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他冷袖轻挥,昔日连绵不绝的青绿色山脉一夕之间全部被寒雪覆盖,没有半点生机。
那条连在司少珩和萦灼之间的细细红线,就这样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悄然断开。
☆、第89章 两界相隔
天界爱八卦的众仙们都知道,新任的天后娘娘在与仙尊大人成婚不到两个月时,便怀了身孕,而奇怪的是,仙尊大人好像对于这件事并不是十分欣喜。
不过仙尊大人向来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是他的一贯作风,这样的反应也实属平常。于是大家又开始八卦这一仙胎是男是女,资质是否会同尧川仙尊一样的超然。
人界这一年的初雪已经悄然而至,而萦灼正面无表情地透过素白色的窗棂看着外面万年流转的纯色云雾。
看腻了,便低下头看看自己还没隆起的小腹,本来平平的嘴角便微微弯起,笑容里夹杂着一丝甜蜜。
这个孩子,是她活在这里的唯一希望。
最近爱八卦的众仙们还喜欢讨论另一件事,便是整个天界的周围为什么会在仙尊大人大婚的第二日出现了莫名的禁出壁界。
而仙尊大人对此也没有深入的解释,只是淡淡地对殿下众仙说道,近日可能天界会出现一些细微的动荡,壁界是保护的屏障,大家无需介意,各司其职便是。
讨论了几日后的众仙也倦了,一来根本没有什么异样的动荡,二来众仙本就极少离开天界,这壁界对他们的生活来说,也无甚影响。
云雾流转,白茫茫的颜色将萦灼的眼睛刺得有些疼痛。
好想念阿珩。
好想念那片终年生机盎然的夜霜藤林。
“喝药。”
冷到骨子里的声音将萦灼从回忆的思绪里拉了出来,她转身,看着尧川手中莹白色的玉碗,碗里是一如既往的透明色液体。
萦灼伸手一拂,玉石碎裂的声音便在脚下响起,药汁四溅,溅到了尧川纤尘不染的鞋面上。
“您别想害他。”
萦灼说罢,毫无表情地将目光移了开来,继续注视着窗外的云朵。
“害他?”尧川皱了皱眉,继续道:“萦灼,你这是怎么了。”
“我们的孩子,我为何要害他。”
“……”
“仙尊大人,我要休息了。”
“您以后,也别再送药了。我不会喝的。”
其实尧川知道萦灼对自己的感觉。
由敬畏到茫然到厌恶,没有一种是他想要的。
他和萦灼的心里都十分清楚,这两个月的夫妻他们作得有名无实,而萦灼为什么会怀有身孕,她自己却从来不想同他解释半分。
尧川却偏偏顺着她演下去,想知道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同自己讲出过去的一切。可这些日子以来萦灼的表现让他看不到半点希望。萦灼本是一束仙藤而化,怀有那亦魔亦仙的胎儿更是让她全身的仙脉紊乱,身体状况日益下降。可她依旧硬撑,将所有的精力与心思都放在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纵使尧川再恨司少珩和那个孩子,他也不愿让萦灼受到任何一个方面的伤害,由于她腹中之子种族的特殊性,用任何咒术或药物的滑胎都会牵连到萦灼的性命。
近日来尧川递给萦灼的药确是纯粹平复仙脉稳定元神的好药。
可她从来都不会信他。
魔界,流沉殿。
“主尊大人,那个……呃,妙……已经在殿外等了整整三日了,您……”
“不见。”
司少珩伫立在暗色古木的窗前,身着单薄,未束发。
窗外还是那一片又一片的阴浊混沌,没有风。
手中是那颗闪着微光的夜霜藤种,这里唯一残留着萦灼气息的物什。
“可是……”随侍试探性地上前劝慰司少珩,却被司少珩微扫过来的眼神惊得动弹不得。
那是千百年来魔界之人都未曾见过的神态,幽深如夜的瞳孔里闪过丝丝的杀意。
双膝不听使唤的一软,扑通一声,随侍又向司少珩跪了下来,肩部和双手都抖个不停。
“主尊大人,属下知错,真的知错了!”
“属下不该欺骗主尊大人,不该听从妙玥帝姬的话,不该给主尊大人带来这样严重的麻烦!”
“主尊大人……”
“你起来。”
司少珩眼神回移,没有看他。
随侍的双腿依旧软绵绵的不听使唤,许久之后终于勉勉强强站了起来。
“滚。”
淡淡地从口中飘出的一个字像是一把颜色晦暗的飞刀,从随侍耳旁呼啸而过。
“是……主尊大人……”
随侍踉踉跄跄地向殿口走去,末了,又听到司少珩补了一句:
“还有妙玥。”
随侍顿了一下,马上明白了司少珩的意思,应了之后迅速离开了流沉殿。
迎面便碰上妙玥姬。
“喂!怎么样了!少珩是不是肯让我进去了?”
随侍看到妙玥姬后像见了鬼一样地向后退了几步,心情略微平复后对妙玥姬说道:“妙玥大人,求您了,放过属下吧!再这样下去,主尊大人非把属下的三魂七魄撕碎不可。”
妙玥姬看着他一脸唯诺不已的样子心下立刻积满了怒气,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道:“少婆婆妈妈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就告诉我少珩是不是肯让我进去了?!”
“属下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再进去了!”随侍一脸沮丧,继续说道:“妙玥大人,属下便如实同您讲了吧,您这次同主尊大人的玩笑开得真是过于严重了……”
“您也看到了,主尊大人自从将人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寻到萦灼姑娘后,便一个人整日坐在流沉殿里茶饭不思,虽然主尊大人平时里也不喜言语,但是这次的情况确实前所未有。属下觉得,过不了多少时日,主尊大人便会把六界都翻个底朝天……”
妙玥姬听罢,便将随侍甩到一旁,跑到流沉殿的门口,惯例飙起了高音。
“少珩!你让我进去!”
“你别生气啦!我和你一起去找萦灼好不好!我答应你一定陪你把她找到——”
“喂!你听见没有呀?我答应陪你一起去找她!有我妙玥姬在无论她萦灼跑到哪里都会被我找到的——”
流沉殿内一片寂静,司少珩没有给她没有半点回应。
妙玥姬急了,一跺脚,又继续喊道:
“哼!少珩!我跟你说了吧!那个萦灼根本就是无心嫁给你!”
“否则她怎么回丢下你一个人自己玩起了失踪?”
“你现在为她这样心急她也完全不在乎,也不来找你!”
“那个小贱人根本不值得你这样——”
哗。
流沉殿内豁然向外激起一圈夜墨色的暗光,将随侍和妙玥姬弹出数十米的距离,二人皆重重地摔在地上。
而殿内的司少珩正坐在桌案旁,手中握着夜霜藤种,心里反复地思考一件事。
要不要带着沉寂已久魔界英军,将那道围在天界周围的壁界震成碎片。
☆、第90章 身世成谜
眼前的景物忽然渐渐变得模糊遥远起来,再仔细看来,顾星回和莞尔的思绪已经回到了塑梦的树洞。
二人就像是做了一个近百年之长的梦,梦醒之后久久不能分辨幻境与现实,待完全清醒以后,面前呈现的是狌狌族长苍白虚弱的脸。
“顾少侠,鸩鸟丫头,实在对不住。”
“这魔界之物耗费法力的速度着实迅速,今日怕是不能继续帮助二位继续查看了。”
狌狌族长面露歉意。
“族长,应该是我们对您道歉才是,为了帮助我们才会耗费怎么多的法力,您快好好休息吧。”
二人站起身,向狌狌族长施起一道治疗之术,半晌后莞尔又继续说道:“族长,这是过了几日?”
“几日?”族长道:“不过半个时辰而已。”
“半个时辰?”莞尔诧异道:“我怎么感觉……已经过了好几百年。”
“小道士,你呢?”莞尔转头问向身边的顾星回,只见顾星回眼神游移,焦虑不安的心情全部写在脸上。
莞尔心下一沉,刚刚在塑梦术里看到的一切让她这个本来毫无关系的外人便十分震惊,更何况是……
“嗯。”顾星回点点头,眼神依旧游移,可见他完全没有听见莞尔在说些什么。
“……”
“正常,塑梦术中的时间和现实中的时间是完全不同的。千年光景化作须臾也不足为奇。”族长道。
待狌狌族长恢复一些后,二人便随他一同离开了树洞。
金桂冠上。
顾星回的脑中一遍又一遍地重现塑梦术中所见到的一切,每一个场景,每一段对话,每个人脸上出现过的神情,都极其细致地展现在他的眼前,怎样都挥之不去。
“小道士……”
“……”
“你……若是心里难过,便同我讲出来。”
“莞尔,对不起。”顾星回忽然说道,“我不是有意不同你讲话的,只是我现在心里真的是好乱。”
“我知道。”
“那位萦灼仙子同司少珩讲,他们的小孩要取名星回,你也听到了是吗?”
“……是。”莞尔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会不会只是巧合,我只是碰巧也应了这个名字。”顾星回的目光落在金灿灿的树枝上,反射过来的阳光晃着自己的双眼。
“而且,我的名字是师父取给我的,我姓顾,不姓司。”
“小道……”
“你说是不是。”顾星回打断莞尔的安慰。
“小道士。”莞尔正色道:“这件事情你必须重视,正视。”
“你要弄清楚,你和魔尊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还有,后来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为什么魔尊和萦灼仙子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
“其实刚才在塑梦术里我看得特别……特别揪心。”莞尔垂下眼睛,继续说道:“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
“幽忧和燕子今也是,魔尊和萦灼仙子也是。”
“命运这种东西,真是让人讨厌。”
“……”顾星回没有作答,可是莞尔知道,他心里现在定是比自己还要难受。
“抱歉星回,我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什么用。”
“我们还是去雾望峰找辰桑吧,现在能帮到我们的只有他了。”
“……”顾星回没有起身。
“星回,你是不相信辰桑么?”莞尔问道。
“我……对不起。”
莞尔又在顾星回身边坐了下来,看着他有些沉郁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她明白,那句对不起,并不是对她说的,而是……辰桑。
在塑梦术中,尧川仙尊的形象委实让人排斥。如果她没有猜错,魔尊和萦灼仙子之所以落到如今的下场,同那尧川仙尊是脱不了干系的。
再结合之前种种——司少珩和顾星回之间的微妙感觉,萦灼仙子第一次见到顾星回时的异常反应,以及顾星回不明来历,他九成便是塑梦术里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如果星回不是,那么辰桑……
不对。莞尔在心里摇了摇头,辰桑不可能是那个孩子,他身上的仙气非常纯净,没有半分魔气。而且他同尧川仙尊眉眼轮廓几乎一模一样,他只可能是尧川的儿子。
可是星回也没有仙气与魔气的,怎么看他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莞尔想不通,便停止了思考,转过身来对身旁的顾星回说道:“小道士,我们走吧。”
“坐在这里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
“你说是不是?”
“……”顾星回沉默了一下,忽然无奈道:“莞尔。”
“嗯?”
“如果。”顾星回触了触面前的枝条。“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真的是一个半魔半仙的怪物,你还会像现在一样吗。”
莞尔楞了一下,随即拍了拍顾星回的头。
“说什么傻话呢!”
“小道士,首先,就算你真的是魔尊和萦灼仙子的孩子,你也不会是怪物。”
“再有,你听好了哦,无论你是什么身份,什么种族,什么名字。”
“即便你不叫做顾星回了。”
“在我心里,你都是,都是——”
莞尔抱住双膝,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有风吹过,将她细软的发丝拂到了顾星回的肩上。
“都是我的小道士。”
在顾星回的记忆里,莞尔总是喜欢抱着双膝而坐,开心的时候喜欢这样无所顾忌的笑,难过的时候喜欢这样低头不语。所以在后来的那些日子里,他总是梦到这样小小的一个莞尔抱膝坐在他的身边陪他一起快乐一起悲伤。
可梦醒之后,身旁的那个人却不是她。
他后悔,为什么当时一定要把这件事追查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人,若是那时他不顾这些会彻底扰乱毁坏他平静生活的东西,带着莞尔回她的家乡女几山,或者留在那片遍地金桂的巨木林,或者从不安家,带着她上天入海的游玩,再去看一看他们互诉衷情的泰山之顶,和那些山川云海打打招呼……
都是好的。
只是。
世事无常,命不由己。
☆、第91章 进退两难
顾星回和莞尔赶回雾望峰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辰桑。天色晴朗,没有飞雪,自然也不见司少珩。
“辰桑跑到哪里去了,不是说在这里等我们的么?”
莞尔四处看了看,依旧没有找到辰桑,却发现了另一件事。
“小道士,你看……”
莞尔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地上的这片茫茫白雪,左手拉了拉顾星回的衣襟。
“怎么了?”顾星回顺着莞尔的目光看去,依旧是这段山脉,这片积雪,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可是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觉。
“怪事,怎么感觉……感觉……”顾星回挠挠头,半天说不出来话。
“你也察觉到了吗?”莞尔道:“这个地方,就是当年魔尊和萦灼仙子季首相会的那片夜霜藤林!”
“……!”
莞尔说罢,顾星回也即刻反应过来,在塑梦术中,司少珩后来寻到的地方就是这里,这里本不是常年寒雪,而是被尧川下了冰封的咒术。
“真的是这里……我确定。既然是这样……”顾星回想了想,继续说道:“难道,司少珩后来一直在这里等着萦灼,然后,然后一直等……等成了这个样子?”
莞尔摇摇头,道:“不可能,他不是普通人。就算他在这里再等上千年万年,也不会等成一个散魂。”
“那究竟是……”
“星回,莞尔。”
不远处,辰桑正向这边走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辰桑!你去哪啦?”莞尔转身向辰桑挥了挥手。
“暂时有事。”辰桑道:“事情办得如何,看到魔尊过去之事了吗?”
“看到了……”莞尔小声答道,又转头看了看顾星回。
“……”顾星回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辰桑。
“星回?”辰桑有些疑惑。
自从经历过这场塑梦术后,顾星回每当听到他人唤自己姓名时便感觉十分别扭,心里不由得升起几丝惧意。
“……”顾星回依旧没有回答辰桑,只是一个人默默地走到不远处,看着一块块残破的石壁。
莞尔见状立即跟了上去,对顾星回说道:“小道士,你这是在干嘛?”
“我……”顾星回握了握手中的湛卢,湛卢冰凉冰凉。
莞尔继续说道:“想弄清楚这件事,有这样几个人可以问。司少珩,萦灼仙子,尧川仙尊,妙玥姬。”
“司少珩出没不定,萦灼仙子已经神志不清,至于尧川仙尊和妙玥姬……你觉得他们会同你讲出实话么?”
“现在只有辰桑能帮到我们了。”
“可他是……”
“辰桑虽然是尧川仙尊的儿子,可我觉得他们在性情上并不是同一种人。那些事是尧川仙尊做的,和辰桑无关,而且辰桑应该对塑梦术中的事情一无所知。”
“这些日子来,他的为人你我心里应该都清楚,所以小道士,辰桑是值得你相信的。”
顾星回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二人说罢便往回走去,走到辰桑面前之后,顾星回道:“刚才抱歉。”
“无妨。”辰桑道。
“听到司少珩和妙玥姬说些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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