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麦香- 第7部分

　　　　摸了摸顺哥儿的额头，已经不再烫手，王氏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扫了眼，面色一直都不曾松动过的老二，一颗心还是悬了起来。

　　　　“烧都退下去，我瞅着顺哥儿这会子也睡得踏实着，折腾了半个晚上，要不咱都回去歇了吧。”王氏企图打破一下冰冷的气氛，便笑着开口说道。

　　　　吴氏守在炕边有些犯困，听着声响渐渐清醒了过来，伸出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确实已经不烫手了，也彻底松了紧张，却没忘了罪魁祸首郑氏，于是，嘴巴里嘀嘀咕咕地道，“咱们顺哥儿真是可怜，要不是娘下的毒手，哪里会受这么多的苦啊……”

　　　　几句话，瞬间便成功的，将自个儿男人肚子里，暂时被压制住的怒火挑了出来。

　　　　杨长林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二话不说，闷头就往外冲去。

　　　　等到王氏几人反应过来，急急忙忙追上去，这厮已经到了郑氏老两口的屋外，拿了块石头把窗户给砸烂了。

　　　　也不骂人，也不喊话，就闷着个头在地上捡碎石，拿在手上往屋里头扔。

　　　　杨长生压根拉他不住，只能无奈地抓着脑门，冲他吼道，“老二，莫犯浑了，要是砸伤爹娘咋办？你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你不孝吗？一家子人和和气气的，啥话不能好好说了，非要回回这么闹腾。”

　　　　“要不是娘先下狠手，我会这样吗？害了人，还想睡得踏踏实实的，做梦去吧！”这回，杨长林倒是叫嚷开了，略显白皙的脸上尽是飙气，显然是不想轻易罢休的样子……

　　　　王氏夫妻二人苦着张脸，显得十分的头疼。

　　　　终究，杨长林还是接着闹了一刻钟的时间才肯罢手。

　　　　当然最终的情况，自然不会好看，除了没有发生实质性的人员受伤之外，郑氏老两口的窗户是被砸了个稀巴烂，屋门也已经损的差不多了，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杨麦香站在一旁看的心惊肉跳之余，也不免生出了一丝感慨，若是王氏夫妇两个，也有小叔这般蛮缠的劲，‘她’又怎会被郑氏虐待的一身是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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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姥姥（）　
自顺哥儿事件之后，郑氏倒是老老实实的沉寂了四五日的时光，每日里，多数时间都将自个儿藏在屋里，只敢趁着杨长林不在的时候，偶尔出来走动一下。

　　　　少了她挑剔和苛责的大嗓门，杨麦香倒是觉得耳根子清净了不少，整个人心情显得颇为轻快。

　　　　这一日午时，杨家人刚刚吃过中饭，五月的天，一日比一日渐热，又是大中午的时光，日头最盛，再加上这个时节，地里头的活计本就不多，所以，大家伙撂下碗后，便各自回屋歇个午觉去了。

　　　　王氏正在厨房清洗碗筷，突然就听到院子里有了响动，搁下手里的碗，走出去一瞧，顿时便喜上眉头。

　　　　高兴的招呼起来，“娘，大哥，你们咋来了，这大中午的日头，可不得晒了一路，赶紧进屋凉快凉快。”

　　　　说着话的当儿，已经将人往屋里头带着，又迅速的给二人各倒了碗凉开水，这才跑去自个儿屋里喊丈夫出来待客。

　　　　杨长生一听说丈母娘和大舅哥来了，也是赶紧麻利的爬了起来，连带着一脸高兴雀跃的全哥儿，父子二人一同进了堂屋。

　　　　而王氏则想着自个儿大哥和老娘这个时辰才到，定是没有吃过午饭，便拐了个身子，先去厨房给二人做饭了。

　　　　小福全刚一踏进堂屋，看见自个儿的姥姥孙氏，便软猴似的扑进了她的怀里，腻在她身上不肯下来。

　　　　孙氏满脸的笑意，手掌心不住地摩挲着小外孙，瘦的硌手的小脊背，眼中却掩藏不住那一丝的涩意。

　　　　王天杰笑憨憨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全哥儿，咋的进屋就瞧不见舅舅了，舅舅可是给你带了好东西哩，要再不叫人，舅舅可就不给你了哦。”

　　　　小福全看着纸包，小眼神就亮了，知道那里头肯定装着他爱吃的糖块，因为每回舅舅和姥姥过来都会有的。

　　　　忍不住含了手指头，一张小脸上尽是馋意，不待人催，小家伙立马甜甜的喊了声‘舅舅——’

　　　　王天杰也不再逗他，小福全得了糖块，便挣扎着从孙氏的怀里下了地，口里高兴的喊着，“我去喊姐姐一起吃糖糖。”

　　　　说着，便一刺溜地跑出去了，看得孙氏一阵好笑……

　　　　又坐了半晌，孙氏便跑去厨房找闺女说话了，留下杨长生，王天杰舅兄俩坐在那里，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瞎唠嗑。

　　　　再说王氏这头，方才乍一进了厨房，她便犯起了难，空荡荡的碗柜里，除了一小坛子咸菜，啥都没有，三两下翻翻，也找不出一样待客的吃食来。

　　　　想了想，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将就着凑合一下了，便从自家存放鸡蛋的罐子里，拿了三个鸡蛋出来，又去后面的菜地里割了一茬韭菜回来，打算弄个韭菜炒鸡蛋，也算是沾点儿荤腥吧。

　　　　至于主食，中午还剩了几个粗面饼子没有吃完，家里除了粗粮之外，也找不出二两细面来，王氏咬咬牙，只能如此将就着作罢了。

　　　　不过，看到孙氏进来的时候，她还是不免感到了一些愧疚，面上便显得不大自然，毕竟老娘和大哥，顶着日头走了这么久的路，专门过来看她这个闺女，可她却连顿像样的，待客的饭菜都整治不出来。

　　　　而孙氏自进屋起，便看到自个儿的小闺女，忙上忙下的在锅上张罗着，既要顾着锅里的菜，又要看着灶洞里的火，忙的额上都冒了一层汗。

　　　　看着就心疼了起来，真真是当了媳妇的，命苦，孙氏莫名的心里又起了丝丝心酸。

　　　　自发的走过去，坐到灶洞前，孙氏替了闺女烧火的活，瞅了瞅灶上将将才打好的鸡蛋，还有砧板上切好的韭菜段，筐子里刚摘下的两根洗的水灵灵的嫩黄瓜。

　　　　一眼看完就了然，闺女的日子还是不好过哟，丁点儿起色都没有，还是这般一穷二白，孙氏默默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娘和你大哥在家都吃过了才来的，路上也带了干粮，肚子一点也不饿，你这孩子，也不支吾一声，咋自个儿就跑到厨房来烧上了？现在既然起了火，娘也不拦你了，随便整点吃的，意思意思就行。再说，晒了这大半天的日头，也没啥胃口。别整多了浪费，这天儿热的，啥吃食都摆不住。啊——”孙氏拿了根柴火往灶洞里填，随意的开口说道。

　　　　王氏听了这话，眼角忍不住的犯酸，知道亲娘这是啥都看透了，故意找台阶来给自个儿下呢，为的还不是，怕她自个儿跟自个儿心里较劲，过不去面儿。

　　　　“诶——，也就是随便炒个菜，娘就是想吃啥子好的，我也拿不出啊。”说完，便抿了嘴，不再吭声。

　　　　孙氏看着，心里直叹气，又怜又疼，当初要不是出了那档子事，闺女哪里会嫁到这样子一团糟的人家呢？

　　　　想想都觉着难受，母女两个倒是不约而同地一起沉默了起来。

　　　　杨麦香进屋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个情形，不大的厨房里，只有一老一少的两个妇人，除了锅铲不停的在锅里翻动的声音，却没有旁的声响。

　　　　“姥姥——，我把姐姐喊来了。”率先打破沉默的，便是满脸张扬着喜悦之色的全哥儿，见着孙氏，便不管不顾的黏了上去。

　　　　杨麦香见势，便也紧跟着喊了声‘姥姥’，却没有同全哥儿一样黏过去，只靠着水缸处安静的立着。

　　　　孙氏倒也没有见怪，笑着应了声，“诶——，才多长时间没见，咱家麦香倒是个头又长了不老少哩。咋这回见了姥姥，不跟姥姥亲香了啊？”

　　　　杨麦香有些怔然，不知该怎么应对……

　　　　好在，小福全及时的解了围，小家伙见了喜欢的人，完全不似往日般老成，在孙氏怀里滚来滚去的，口里不住的嚷着，“姥姥，姥姥，全哥儿也长了个儿哩，您瞧瞧，我是不是长高了？”

　　　　说着，就要站起身来……

　　　　孙氏看他那动来动去不安生的模样，生怕他一个不注意烫着了，便嗔怪的朝着他小屁股上拍了一下，“好了，好了，姥姥都看到了，咱们全哥儿真是长了好多哩。这灶洞口热烫，快先下来，到地上去耍，等会儿姥姥再跟你黏乎。”

　　　　小福全却是不肯，搂着孙氏的脖子就不肯撒手，祖孙俩倒是坐着玩闹了一通。

　　　　杨麦香偷偷的立在边上，将这突然出现的‘姥姥’打量了一遍。

　　　　中等偏瘦的身形，一头花白的头发被梳的整整齐齐的，挽着个圆圆的髻，头上还插了根银簪子，一身靛蓝色薄细棉衣裳，宽大的衣袖下面，还能若隐若现的看到她胳膊上，戴着的绞丝细银镯子，整个人看着很显爽利。

　　　　面容也是和蔼可居，尤其是此刻与全哥儿逗笑时的神情，笑起来眼角处深深的几道褶子，看上去与她前世的奶奶，是那么的相似……

第十七章　冰释（加更）（）　
直到孙氏母子俩在王氏几个的陪同下吃完了饭食，老杨家除了杨长生一家子，旁人竟是一个都未曾出来露个面。

　　　　堂屋里如此的响动，就不信杨老爷子他们真是听不见。

　　　　虽然，这样的情况也不是头一回了，但王氏还是忍不住心头忿忿，更觉得面上无光，板着个脸收了碗筷，就一言不发的跑去厨房了。

　　　　杨长生看到媳妇面上一脸的不好看，亦有些讪讪，想了想，还是找了个借口走出去，拐到杨老爷子屋里招呼了一声。

　　　　杨老爷子躺在炕上，倒也没说什么，只那郑氏，近来为了小儿子的事，憋了一肚子的火，却没处散去，因此，一听到大儿子来请他们出去见客，便撇了嘴，阴阳怪气的说道，“我这一把老骨头的，躺下就不稀得动了，尤其是这大热的天，动换起来更是磨人。也不知那王家的老婆子，哪来的心劲，这大好的日头，还一个劲的往人家跑。儿啊，她该不是来咱家混吃的吧？你可得把你媳妇看住了，甭拿着婆家的东西去填娘家的嘴……”

　　　　杨长生听了无奈，只能退了出来，再见到大舅哥，面上便不自觉地起了一丝尴尬。

　　　　再说，孙氏方才瞧见闺女面上不好看，心里终究放心不下，想想，便起身跟了过去，果然，瞅见王氏一人躲在锅灶前，偷偷的抹眼淌泪。

　　　　孙氏直叹一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自个儿这小闺女愣是心气还这么要强，都做了这么些年的媳妇了，何况又不是不知道她那对公婆的脾性，咋就值当为这么档子小事生气抹泪了？

　　　　眼角酸楚乍涌，孙氏拿起衣袖揩了揩，平复了自个儿的情绪，笑着走了过去，“吃撑了，出来走走，英兰，你这做饭的手艺可是越来越好了，都快赶上娘了。”

　　　　王氏突然听见声，显得很是局促，赶紧背过身去，胡乱擦了把眼泪，转过身来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娘咋跑过来了，这厨房闷热的很，还是坐在堂屋里凉快，我洗了这几个碗，就过去陪您。”

　　　　孙氏假装啥都没瞅见，依旧脸上带着笑，“吃多了撑得慌，就出来走走。”

　　　　“娘啥时候也学会拿瞎话哄人了？方才明明娘就没吃几口，就那几筷子鸡蛋，都被全哥儿那小子骗的下了肚子。”王氏明白自个儿老娘的心思，便顺着话头回道。

　　　　“娘拿话骗你干啥？”孙氏见着闺女面上似是缓了过来，这才略松了口气，自个儿捡了张凳子坐下，又转了话头说道，“我咋瞅着麦香那丫头不大对劲啊？这回见着我，也不见从前的热乎劲。还有你们娘两是咋的回事？咋瞅着像是生的很啊？”

　　　　杨麦香站在窗户外面，听到这话，心里倒是一紧，也怪她自个儿疏忽了，难不成这就被人瞅出端倪来了？

　　　　方才，陪着全哥儿出去上个茅坑，回到堂屋，没见着孙氏，小家伙就吵着要找姥姥，杨麦香这才领了他过来，没想到却是无意间听到了她们的谈话。

　　　　杨麦香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是走还是留，这一晌犹豫间，倒是又听到了王氏的声音。

　　　　“说起这，我也纳闷。记得小时候，这丫头可喜欢黏乎我了，可打从一年前搬去我婆婆屋里头，就渐渐变得不大爱说话了。每回瞅见我，就跟看见狼似的，说个话都怕怕索索的。也不知是不是姑娘家年纪越来越大了，自个儿心思也是越来越藏得深了？”王氏略带哽咽地皱了眉，说道。

　　　　“会不会是你婆婆那人，在麦香面前嚼啥舌根了？要不，咋好好的一个闺女，现在倒是跟你这个当亲娘的生分上了？

　　　　要我说，当初你就不该答应把麦香迁出去。又不是实在没有法子，你们那屋虽说小了些，但一家子挤挤，总归还是能够住得下的。

　　　　咋就应了你婆婆的说头，让闺女搬去她那屋住了呢？你这不是让孩子心里难受嘛！

　　　　我跟你说啊，这七八岁的小姑娘，心思最是敏感了，你可得多上点心，就这么一个亲生的闺女，也是捧在手里长大的，别回头，等着麦香大了，才晓得她心里头怨你。”孙氏提醒道。

　　　　王氏心里也是酸楚的很，想想闺女这一年多来对她的生疏，尤其是近来的日子，那明里暗里的冷冷淡淡，亦让她觉得心头发苦犯涩，此时听着亲娘掏心窝子的话语，倒是再也忍不住，落了泪下，“我哪里看不出，她是怨我了？这一年多来，对我这个当娘的，一日比一日生分，近来更是连话都不与我多说。我瞅着，心里哪就不难受了呢？

　　　　可，当时要不是我婆婆主动过来说话，说是丫头年岁大了，再跟我们两口子住一起，就不大方便了，还有平哥儿，也是一天大似一天，算是个半大小伙子了，再睡一张炕上，总是不大好的。

　　　　又加上，全哥儿他爹也来劝我。我那婆婆更是不知何时，把床都钉好了，我才一时没有想清楚，就让闺女搬过去了。

　　　　要是早知道，这丫头一搬出去，就不跟我亲了，我哪里还会肯呢。

　　　　去年夏天的时候，我就瞅出不对来了，也不是没有提过让麦香再搬回来，可，那丫头竟是连连摇着头拒绝了。

　　　　想想她那时候，看我的眼神，就跟见了老虎，瑟瑟害怕的模样，我这心里头就跟刀割了似的。”

　　　　杨麦香凝神听着，这才明白，原来这种种的因果事情里头，还有这样不为她知的说法，没想到，这里头还有如此的误会。

　　　　想那原主，定是被郑氏威胁过后，才不敢与亲娘道说，甚至，曾经有那可以搬出去脱离苦海的机会，她都没有胆子抓住。

　　　　想到这些，杨麦香不禁心里对郑氏更添了一丝恨意，同时，亦有些莫名的高兴和激动，似乎知道了王氏并不是她误会的那样，并不是真的不在意她，不爱护她，就忍不住愉悦……

　　　　又听到屋里，王氏越发带了哭腔的话语……

　　　　“都说，闺女是娘的小棉袄。可麦香对我生分到这般程度，我这心里也是酸苦的很啊！

　　　　这一大家子不着调的人，里里外外，都要我忙活个不停。娘也晓得，我那公婆是个啥子性子！

　　　　虽说打从我进门第二日起，婆婆就说把这家交给我当了！可，真论起来，除了里里外外忙不完的活计之外，这家里还有啥家当，能够在我这里做主的？哪怕平日里烧火做饭的，多费了根柴火，她都能靠在门框边上，嘀咕个大半天的。

　　　　我也就是担了个当家的名头，真正做主的事，哪里又有我说话的份了？再就是，要真是家里揭不开锅了，他们才会拿着‘是我在当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