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及到自己的性命,鄢懋卿也是一愣,很快便道:“沈公子说的这是什么话。”
他的确怕严世蕃一时心急便应了沈无言的话,真的将自己的命丢给了别人。
严嵩干咳一声,沉沉道:“那不知道沈公子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事。”
“与胡宗宪断了联系。”沈无言面带微笑,轻声道。
这倒是严世蕃一直期待的结果,此时沈无言提出,正中了心意,但他很清楚这位父亲的意思,只得闭口不语,待在一边。
严嵩沉默了,这位老人脸色第一次变的那般难看,紧握着锡杖的手竟然也在颤抖。
“汝贞随非我子,但却胜似我子……沈公子这个要求,是否有些过份。”
第99章 回苏州()
胡宗宪是严嵩一手提拔起来的,从一名默默无名的小官,成为现在的封疆大吏,的确有说不出的情谊在其中,即便其中或许会有一部分私情,却也被时间所溶蚀。
“嘉靖三十三年,汝贞还是浙江巡按监察御史。当时派文华去浙江督战,正巧遇到了汝贞……的确是送了些银子,文华是贪了些。”
略一沉吟,严嵩从袖中取出一支破损的盔甲衣角递给沈无言,继续道:“老夫从文华那里知晓他的才能,便举荐他为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使,后来又加浙直总督,总领东南事物……”
沈无言接过那衣角仔细去看,似乎是经历过战火而留下的,应该是从某位士兵被敌人砍下来的。
“刚上任他便急于去打倭寇……结果一路战败,这盔甲衣角便是第一次败仗时送来的,他说以后不想再打败仗了。”
沈无言相信严嵩所说的那些,而当初那位初入东南的年轻人,如今已然成长为一名让倭寇望而生畏的人物,即便在大明王朝也是声名鹊起。
“果然后来便没有在打败仗,从任用俞大猷到戚继光,还有那位徐渭徐文才,若非朝廷中的小人阻挠,怕是东南早就被平定。”
八十二岁的老人在诉说这段往事,似乎又有些其他的感受,至少从那沙哑的声音之中,可以听出他对那位一手提拔起来的学生有多么的看重。
“不知道沈公子为何会提这个要求,一旦老夫与汝贞断了联系,那么他必死无疑,即便他如今战功显赫。”
沈无言不由深吸一口气,苦涩一笑道:“受教,在下告辞。”
“就这样走了?”就连严嵩也是一愣,不由好奇道。
沈无言淡笑道:“在苏州时胡宗宪来找过我几次,无论是为了要钱还是其他,我都很明白他是为了东南战事,为了将那些妖魔鬼怪打出大明,所以我支持他,无论如何都要筹出银子给他。”
说到这,沈无言忽然大笑起来:“当时用了些小计谋报了仇,坑了胡家一把,夺了胡家三成家财……本以为胡宗宪他会找我寻仇,却没先到他先治了胡家的罪,并未找我。”
“汝贞这些年或许有些私心,但私心的背后却也是为了大明,沈公子想来也是为了他而来。”严嵩欣然一笑。
沈无言点头道:“无论首辅如何,又或者朝中有人说他依附权相又如何,胡宗宪是一个值得人们去敬佩的人,至少值得我去尊敬的人,所以我不能看着他去死。”
“老夫已经说过,即便与他断了联系,也是于事无补了,朝中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汝贞是我严嵩的学生,是我一手提拔出来的。”
沈无言深深叹息一声,无奈道:“明白了,胡宗宪是必死无疑了……那只希望阁老在提拔一个人。”
“凭借着沈公子如今与陛下的关系,想要提拔一个人,还用来找老夫?”严嵩微有迟疑。
沈无言摆手道:“这事终究还是要严相你来做,至少为你早些年那些不好的名声洗一洗,再不行也要为陛下想想……不要让他太失望。”
严嵩忽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以严家如今的情形,怕是很难再坚持很久,或许当今陛下归天之后,又或者就在这两年之内,那时候一切都不复存在。
沈无言这般做无非是想给自己找条活路,至少给陛下还有外人求情时,一些值得说的地方。
“你说的那人是谁?”
沈无言将一张纸丢给严嵩,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张居正,字叔大,号太岳,湖广江陵人……时任右春坊右渝德兼国子监司业。”
“并非发觉此人有何出众之处……沈公子在国子监待过一段时间,莫非……”
沈无言摇头冷笑道:“与我关系极好的朋友,绝对不会让他如朝为官……张先生的确是有天大的才能,未来大明也要靠他撑着。”
“这……这倒是有些夸张了,不过沈公子打算给他安排个什么职务?”
沈无言想了想,便道:“那便入裕王府当讲官……。”
“沈公子眼睛倒是毒辣……裕王府讲官却是一个前景很好的位置,一旦裕王继承大统,那么此人的前途便不可限量。”
沈无言不由也笑道:“既然知道裕王府的重要性,那么劳烦严世蕃大人不要在去欺压裕王了,未来如何当真是难说。”
一直在一旁默默无语的严世蕃,此时被沈无言说起,脸上的肌肉也不断抽搐起来,但他却没有说一句话,也许是觉得已然猜不透眼前这青年了。
嘉靖四十一年的夏天,沈无言面见了当今天子,又见了身居要位的首辅严嵩,于是在京城要做的事基本完成。
小院之中看着苏巧巧忙碌的身影,沈无言抿着清茶,淡淡道:“现在才觉得清茶是那般的好喝,怪不得邵大侠爱喝呢。”
“什么叫清茶好喝,此次带来了全部家底十万两银子,如今还剩下七十两,能像少爷这样花银子的的确不多。”
沈无言不由也是一笑,的确不是喜欢喝清茶,而是喝不起了:“好在苏州还有婉儿……岳父大人似乎知道我缺银子了,硬是催我回去完婚。”
“婚事也拖了很久了,直到今天也算到了期限,早点回苏州好好置办些东西,总不能让婉儿姐姐婚后住在茶楼,另外文长先生与少卿先生也催了几次了,也不见少爷有回信。”
沈无言愤愤的将茶杯丢在小桌上,然后拿去一本书看了一阵,又将一本手抄的册子丢给坐在一旁看书的徐光远,冷冷道:“回去好好看看,不懂得写信询问……当然能自己研究就自己研究。”
徐光远应了一声,笑道:“连文长先生的信先生都不回……学生的信怕是也难回了。”
沈无言顿时狠狠的瞪了一眼徐光远,冷笑道:“怎么回……如今就剩下七十两银子,要是在提起打仗,怕是要卖身给他银子了。”
计划是在中午之后便离开京城回苏州,这一次没有通知任何人,除了徐光远与少数几人知道之外,沈无言几乎走的静悄悄。
不过即便是这般,张居正依旧还是来到渡口相送,远远便望见那位提着酒壶,衣角偏偏的洒脱男子走来,说不出的潇洒俊朗。
“无言这是不准备在回国子监了,光远回去便被我看出端倪,几句话下去便被我套出实情……却也是个老实的学生。”
沈无言听着张居正的话,不由也是一笑,徐光远的确很老实,以张居正的才学,自然想问什么,便可得到什么。
“来就来,怎的还带着酒……”
张居正忙摆手道:“你若是觉得在下现在要与无言你在此把酒临风,那便是错了……这鹤年堂的贡酒,可是首辅大人长寿的秘诀,即便陛下也十分喜爱……花光了所有积蓄,可要省着点喝。”
虽说花光了所有积蓄是有些夸张,但沈无言却是知道鹤年堂贡酒的地位,拥有着当朝首辅题字的酒,自然价格不菲。
“此酒当要给酒中仙才是,我这般粗人,喝酒等于灌酒,却是浪费了。”沈无言一边打趣,一边接过酒,小心翼翼的打量起来。
张居正正了正色,忽然道:“徐大人不知为何忽然举荐我为裕王府讲官。”
“徐大人举荐你为讲官?”沈无言不由一愣,这位徐阶大人果然老辣,原本打算给严家未来留点余地,却没想到还是被堵死了。
“无需担心,去裕王府当讲官也是个不错的差事,祭酒大人也在那边,也有个照应……裕王也算是个仁慈的皇子。”
张居正怔了怔,大笑道:“也就只有无言敢在这里随意评论大臣,皇子……又或者是陛下。”
“说到陛下,当真是怕在被召见……实在对玄学无甚研究,哪天陛下问起长生之道,我若是答不出,他定然会很生气……”
听着沈无言的抱怨,张居正也是一笑,于是又闲谈一阵,二人才分别。
这一次算是真正的从京城回苏州,远处的薄雾冥冥看不到远方,沈无言回头又看了一眼这座雄城,沉沉的叹息一声,喃喃自语道:“巧巧呀巧巧,来世在见。”
转身上船,将京城留在身后。
这位将一切都布置好的书生,从去年冬至以后赴京,直到现在将近半年光景,有很多遗憾,却也有很多值得称道之处,如今都无需多言。
“苏州,苏州。婉儿也等的太久了,她弃了所有便是为了我,那我又如何能负了她?”
……
商船顺着运河逐渐远去消失在视线里,渡口某个小茶馆之内,有个蒙着面纱的少女望着逝去的船帆,只是轻轻的叹息一声。
接着她从地上抱起琵琶,正打算唱几句小曲,却忽然道:“李先生今天不用去医馆?”
身后正独自饮茶的老人正在翻着书,听少女这般一说,不由苦笑道:“你与我一同出的医馆却问这话……既然放不下,那便去苏州吧。”
第100章 所谓伊人()
五月天的苏州还是有些湿热,马车并未先进苏州,而是被沈无言带到了太湖边上的那间小竹楼中。
房间内早就落满了灰尘,薛大夫也早就离去不知去向,所以院子里种下的一些药草也都几乎干枯败近,只留下几株生命力旺盛的还在。
与月儿收拾许久才算将房间打扫干净,一些个角落细微之处也未放过,倒是找到些许少女闲来抄写的诗句以及女工。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月儿轻声念着纸上的语句,不由沉沉的叹息一声,便放在一旁的木箱子里,苦涩道:“这些都是巧巧留下来的,少爷准备搬去哪?”
沈无言一怔,接着抬头环视一眼这竹楼,苦笑道:“本打算是搬回城外的旧园,又想起旧园已然废弃变成场院,现在看来还是收拾一番留在这里便是。”
“如今开在苏州的七家茶楼都有了奶茶,说起来进度也算不错,每年都有近五万两银子的收入,加上四家沈家酒楼,全部盈利能达到九万两……”
听着少女的连声汇报,沈无言也不由的皱了皱眉,微叹道:“若是有一天年收入能达到一百万两……倒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正在收拾书籍杂物的月儿手上忽然停住了,她回过头看着沈无言,轻声道:“刚才说的这些只是在苏州,而且也只是茶楼与酒楼……另外还有在杭州、绍兴、两广、福建、京城,如今都有铺子……”
略一沉吟,月儿继续道:“除却茶楼、酒楼,还有茶庄、绣庄、桑蚕……对了,还有沈惟敬如今把持着的玉露,都是沈家的产业,算起来应该在六十万两左右。”
“玉露其实是一个比较赚钱的营生,只要是做工简单可以复制……虽说如今市面上那些假冒的玉露由于质地低劣,并未兴起……只是总会有一天。”
听着沈无言的言语,月儿不由也点了点头,苦笑道:“其实茶楼能有今天的局面,也是因为奶茶、以及铁观音,顾老年事已高,怕是也没有精力在去做这些事,所以……”
“什么产业发展,都要经历低谷到鼎盛在到衰落的阶段。一切都是要创新的,既然奶茶不行,就抛掉奶茶……铁观音不行,那……铁观音暂时是不会不行。”
说到这里,沈无言无来由的自信,因为铁观音的培植实在有些艰难,不像奶茶那般简单的配比问题,而是一种不可复制的。
“另外,既然奶茶现在销量有所下降,那便将奶茶做成干粉,用小罐装起来,罐子有小瓷罐要保持干燥,价格配比以及技术方面的问题,改天会送到旧园。”
虽说对经营店铺有着独到的才能,但在这些技术层面上,月儿却是一窍不通,听着沈无言的叙述,不由皱起眉头,苦涩道:“倒是个复杂的过程。”
简单梳理了一遍,这才算明白沈无言的意思,不由又是惊叹道:“这样一来大家喝起来又方便的多了,不至于一壶喝不完就浪费的情况,喝多少自己冲多少便可。”
沈无言点了点头,继续收拾着房间,直到房间在此便的干净整洁,又返回到院子里,将从京城带回来的那几株玫瑰小心翼翼的种在院子里。
玫瑰在京城开的并不容易,那是因为气候问题,如今在苏州可谓是十分适应,沈无言却也不怕是否能成活的问题,总之是种了满院子。
在竹楼一直忙到了中午,沈无言这才与月儿乘着马车赶到了旧园,与那些个雇户们聊了一些运作上的问题,便在此地与他们一起吃了饭,才回到苏州。
傍晚的苏州又与京城有着不一样的感觉,至少是一副极其慵懒的意象。
没有人来人往急匆匆的行人,只有在老槐树下下棋的老先生,站在远处高楼远眺吟诗的文人,又或者是在酒楼歌苑闲坐喝茶的公子少爷。
苏州便是这般闲暇舒服,马车走到十全街后,沈无言便执意下车行走。
已然有数月没在这边跑步,却依旧是这般静雅,离开之时还是冬天,回来便是初夏,沿湖的古树叶片也落了满湖都是。
“去年大抵也是这个时候遇到的文长,那时候他便与我迎面而来,穿着那身破棉袄当真是没有认出,谁知道他一幅字就价值千金,更早的时候已然谋定东南。”
走在沈无言一边的月儿倒是没有那么多的思绪,只是听着沈无言的言语,不时的接上几句。
“当时与文长在少卿先生家闲聊,其实并不喜欢他,觉得他为人狂傲,只是相处久了才觉得他其实很有抱负的,至于狂傲也有狂傲的资本。”
……
大儒巷那边的铺子已经关了许多天,望着那端方字迹的牌匾,沈无言不由一笑。
从去年三月到今天,虽说还不至于将这三个字漫及整个大明,却也算掀起了不小的风波,至少随着沈无言这三个字,流进了许多人的心中。
“也算再次开张了,大毛他们被派到几件茶楼之中去帮衬,伙计也要重新去找,暂时也还不能经营,所以少爷还是先去李家知会一声才是。”
原本回苏州便是为了与李婉儿的婚事,从去年拖到今年,其中经历退婚的风波,又经历李家的阻挠,能到今天也算不容易。
……
李家宅院之内经历了余若行那事之后,也愈发谨慎起来,之前先是对所有下人进行了一番整治,如今便要轮到上面的这些掌柜级别的人物。
对于李家的头柱家主李兴昌来说,这些都是一些必须的事,但却也是一些小事,至少比起李婉儿与沈无言的婚事来,都是小事。
站在院外望着远处小楼上的那安静的少女,李兴昌不由又是叹息一声。
自从沈无言离开苏州之后,李婉儿的话就一天比一天少,直到后来沈无言被下放诏狱,苏巧巧为沈无言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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