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纹莲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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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纹莲花楼- 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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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花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将被施文绝糟蹋得一塌糊涂,遍布废纸、指印、灰尘、头发、茶叶、秃笔等等等等的吉祥纹莲花楼清洗擦拭了一遍,直到戌时方才坐下休息。

明月西起,今夜空中星星寥落,只有那一轮明月分外清亮耀眼。

李莲花一人独坐,给自己沏了一壶清茶,一壶一杯一人,静静地坐于吉祥纹莲花楼二楼窗下。有道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今夜月下,终是一壶、一杯、一人。

几年前他也感到过凄凉寂寞,甚至有时候会刻意回避忆起一些往事。

只是,如今,不了。

在他击剑写诗的年代,曾经吟过什么“人生花败百年,即兴诗中,无限错落成青眼”。如果人生真如一朵花开,他的花是开过,败了,或是正在开,倒是谁也说不清楚,只是识得李相夷的人多半都会很惋惜吧……

清风徐来,曾有的诗兴随风散去,茶烟飘散在夜里,窗外虽是乱坟白骨,却俱是不会非议生人是是非非的善客。

李莲花悠悠地举杯,悠悠地喝茶,没有果品,木桌上空空如也,偶尔他以指甲轻弹桌缘,哼两句,“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自家姓卢,人道我一手好医,都叫作赛卢医。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过会儿又哼两句,“妾身姓窦,小字端云,祖居楚州人氏。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改名窦娥。至十七岁与夫成亲,不幸丈夫亡化,可早三年光景,我今二十岁也。这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银子,本利该二十两,数次索取不还,今日俺婆婆亲自索取去了。窦娥也,你这命好苦也呵!……”这出最近流行的《窦娥冤》,他在路上见过几次,那台上戏子倒是作唱俱佳,有意思得很。

正在这明月清茶、独自哼曲享乐之际,李莲花突觉背后一阵凉风吹来,他回头一看,尚未看清背后的房门是如何开的,猛听地下一阵怪声大作,狂风骤起,一阵阵如鬼哭、如狼嚎、如惨叫、如哀鸣哭泣的怪声似是从莲花楼楼底涌起,顺着楼梯级级而上,响在每一个房门之后。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打开的门口,那门口有一团黑影……饶是他使尽目力也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

楼下的怪声越来越凄厉响亮,似是响在房中每一个可以藏匿的地方。他平生历过无数劫难,受过无穷无尽的苦痛,见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种种怪事,怨毒过,愤恨过,却很少害怕过什么……突然之间,在这乱葬岗之上,月明之时,他心头一阵狂跳,竟然出了一身冷汗,身子微微在颤抖。怪声——是狂风吹过缝隙的声音,他心里很清楚,却无法控制极度恐惧——还有门口的黑影,那是什么?

他对着门口那团朦胧的影子盯了很久,待到怪声渐渐停息,他突然发觉那团东西没有影子……那是什么?鬼怪?这世上真的有鬼么……李莲花终于缓缓眨了一下眼睛,那团东西突然消失了,等他将目光转向窗外,它又突然出现在窗外,和方才一模一样,只是无法辨认那是什么。

它悬浮在空中……

李莲花眨了眨眼睛,再眨了眨眼睛,无论他看向何处,那团东西一直都在。怪声已经停了,他心头那股极度恐惧、近乎崩溃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四周原本静谧,此刻却静得十分可怖——这里是乱葬岗——他心里觉得可笑……他何尝怕过坟墓……他见过比坟墓可怖百倍的东西……但一念及乱葬岗,全身绷得更紧,身子颤抖之余,竟无法移动一下手指,或转身逃走。

不正常。

不该是这样的。

在夜风中被吹得彻骨冰凉之后,李莲花突然醒悟到——那团黑影并不是真的存在,它不在门口或者窗外,更不在其他什么地方,它只在他眼里——换句话说,那是他的一种幻觉。

恐惧的反应在一个时辰之后渐渐褪去,他展颜一笑,其实并不是什么怪声吓得他魂不守舍,而是……而不过是笛飞声那一掌的后患,终于开始发作……仰起头来,他喝了一口早已冷去的清茶,余悸未消,豪情突生。

他一拍桌子,以杯底一句一和敲击木桌,长吟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谨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突地一怔,李莲花叹了口气,停了下来,喃喃自语,“哎呀呀,想当年……雄姿英发……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啊……”他脸有歉然之色,似是对着茶杯甚是抱歉,“我把你给敲坏了,惭愧,惭愧。”

长夜漫之又漫,明月皎洁得妖异至极,映得吉祥纹莲花楼四壁熠熠生辉,条条雕纹流过脉脉月色。在鬼火荧荧的乱葬岗之上,遥遥可见朵朵莲华盛开楼身,似祥瑞云起,又似鬼气森森,是仙居鬼府,倒也难以辨认得很。

第二章 窟窿

【一、群尸】

“窟窿”就是有洞的意思。离州小远镇的百姓对“窟窿”自是熟悉得很,在镇后乱葬岗上的那个洞一直是他们心头大患。此地除了传说曾经出过什么价值连城的祖母绿宝石,也就乱葬岗上的那个洞闻名四方。据说今天,距离那个乱葬岗窟窿发出怪声二十五年之后,终于有一位胆大心细的英雄,挖开洞口的浮土,要入洞一探究竟了。

听闻如此消息,小远镇的百姓们纷纷赶来,一则看热闹,二则看那胆子奇大的英雄生得什么模样,和自家闺女有缘否,三则看英雄将从洞底下挖出什么东西。怀有如此三门心思,故而小远镇乱葬岗今日十分热闹,活人比死人还多。

阿黄是做花粉生意的担头,有人要下“窟窿”去看究竟这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恐怕已是到第二十二人了,但不可否认他来得很快,在“窟窿”周围的人群里抢了个看热闹的好位置。

黄土堆上,那圆溜溜的“窟窿”口的确已被人用铲子挖开了一个容人进出的口子,底下黑黝黝深不见底。那挖开“窟窿”正往外抛土的年轻人,也就是传言里那位不畏艰险的英雄。只见他身穿灰色儒衫,衣角略微打了一两个小小的补丁,一面挖土,一面对围观的众人回以疑惑的目光,似乎不甚明白为何他在地上挖坑,村民便要前来看戏——难道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别人在地上打洞?

“喂,读书人,你做什么?”人群中阿黄看了一阵,忍不住开口问。

那年轻人咳嗽一声,温和地道:“我瞧见这里有个洞,恰好左右欠一口水井,所以……”

人群中有个黑衣老者,闻言冷笑一声,“在乱葬岗上打井?岂有此理!你是哪里人?是不是听见了这洞里的古怪,特地前来挖宝?”

小远镇村民闻言一阵大哗,阿黄心里奇怪:这人也不是本地人,本地人从来不爱打井,喝水都直接上五原河挑水去。还有这害死人的“窟窿”里有什么“宝物”,自己怎么也不知道?

“这洞里本就有水,只不过井口小了些。”那灰袍书生满脸茫然地道,“我的水桶下不去……如水下有宝物,我定不会在此打井。”他喃喃地道,“那水一定不干净……”

那黑衣老者嘿嘿冷笑,“敢把‘窟窿’当成水井,难道还不敢承认你是为‘黄泉府’而来?普天之下,知晓下面有水的人,又能有几人?阁下报上名来吧!”

那灰袍书生仍旧满脸茫然,“这下头明明有水……”他拾起一块石子往洞下一掷,只听扑通一声水响,人人都听出那下面的的确确是水声,又听他歉然道,“其实……是我那日掉了二钱银子下去,才发现这下头有水,恰好左右少个水井……”

阿黄越听越稀奇,他自小在小远镇长大,还从来没有听说这里有什么“黄泉府”,“窟窿”下头居然有水他也是第一次听说。眼看这两个外地人你言我语,牛头不对马嘴,他暗暗好笑。

此时,那位黑衣老者满面怀疑之色,上下看了灰袍书生几眼,“你真是在此打井?”

灰袍书生连连点头。

那黑衣老者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灰袍书生道:“我姓李,叫莲花。”

阿黄突然看见那黑衣老者的双眼突然睁大,就如看见一只老母鸡刹那变鸭——还变了只姜母鸭,脸色忽然从冷漠变成了极度尴尬,而后突然胡乱笑了一下,“哈哈,原来是李楼主,在下不知是李楼主大驾光临,失礼之处,还请见谅,见谅啊!哈哈哈哈哈……”

李莲花温颜微笑,“不敢……”

“哈哈哈哈哈,我说是谁如此了得,竟比我等早到一步,原来是李楼主。”那黑衣老者继续打哈哈,“既然李楼主在此,那么这‘窟窿’底下究竟有何秘密,不如你我一同下去看看。”

李莲花歉然道:“不必了……”

黑衣老者拍胸道:“我‘黑蟋蟀’话说出口决不收回,李楼主若能助我发现黄泉府的所在,这底下的宝物你我五五平分,绝无虚言。”

李莲花道:“啊……其实你独自拿走就好,我……”

“黑蟋蟀”大声道:“李楼主若是嫌少,那么黄泉府中所有奇珍异宝我拱手相送,只要你替我寻到《黄泉真经》。无论什么宝物,‘黑蟋蟀’连一根手指都不会沾上一下!”他转身又对围观村民道,“只消你们助我挖开地道,这地下宝物,大家见者有份!”

村民们原本听得津津有味,心里暗忖这书生原来是个大人物,突地闻此一言,面面相觑,有些年轻人便纷纷答应,卷起衣袖来。

李莲花目瞪口呆。没过多时手里的木铲已给人夺去,村民们一阵乱挖,那“窟窿”很快变成了一个大坑,底下依稀深得很,日光一照,下头是不是有水根本看不清楚,看得清的是那人头大小的口子破开之后,底下是一个极深的隧道,在潮湿的洞壁上有些一道一道的沟渠,那像是什么东西爬行的痕迹。

“哈哈,果然在此!”“黑蟋蟀”大喜,从人群中抓了一人,命他手持火把前头探路。

阿黄蓦地被这黑衣老者抓了起来,心里大骇,又见他叫自己下洞,心里一万个不肯,却见“黑蟋蟀”腰间有刀,又不敢不从。

只听“黑蟋蟀”一声长笑,“李楼主,听说你在一品坟中颇有所得,如你在这底下一样好运,你就得能让人享用十辈子的财物,我得天下第一的武功,哈哈哈……我们下去吧!”

这“黑蟋蟀”本是武林道上的一位绿林好汉,武功不弱,在黑道之中,排名也在十九二十之间,但近来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原是为了寻找《黄泉真经》。《黄泉真经》是一本传说中媲美“相夷太剑”和“悲风白杨”的武功秘籍,真经的主人自称“阎罗王”,据说几十年前江湖中十大高手的神秘死亡便是“阎罗王”下的毒手。但关于“黄泉府”、《黄泉真经》的种种传闻多是传说,谁也没有真正见到过那位“阎罗王”。

李莲花十分勉强地走在最后,阿黄十分勉强地走在前头——三人缓缓下到“窟窿”之中。那洞壁上的“台阶”非常简陋,就如用钉耙随意挖掘出来的,而洞壁土质和表层的坚硬夯土不同,其中含有不少沙砾,几人行动之间,沙子簌簌掉落。

洞底距离地面很远,加之底下有水,非常潮湿。下到距离地面五六丈处,阿黄突然看见,在微弱的火光照映之下,下边洞壁之中依稀凸出来什么东西。他本能地一挥火把,往下一看,这一看之间,他惨叫一声,顿时软瘫在一旁,不住发抖。

在潮湿的洞壁上凸出来的,是一个人头。那人头长期处在潮湿的泥土之中,居然生出了一层蜡,依然保持着表情——那是一种既诡异又神秘的微笑,就像他死得其实很愉快一样。

“黑蟋蟀”也是骇了一跳,李莲花哎呀一声,喃喃地道:“可怕,可怕……”“黑蟋蟀”拔出佩刀,轻轻往那人头上刺去,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佩刀触到硬物。他一怔——这人头却是木质,上头涂了一层蜡,几可乱真。什么玩意儿!李莲花舒了一口长气,安慰道:“这是个木雕。”阿黄惊魂未定,李莲花替他接过火把,同“黑蟋蟀”一起攀在洞壁上仔细端详那假人头。“黑蟋蟀”佩刀挥舞,将那木雕旁的泥土挖去,那木雕人头突然掉下,扑通一声入水,原来人头下就是浮土,什么也没有,不知是谁将这东西丢在洞里,今日却来吓人。

三人缓缓爬下,又再下了三丈深浅才到了坑底。坑底果是一层积水,李莲花伸出火把,微弱的火光之下,水中一片森森白骨,却是许多鱼骨。

“黑蟋蟀”咦了一声,“这底下倒有这许多鱼。”

李莲花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阿黄瑟瑟躲在李莲花身后,突地一声大叫:“鬼啊——”

“黑蟋蟀”猛一抬头,只见距离洞底三尺来高的地方有个小洞,洞中有双明亮的眼睛一闪而去,他心里大骇,却听李莲花喃喃地道:“猫……”阿黄松了一口气,“这么深的地方,居然有猫?”

“这里……有些古怪。”李莲花仍是喃喃地道,“黑……大侠,这里只怕不是什么黄泉府,不过,不过……”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黑黝黝的洞壁,似乎走了走神,没说下去。

“黑蟋蟀”哼了一声,“不可能,我多方打听,黄泉府必在此地!那《黄泉真经》必定就在这洞穴之中!”

李莲花道:“这里是一个大坑,土质稀松,地下有水,似乎不宜建造地下宫殿。”

“黑蟋蟀”一凛,却道:“方才分明寻到木质人头,这里若没有古怪,怎会有那人头?”

李莲花叹了口气,“这里的古怪,和那黄泉府只怕不大怎么相干……”

“黑蟋蟀”哼了一声,“除了那假人头,我倒什么也没瞧见。”

李莲花睁大了眼睛,奇道:“你什么也没瞧见?”

“黑蟋蟀”一怔,怒道:“这里除了你那把火把的光,伸手不见五指,能瞧见什么东西?”

李莲花喃喃地道:“有时候,人瞧不见也是一种福气……”

“黑蟋蟀”越发恼怒,却不好发作,阴沉沉地问:“有什么东西好看的?”

李莲花手中火把骤地往上一抬,那幽暗的火焰不知怎地呼的一声火光大盛,刹那间将“窟窿”坑壁照得清清楚楚,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阿黄当场昏倒,饶是“黑蟋蟀”闯荡绿林,见识过不少大风大浪,也是大吃一惊。

在“窟窿”坑壁之上,正对着那小洞口的地方,悬挂着两具尸骨。两具黑黝黝的尸骨被许多铁环扣在了洞壁上,此地虽然土质疏松,但两具尸骨悬挂的地方都有岩石。铁环牢牢钉在岩石之中,那自是万万逃脱不了的。除却两具尸骨,那片岩石上依稀生着一些莹翠色的细小砂石,火焰下散发着诡异的淡淡绿色,望之森然可怖,还有不少刀痕、剑痕,甚至插入箭头的痕迹,也有疑似火烤的一片焦黑印记,其中一具尸骨还缺了三根肋骨。显然,那两人在生前受到过虐待,说不定便是虐杀。

“黑蟋蟀”惊骇过后,一看那两具尸骨的状况,“这两人大概也已经死了几十年,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有吊猪的铁环,有死猪,有刀痕。”李莲花突然一笑,“这里自是个屠场,专门杀人的地方。”

“黑蟋蟀”一阵寒毛直立,如此隐秘的屠场,究竟被杀的是何人?而要杀人的人,又是何人?

只听李莲花悄声在他耳边道:“说不定杀人的人就是你要寻的‘阎罗王’哦。”

一个激灵,“黑蟋蟀”竟起了一身冷汗,心跳急促。

“根据村民所说,这底下曾经看到有光,有烟雾,每日夜间会有很大的声响。”李莲花继续悄声道,“你信世上有鬼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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