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原道:“下午武成伯府上的家人来请,说老夫人病了,让顾将军快快回府,可顾将军刚出辕门没多远,就被东厂拿了。要不是守辕门的满仓发现,我们都被蒙在鼓里。”
守辕门的军士是轮值,今天轮到满仓。
“走,回营。”宋诚说着招呼古原上车,马车朝右安门驶去。
坐在这辆极其拉风的车上,古原却没有心思感受软弹弹的沙发,而是接着道:“满仓进来喊人,我们十几人追出去,可东厂的人已经不见了。”
也就是说,他们有备而来,掳了顾兴祖立即远遁而去。
宋诚一只手伸出车窗外摇了摇,随即一个护卫出现在窗口,宋诚吩咐:“去查顾将军被带到哪里。”
自他为指挥使后,身边的护卫多为番子。
护卫答应一声,飞驰而去。
军营里,训练暂停,新军们忧心忡忡在礼堂上等候,见宋诚进来,都站起来。
宋诚见他们一个个脸色凝重,道:“别忘了你们是锦衣卫六所之一。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东厂敢招惹事我们,狠狠回击回去就是。”
第109章 招惹了谁()
东厂的行动是快,可并非无迹可寻,番子来报,顾兴祖被抓进位于东安门北面的东厂。
随着宋诚强势崛起,他那点过往早被扒了点底掉,就连小时候一天尿床几次都流传出多个版本,要好的朋友是谁京城百姓早就如数家珍,顾兴祖可不仅仅是被削爵的没落勋贵,还是武成伯顾淳的祖父,新军的教练。
顾淳是宋诚的发小。
曹吉祥抓走顾兴祖,显然是经过考虑的。
这是冲着宋诚来,以报让他倒夜壶之仇了。
东厂于永乐十八年设立,于今已有二十多年,在王振手中成为文武百官的噩梦,王振不在了,百官提起东厂,依然心有余悸。
就这样算了?当然不可能。
找朱祁镇,由他下令曹吉祥放人,然后锦衣卫再次被东厂压得死死的?宋诚嘴角噙了一丝冷笑,他可不是王振那个不中用的侄子王山,得靠王振才能上位。
“列队。”宋诚下令。
路上突然出现一支气势汹汹铠甲鲜明的军士,百姓们赶紧避到一旁,再一看,队首骑枣红马的少年长相俊朗,身着麒麟服,便有人猜测会不会是宋诚。除了他,又有谁这么年轻便着麒麟服?
宋诚弃马车而骑马,风吹在脸上,跟刀刮似的,可他眼没眨一下,辨明方向,朝东安门进发。
转了个弯,他依然目不斜视,没注意一辆马车避在路旁,蓝布车窗掀起,露出半边脸,正是兵部尚书于谦。
于谦脸上难掩讶色,宋诚带新军要去哪里?可他只是诧异,并没有出声询问。
新军走到一半,已有人飞报曹吉祥。
来了吗?
他兴奋地道:“宋诚来了?”就怕宋诚怕了,不敢来了,那他的布置可就白废了。那天被宋诚用夜壶羞辱后,他念念不忘找回场子。这几年,他一直羡慕王振,以王振为榜样,盼着有一天能像王振一样,权倾朝野,成为东厂厂公,算是走了第一步,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嘛,就烧在宋诚身上好了。
报信的人道:“来了,走在最前头。”
“来了就好。哈哈哈。”曹吉祥得意大笑,羞辱他,是要付出代价的,今天他要让宋诚成为京城笑话,同时威慑百官。
经过此事之后,东厂将力压锦衣卫,他再在皇帝面前说宋诚的不是,说不定皇帝一怒之下,会摘了宋诚指挥使一职,一个永锐伯,还不是他要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曹吉祥越想越开心,情不自禁狂笑起来,东厂的番子们本来紧张得很,见狂笑声震得横染的灰尘生簌簌往下掉,人人面面相觑,你知道你招惹了什么样的存在吗?就得意成这样?
朱祁镇回京不过两月,怎么着也不可能忘了是谁把他救回来的,眼前这位厂公,脑子不会抽了吧?人人这么想,可没人出声说破,又人人实在担心,于是都往后退了退,恨不得干脆闪人。
气氛诡异之至。
曹吉祥笑了一阵,见没人接声,连个凑趣的都没有,不免不满,道:“宋诚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咱家想怎么拿捏他就怎么拿捏,你们怕他做什么?”
东厂的番子震惊,宋大人是你想拿捏就能拿捏的吗?你睡醒了没有?先前禀报的番子见曹吉祥不满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只好硬着头皮道:“厂公还须小心些。”
“啪。”一巴掌落在这个番子脸上,他半边脸浮起五道指痕。
“混帐,咱家小心什么?”曹吉祥怒道:“拖下去,打死。”
多嘴说了一句,就被打死?先前的番子傻眼了。负责行刑的番子可不会傻眼,冲进来把那人拖下去,在院子里打了起来,粗大的棍子击打在肉上的啪啪声,让余下的番子心胆俱寒。曹公公疯了,还是少出声为妙。
那个倒霉的番子惨呼声越来越低,终至无声无息。曹吉祥还不解恨,道:“谁敢为宋诚说话,统统打死。”
你也就会窝里横。很多番子如此想,只是不敢宣之于口。
这时,宋诚率新军到了。
宋诚勒马望了望东厂的大门,在门口望风的番子已飞奔入内报信:“宋诚来了。”
为了不被活活打死,可不敢称宋大人了。
“来了!”曹吉祥跟打了鸡血似的,大声道:“都给我精神点。”
众番子无语,精神什么啊,你又没让我们对宋大人动手,再说,你敢吗?接下来曹吉祥一句话让他们绝倒:“准备好夜壶。”
“一二队进攻,三队掩护。”宋诚下马,下令,一马当先,拨出腰间火铳,朝大门口闯去。
他不是来作客,而是来救回顾兴祖,并且以牙还牙,让曹吉祥见识锦衣卫的厉害的。
可以说,因为曹吉祥的莽撞,帝国两大特务机构开始血拼了。这是自有东厂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东安门附近的人们发觉异常,都一脸诧异,远远地看热闹。
夜壶拿来,装得挺满,也挺臭。曹吉祥挺满意。可他来不及说话,就听大厂被“砰”的一声踹开,然后脚步声响,宋诚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军士。
新军们训练了二十多天,早已不是一个月前的家丁乞丐,这二十多天里,吃得好,营养跟得上,又高强度训练,不仅变得强壮,有力气了,人也自信不少。
东厂的特务机构,平时恶名在外,可真的打起来,哪里是新军的对手?宋诚没有作战前动员,可新军们对此却有清晰的认知。至于事情闹大后如何收场?那不是他们应该考虑的。
二十多天来,,他们天天和顾兴祖相处,他们冒雪跑步,顾兴祖就在操场上看着他们;他们冒雪上勾梯,顾兴祖同样在勾梯旁看着他们,他们做得不好,会受训斥,可他们知道,顾兴祖是他们好。
如果说宋诚是他们的偶像,那么顾兴祖就是他们的长辈,长辈被东厂的番子拿了,拼命救出来,不是应该的吗?
宋诚一声令下,他们二话不说,一二队手持火铳分两列并肩而进,三队却从腰间拨出刀,跟随在一二队身旁。
第110章 色厉内荏()
宋诚来了,却不是一个人来的。
曹吉祥听到“砰”的一声巨响,脸一板,眼睛犀利望向大门方向,喝道:“去看看。”
谁敢撞破东厂的大门?这不是找死吗?难道宋诚找了帮手?他就不信了,英国公敢帮他,出动五军营围攻东厂。
飞跑出查看的番子很快回来,脸色惨白,道:“宋诚带军士冲进来了。”
不用番子报告,曹吉祥已经看到两队跑步进来的军士,最前面两根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神机营自成立起,就是三大营最牛逼的存在,更在土木堡一战成名,那是因为主要配备的武器是火铳和大炮,火铳虽然有可能炸膛,但并不是一次性用品,不会打一次就炸膛作废,反而只要被它的钢珠射中,以现在的医疗技术,只能等死。
刀伤枪伤有得治,可中了火铳是没得治的,这个功效,跟毒药有得一拼,可毒药大多数时候中得无声无息,哪像火铳这般声势浩大?
看到火铳的曹吉祥脸色变了,众番子的脸色也变了。
“大胆!敢拿火铳对咱家,是活得不耐烦了吗?”番子们都听得出曹吉祥又尖又细的声音抖得厉害,可谁也没有露出不屑之色,他们早吓得手脚冰冷,身子僵硬。
最前头两个军士面无表情,对曹吉祥气急败坏的指责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手端火铳,黑洞洞的洞口,依然指着曹吉祥。
两队军士一半进了房间,然后还在庆幸没被火铳指着头的番子们快哭了,敢情他们是人盯人,一人指着一人哪。
番子们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心惊胆战地看着面前黑洞洞的火铳口,不知什么时候会从里面喷出弹药,把自己的脑袋打得像筛子。
又有脚步声响,番子们不敢动,不止一人想,连大炮都抬来了吗?这是要炮轰东厂吗?
杂乱的脚步声很快停了,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道:“你的胆子也不小啊。”
一个俊朗的少年出现在曹吉祥惊恐的眼睛中,宋诚,终于在他的期盼中出现了,只是,身前的火铳指着,曹吉祥的喜悦早就抛到九霄云外,除了僵硬惊恐,再无其他。
宋诚走到他左侧停下,跟手持火铳指他的军士相距不远,笑眯眯道:“曹公公脸色不大好啊,这房间火盆放得少,这是太冷了吧?”
你要不令人用火铳指我,我会这样?曹吉祥硬梆梆道:“宋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我可是东厂厂公,两大特务机构之一的老大,你敢用枪指我,就不怕我报复吗?曹吉祥差点就把这句话宣之于口,最后好不容易咽回去,他好害怕火铳真的打过来,宋诚一向不讲理,要是让他知道自己会报复,会不会立即把自己毙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哪。
这一刻,曹吉祥怕得要命。
宋诚道:“这是我想问曹公公的,顾将军在哪里?”
你想生事,也应该找一个好的理由,遮掩一下,就这么明目张胆把顾兴祖骗出来,直接掳走,当我是吃素的吗?
“什么顾将军,我不知道。”曹吉祥兀自嘴硬。
宋诚没有理他,转身道:“搜!”
一二队没有找到对手的军士立即两人一组,搜查这座院子的所有房间。
曹吉祥的手抖得不像话,好不容易指着面前两枝火铳,生硬地道:“让他们移开。”
只要火铳不再指着他,他就能喝令番子们反击,不计伤亡,把宋诚拿下。他不会把宋诚怎么样,只要宋诚服软,他就会放了他。
曹吉祥想得挺好,可宋诚除了轻笑两声外,并没有再说一个字。他奋力将身体挪到右边,黑洞洞的火铳口随即指向右边,他将身体挪到左边,黑洞洞的火铳口又指向左边,军士不用宋诚吩咐,只管直直指着他。
他急了,道:“咱家一定会求皇上为咱家作主。”
你用火铳指着咱家这仇,咱家是一定要报的。
“正好,待救出顾将军后,本官和你一起进宫面君。”宋诚云淡风轻的话,却让曹吉祥松了口气,这么说,他不会杀自己,自己不会死?
曹吉祥顿时精神起来,既然不会死,那有什么好怕的?他胆气陡壮,上前一步,手朝火铳抓去,没等他的手碰到火铳,一柄亮闪闪的大刀已架到他的脖子上。
“别动。”持刀的古原低喝。
曹吉祥脖子上的肌肤浮起一粒粒小疙瘩,尖声大喊:“姓宋的,你敢?”
宋诚只是笑眯眯地看他。
“找到了。”两个军士抬一个晕迷不醒,浑身是血的人快步过来。
顾兴祖刚被抓来,就遭一顿毒打,晕了过去。如果不是宋诚来得快,极有可能死在这里。
宋诚脸上的笑容敛去,他朝古原使了个脸色,古原会意,倒转刀柄,狠狠击在曹吉祥脖子上。
刀子带着呼呼风声击下来,曹吉祥吓得魂飞魄散,惊声大叫,刀背击在脖子上的一刹那,一股腥臭味冲进众人鼻子,他的身子软软溜下,竟是先吓尿,后吓晕。
宋诚探顾兴祖的鼻息,还有气,赶紧派人送去太医院。
满仓提一桶井水把曹吉祥泼醒,曹吉祥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心先放了一半,又想宋诚到底不敢杀自己,于是张口大骂:“姓宋的小子,你敢对咱家动手?”
“缚了。”
很快他便被五花大缚,提上马背,新军们手持火铳,倒退出东厂,众番子眼睁睁看着他们退却,竟无一人出面说几句,或是阻拦一下。他们都清楚,宋诚没有杀曹吉祥,因为曹吉祥是东厂厂公,自己只是一个番子,一个密探,哪敢和宋诚对抗?还是乖乖认怂的好。
锦衣卫和东厂火拼?接到这条消息的朝臣们目瞪口呆,继而狂喜,让他们火拼去吧,最好两败俱伤。
新军一路走来,尾随的人可着实不少,见他们冲向东厂,消息顿时传开了。
朱祁镇得到消息反而要迟一些,两大特务机构忙着干仗,宋诚和曹吉祥都没空给他送情报,他得知后,同样目瞪口呆。
第111章 皇帝不易()
曹吉祥很狼狈,一半是真的,被吓晕再用水泼醒,浑身湿淋淋的,北风一吹,冷得嗦嗦发抖,有多狼狈可想而知;一半是装的,必须装可怜,让皇帝心软,站在他这边啊。
在他看来,顾兴祖临阵逃脱,一到京城便下狱,可见皇帝不待见他,要不是有一个刚好在土木堡立了大功的孙子,会关到什么时候还两说呢,同样临阵逃脱跑回来的石亨,这会儿还在大狱关着呢,看不到一线光明。
如果说是为了顾兴祖,皇帝肯定会站在他这边,再说宋诚带军士用火铳顶他的头,差点把东厂端了,皇帝一定会龙颜大怒,怎么处罚宋诚都不为过。
曹吉祥从小侍候朱祁镇,感情也很深厚的。
进宫前,宋诚让人解开他身上的绳索,他一得自由,连流带爬冲了进去,一见朱祁镇,扑在朱祁镇脚边,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曹大伴这是怎么了?”这时候的朱祁镇,还没有得到消息,见曹吉祥如此狼狈,诧异得很。
“皇上,宋诚欺人太甚!”
曹吉祥开始哭诉,说到一半,宋诚进来了,像往常一样施礼参见:“见过皇上。”
朱祁镇见宋诚神色如常,身上官袍如往常一样没有一丝褶皱,再看看脚边的曹吉祥,一脸诧异,真如曹吉祥所说,宋诚带人持火铳冲进东厂吗?
宋诚也看到披头散发跪在朱祁镇身边的曹吉祥。
曹吉祥见宋诚来了,哭得越发大声,那个凄惨样,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朱祁镇还没有消化完呢,却不得不出声:“曹大伴说,宋卿带人去东厂,持火铳持刀威胁他,可是真的?”
不是威胁,不是威胁啊!曹吉祥心中呐喊,都拿刀把他击晕了,怎么能说威胁呢?可不容他说话,宋诚道:“皇上,曹公公无缘无故掳了顾将军,臣为救顾将军,只好到东厂,不想曹公公不肯把人交出来,臣只好搜了。”
当时东厂聚集很多番子,全都被手持火铳的军士制住,已方占据优势,宋诚当然不会给曹吉祥反击的机会,曹吉祥的意图,他可是清楚得很。
朱祁镇低头看曹吉祥,像看白痴:“为何掳走顾卿?”
居高临下的视线,没有一线怜悯,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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