷的山风吹来,吹得人身心一颤,四周的空气像是突然间冷了许多。

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野鸡的鸣叫,雊!雊!雊!那声音在黑沉沉的夜色中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难道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幻?

不,是真的,是真的。长生不老之术、神秘的照心镜、帝国的暴亡……都是真的。证据早已摆在那儿了,只是他一直不肯接受啊!雄才大略的秦始皇、深沉睿智的师傅、学识渊博的仲修,他们哪一个不是意志坚强的人中俊杰?哪一个会轻易被人蒙骗?如果不是有了确凿无疑的证据,他们怎么会为此改变自己一生的方向?韩信颤声道:“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沧海客道:“凡人是不能窥测天机的。你只要告诉我,现在是否愿意做那桩交易了?”

韩信道:“可是,你主人……要我为他做什么作为报答?”

沧海客停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地道:“移山填海。”

韩信道:“移山填海?”

沧海客道:“是的,移山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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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道:“为什么?为什么要移山填海?”

沧海客道:“我说了,凡人是不能窥测天机的。你只需按着神的指示去做,就可以了。”

啊!也许他现在真的在做梦。他没有出南郑城,他没有见到沧海客,他没有看到寒溪断流,他没有听到这段荒谬绝伦的对话,他就要醒来了,这个毫无理性的梦就要结束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不可能。海洋无边无际,倾举国之力也不可能填平。”

沧海客道:“我没说是全部大海。你需要填的,只是渤海中的一部分。”

韩信道:“多大的一部分?离岸多远?水深多少?”天哪!自己居然还在继续这场荒唐可笑的对话。怎么还不快结束?

沧海客道:“离岸三百七十里,水深十八寻,方圆二十丈。实际上,等于是要你造座小岛。为了保证稳固,基座要比露出水面的部分大三倍。”

韩信默想了一下,道:“形状大致像秦始皇的骊山陵吧?”他在说什么?他要干什么?

沧海客点点头,道:“是的,差不多就是那样,只是坡度要更陡一些。”

韩信默默估算了一下,道:“太难了,骊山陵建筑在陆地上,而且是因山而建,尚且动用了七十多万刑徒,花了三十多年时间。而这座‘山’,是凭空在海底堆垒起来的,又离岸那么远,光是筑条通向那里的长堤就已耗费惊人,要全部完成,工程量太浩大了。”自己怎么真的考虑起这桩荒唐的交易了?难道是被这鬼魅迷住了心窍?

他想起张苍诚恳的话:大人,相信我,那妖孽真的会带来厄运。

他心里一颤。

他是在走秦始皇的老路么?

沧海客道:“确实有难度,但这也正是我主人选中你的原因。你是这世间最杰出的人才,你有这个能力。”

算了,不管这条路通向哪里,就顺着它走下去吧,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韩信缓缓地道:“看来,你主人对我的帮助,实际上也是为了他自己吧?因为我若没有统御天下的权力,根本不可能为他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

沧海客直言不讳:“不错。但是从你这边说,如果没有我主人的帮助,也永远不可能得到那权力。这桩交易是互利的。”

韩信道:“互利?只怕未必。这项工程的消耗之大,足以动摇国家的根基。工程完工之日,也许就是我的统治垮台之时。如果你主人助我获得的一切,我终将会失去,现在我又何必答应这桩交易呢?”

沧海客道:“这点你不用担心,我主人自有办法使你的统治稳如泰山。”

韩信道:“用什么办法?”

沧海客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道:“看到了吗?就用它。”

韩信凝神一看,只见沧海客拇指与食指间捏着一枚寸许见方的方形薄片,通体做银白色,上面似还有一些不规则的纹路,不禁笑道:“你说用这东西来稳定我的统治?”

沧海客脸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神色,严肃地道:“不错。”

韩信道:“我能用它做什么?杀人?还是祭神?”

沧海客顿了顿,道:“你能用它监控天下!”

—》文》—韩信道:“你……你说什么?”

—》人》—沧海客道:“你听说过九鼎吗?”

—》书》—韩信道:“听说过,可这东西跟九鼎有什么……”

—》屋》—沧海客道:“这是九鼎的心脏。”

韩信道:“你说……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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