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希望能建功立业,而不是每每都要看自己妻子的脸色,甚至还要常常来讨好对方。至少能依靠自己的本事,来为大明做些事。
如今这个机会便不错,一边是景王,一边是裕王。
在裕王那边有很多大人物,无论是如今已然入阁的李春芳、陈以勤还是身为国子监司业的张居正,这些人都远非自己可比。
即便自己如今依附了裕王,未来留给自己的好处,也未必能有多少。
景王这边却又另说,自从景王病重之后,身边依附的官员们都四散而去,留下的也都是些无用之人,这般来看,自己的前景还算是不错的。
看了一眼眼前这位宁安公主,李和微微一笑:“裕王固然胜算大,但如今朝廷之中能说的上话的还是徐阶……而真正决定未来继承人的却是陛下。什么高拱、张居正,这些人现在都没什么用。”
宁安公主不由怔了怔,然后深深的看了一眼李和,轻声道:“以前只是觉得相公有些才学,今天看来竟然对这些也十分在行。”
李和神色微变,二人虽说立场都在景王,但目的却是不同的,自己表现的太多,倒是让对方起了疑心。
于是他忙摇头道:“之前与王锡爵等几名书生闲谈之际,倒是聊到过这些……还别说,二位却是精明无比,很多问题都能洞悉问题关键,让我豁然开朗。”
听着丈夫转瞬之际,又说起这些空洞无谓的话,宁安公主目光之中不由露出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欣然道:“既然如此,相公就多拉拢他二人。”
……
走出驸马府之时,沈无言便看到跪在门前的那门童。
走上前去,便想通其中根源,于是忙将那孩子扶起,淡笑道:“只是摔了一下,又没有摔死……用不着你偿命,别害怕。”
大概是跪的太久,童子几次都没有站稳,只是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忽然听到这句话,紧绷的神经瞬间便放松下来,整个人都瘫倒在地上。
“公子……公子的意思是,不怪罪小的了?”
沈无言忙苦道:“你个孩子,我何必跟你一般见识……你也别怕公主责怪,那边我已经替你说好了,就说是开玩笑的,你可别说漏嘴了。”
门童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忙道:“多谢公子……公子下次再来,定然不会再这般了。”
沈无言将门童抱到门槛前坐下,轻笑道:“下次来定然不会这般着急……得了,我也要走了。你先在这歇着,自己揉揉腿。”
……
走出驸马府,沈无言便看到等在门前的一辆马车。
刚走近,马车的帘子便掀开,探出一名中年人的脑袋,那人向着沈无言一摆手,轻笑道:“刚来京城,就攀上了驸马,沈无言就是沈无言……。”
“校长……不,现在该叫阁老了……高阁老,许久不见,又胖了一圈。”看着马车内的高拱,沈无言不由笑了起来。
这若是放在以前,高拱定然要气恼无比,与说话之人理论一番,但眼前这青年却是无法,他知道自己若是理论,定然会被羞辱的更惨。
于是转而微笑道:“几个月不见,沈公子在江浙一带的名声,可是又大了许多……你这种走到哪,哪都不安生的人,实在是可怕。”
“高阁老也怕在下?”沈无言轻笑一声,顺着车门做进了马车之内。
高拱怔了怔,忙道:“我高拱不做亏心事,我怕谁?……你坐进来,岂非知道我要去何地?”
沈无言点了点头,淡笑道:“便就知道高阁老不会怕我,所以……就和你一同去见陛下了。”
“你怎的知道我去见陛下?”高拱不由好奇起来,忙道:“老夫这可是才得到的消息……是不是宫里来人给你说过?”
“别瞎猜了……对,我就是瞎猜的。”沈无言会心一笑,淡淡道:“还别说,驸马那边的酒,就是不如裕王那边的酒好喝……可惜我爱喝茶,喝不得酒。”
听到这句话,高拱不由脸红了起来。
本就是看到沈无言进了驸马府,所以就等在门前,想要套出些情况。毕竟驸马府是景王那边的,而自己是裕王这边的,自然要对景王那边的动向了解一些。
与沈无言接触至今,也了解此人并非凡类,裕王若是能拉拢过去,定然会有大用。
哪成想,自己还没说几句话,便被对方猜中了心思,还冷嘲热讽了一遍,顿觉失去了脸面。
高拱顿了顿,干咳一声,道:“听说沈公子在江浙一带茶叶生意做的很大,没有兴趣成为皇商?”
既然对方转移了话题,沈无言便也就不再继续下去,此时听到这个,却也有些兴致,忙道:“皇商最近也在筹办,可能会有些困难……毕竟江浙一带的茶叶都供不应求,在做皇商,精力上也有些困难。”
“生意上的事,却是不怎么在行……”高拱笑道:“不过听说沈公子置之死地而后生,反败为胜,将大茶商周家斗跨的事,却是精彩无比。”
“比起高阁老在朝廷的勾心斗角,却是差的远了……对了,我有个朋友在李春芳府上当幕僚,阁老若是有时间,帮忙去说说……工资实在太低了。”
高拱怔了怔,不由苦道:“沈公子说的是徐渭吧……才能的确是有的,但留在京城还是不合适。至于李春芳那边,他自己养家就很困难了,自然比不了胡宗宪那边。”
“总之留意一些,相信高阁老也不希望这样的人才,最终下场凄惨。”
马车渐行渐远,行过长安街上逐渐慢了下来,掀开帘子便看到岳云酒楼前吆五喝六走出的朝廷官员们。
高拱看着那一幕,嘴角微微抽搐,最终只得深深叹息一声:“三法司的官员在陪一名犯人吃喝……这却是一间骇人听闻之事。”
沈无言却是笑了起来,眼看着严世蕃混迹在这些官员之中,明显不像是一名犯人,所谓的押解进京,却又像是一场笑话。
“他不死我就要死……虽说巧巧可能还活着,但既然梁子结下了,他、鄢懋卿、严绍庭,这些人一个都逃不掉,只是不是现在。”
沈无言一边想着,一边轻声喃喃自语道:“高阁老若是觉得这不公,待会见到陛下可以多说几句……当然,一点用处都不会有。”
“如今京城上下都在传闻,当年沈炼杨继盛二人,便是严世蕃所造成,残害功臣……这样的人竟然还能这般逍遥法外,当真是没有天理。”
看着愤愤然的高拱,沈无言摇头道:“什么天理……你若是指望天来惩罚一个人,实在是有些……当然,大明是有律法的,事情先搁在这,你也别生气。”
马车停在西苑门前,巍峨的宫门就在眼前。
二人前后走近宫门,却又有着不同的心思,相视一笑,向前而去。
第125章 托孤()
满城秋色宫墙柳。
京城的九月,雨水就像苏州的初夏一般,谁都不知道明天是否还会下雨。
不过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至少沈无言不至于感觉到太冷。而一旁的高拱,却还是穿的太厚,以至于显得有些臃肿。
跟着黄锦走近宫门之内,便看到坐在帐幔之后,盘膝而坐的那道身影。
未等二人施礼,后面便传来一道沉重的声音:“免礼吧,你这离开京城也不给朕通报一声,回苏州这几个月,过的可还好?”
沈无言怔了怔,忙应道:“事情来的突然,所以就没过来告知陛下……在苏州只是住了几天,便就去了浙江,生意上的事,实在困难。”
“可不是困难,你这几个月赚的银子,相当于大明近一成赋税……如果朕能像你这样赚银子,大明早就国富民强了。”
听得这话,站在一旁的黄锦忙道:“陛下这说的是哪的话,如今大明已然国富民强……”
“放屁。”皇帝冷哼一声,嘲讽道:“且说说国富,若是富足,何至于打个倭寇,还要沈无言出银子?在说说民强,民倒是很强……西南叛乱迭起,总是让人不安生。”
高拱这边也接过话,委身道:“国库的确消耗巨大,这几年能收到的银子越来越少……富商富的流油,百姓们却穷的叮当响。倒是叛乱,派殷正茂去镇压便可。”
“高拱性子就是直,不像你黄锦,就会哄朕开心。”皇帝轻笑一声,继续道:“不过你说的富商……怕不只是富商吧,之前沈无言说过,朝廷的皇亲国戚实在太多了,这些人只吃饭不劳动……。”
一边的黄锦听到这话,顿时为沈无言捏了一把汗,等待皇帝说完,忙道:“沈无言他一介书生,说话就是直了些……陛下可别见怪。”
沈无言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这些也都是些事实上的问题,但他也明白,自己说出这些话,并不讨皇帝的喜。
当初不知道他是皇帝,才会和他说这些话,若是知道他是皇帝,沈无言万万不会说这么多,毕竟那些皇亲国戚,都是他的亲戚。
此时黄锦这样说,其实也是在为自己开脱,不由对这太监,又在心中记了一笔。
皇帝怅然大笑一声,淡淡道:“沈无言说的对,这些个人整天只吃饭不干活,奢靡成性……早晚有一天,朕要割他们些肉。”
高拱抬头扫了一眼气定神闲的沈无言,随即又低下头翻阅账册,片刻之后才继续道:“今年的赋税还算平稳……戚继光那边也连战连捷……其实……。”
“你无非想说胡宗宪……此人也的确有大才,朕不想杀他。”这边说这话,身着一身道袍的皇帝从帐幔后走出,漫步在宫殿之内,叹息道:“东南不能没有胡宗宪,这道理朕也懂……先压着吧,想来沈无言也是过来为他求情的。”
沈无言神色微变,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表示默认。
“裕王有了皇子,朕给取了名字,叫朱翊钧……说起来裕王也算深得民间疾苦,未来这位置……算了不提这事了,沈无言不打算如朝为官?”
沈无言点了点头,苦笑道:“为官实在要担当太多,却是不如高阁老这般上心……与其这般,倒不如在家里养养花,读读书。”
“养养花,读读书。”皇帝大笑道:“大明的文人要都若你这般,朝廷可还怎么维持下去……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也是你说的。”
“陛下这就不对了,我现在可还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交给后人来做……。”
一边的黄锦与高拱一听这话,立刻脸色大变,就连皇帝也怔了怔,许久未能说出一句话来。
驳斥皇帝不对,这却是少有的事,而且是这般怠慢的态度,简直是罪大恶极,是对皇帝极大的不尊重,可定藐视圣上之罪。
就在皇帝沉默之际,黄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地,唯恐陛下会因此震怒。
等了许久,皇帝也未曾说话,直到片刻之后,皇帝爽朗一笑,道:“对,是朕错了……其实做不做官都是一样的,有些人即便处江湖之远,毅忧其君。”
“沈无言自然就是这有些人了。”高拱表现的还算沉寂,但还是对皇帝这反应有些意外,于是继续道:“说到为国,沈无言做的并不比在朝为官的官员们差。”
“除了之前给户部兵部的银子,还有之前给苏州知府徐尚珍的赈灾之策,胡宗宪上报的战时捐款政策……朕看了之后,都大为惊叹,本打算等他去科举,然后就取其为状元,没想到没等到。”
对于去年太湖赈灾一事,黄锦与高拱多有听闻,当时外面传的都是苏州出了位奇才知府,使得这场赈灾,成为有史以来最有成效的一次。
而徐尚珍也因此封赏颇多,那篇赈灾之策,也被朝廷上下官员传看多日。
谁能想到眼前这位青年,在去年还未有任何名声之际,他的学识已然在京城中,被百官膜拜了许久。
未等高拱二人惊奇之际,皇帝又轻叹道:“景王的病这些天好转……前几天朕也去看过,恢复的还算可观,说是在看《石头记》,就是沈无言的那本……却是离经叛道,不过颇有王学意味……朕很喜欢。”
本以为眼前这位看似古板,整日只喜欢修道的皇帝,对那反叛想法,定然会有诸多不喜,却没想到在他心中,却也是这般逆反。
沈无言心中不由轻叹一声,从十五岁从藩王入京登基至今,他却也是很累了,整日与大臣们勾心斗角,看似高高在上,实则也是重任压身。
“听闻裕王打算邀请沈无言去给皇子当老师,我看这个想法不错……不过你这爱玩的性子,千万别教。”
言语之中终究还是带着几分喜悦,显然心情还是不错的,大抵也是因为为患十多年的倭寇,在今年被赶出大明土地,却是值得欢喜之事。
沈无言微笑道:“孔圣人说过,因材施教……教授的内容,却是要看小皇子如何,不过如今这学说话的年纪……我却是无能为力。”
这般一说,殿内几人皆都笑了起来。
直到高拱报完这个月朝廷中的一些问题之后,皇帝吩咐黄锦相送,于是宫殿之内,就剩下沈无言与皇帝两人。
“太子去了后……就剩下景王与裕王二人,裕王早有承大统之意,朕也能看出来,拉拢高拱、张居正这些人,其实也不打算去说穿……由他去罢了。”
踱步在宫殿之内,白沙轻轻飘荡,几缕光线照在香炉之内,升腾起紫烟,皇帝沉吟片刻,继续道:“景王其实也不错,就是身子差了些……所谓二龙不得相见,难道我真的会信?只是不想因为这事,引起争端。”
沈无言点了点头,淡淡道:“那陛下难道就没想过,现在不立储,景王与裕王二人,依旧会因此而生起争端?”
其实沈无言明白他的意思,他心中的人选是景王,但景王身体不好,在朝廷之中的根基也不行。怕未来裕王会来夺位,仿效当年靖难之事。
“而景王也好,裕王也好……只要对大明有利,我想陛下会想通这个道理。”
长长叹息一声,皇帝走到沈无言身前,他又重重的叹息一声,无奈道:“不拘一格降人才……之所以会告诉你这些,是朕相信你不会站在他们中任何人的一边。”
沈无言微笑着点了点头,淡淡道:“陛下这般信任在下,在下岂能辜负你的希望……不过裕王也好景王也好,最终还是陛下来决断。”
“接了这皇位之后,便没能安生一天……如今也老了,所谓的求仙炼道,也渐渐厌烦,也许长生本就是泡影,罢了。”
抬头看向大殿外,微微一笑,皇帝继续道:“若是有一天大明有了危难,无言是否愿意出手相助?”
“陛下这是哪里的话,区区沈无言,岂能有这本事……”
本觉得这句话倒是有些托孤的意味,让沈无言不由想到几百年前的白帝城,于是就萌生退意,但回头看向那坚定的目光,沈无言不由犹豫了。
“不过将来若是有需要的,身为大明子民,自然也会献出一份力量……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便是这个理。”
听到这话,皇帝的目光之中明显露出一丝喜悦,不由又想到那位蓝道士离开之际,给自己讲过的那些话,眼前这青年,将会扶大厦之将倾。
而沈无言却不知道,这本是一场寻常的面圣,却会影响着大明江山基业,而未来的那场决定大明存亡的战争,也应验了蓝道行在生命最后一刻带给嘉靖皇帝的那句话。
只是此时,这或许只是一句寻常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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