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姜二鬼哪还敢再说什么,只有硬挺的份儿。
黑衣蒙面人森冷目光轻扫,阴笑说道:“你二人既然已无疑问,最后且再听我一言,此事不仅关系重大,而且极其机密,只许成,不许败,不得泄露半点。必要时,宁可自殉以灭口保密,还有,少打别的主意,否则帝君令下,任是天涯海角,你二人也绝难幸免,望好自为之。”腾身倒射出庙,一闪没入夜空。
彭姜二鬼躬身相送,站直身形,四目对望,久久不语,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畏难怕死,这可以瞒过任何人,但却瞒不过自己,他二人自己明白,这事难比登天,成功机会渺茫。
无如,不领谕遵命,行么?
也就在这夜色深沉的三更时分——人声俱寂,“古家堡”中一片黝黑。
只有一处灯光闪烁摇曳。
那是古兰所居的那座小楼。
灯光透自楼头香闺。
香闺里暗香浮动,玉枕纱帐,半夜凉意重。
既然灯火未熄,香闺中的人儿便该还没睡。
不错。人儿没睡,正倚椅对灯,品愁,独坐。
古兰,一袭黑纱晚装,轻裹无限美好的娇躯,呆呆地,望着桌上那盏琉璃灯出神。
仍是那袭黑纱晚装,似乎说明她喜欢黑色。
黑色,给予人的,是忧郁、阴沉……
这莫非象征着这位绝代红粉的命运?
是耶?非耶?望之,总令人难禁叹息,鼻酸欲泪……要问什么,恐怕无人能说出所以然。
有可能是受了感染,一个“愁”字的感染。
冰肌玉骨,凝脂雪白,冷若冰霜。
配上那袭黑纱晚装,直令人……唉!
案头笔架上架着一枝德墨狼毫。
水晶纸镇下,压着几张素笺。
素笺上,娟秀字迹行行,墨渍未干。
这么晚不睡,她写了些什么?
看,她微抬皓腕,轻伸二指,拈起了一张素笺。
听,一缕令人心碎的幽幽清音划破小楼寂静:“谢了茶靡春烟体,无多花片子,缀枝头。
庭槐影碎被风操。
声尚带娇羞。
独自倚妆楼,不如归去下帘约,心儿小,难载许多愁。“一怀愁绪,凄楚哀怨。
这是吴叔姬的“小重山”。
她,又拈起了另一张素笺。
“世情薄人情恶,晚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料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一般地一怀愁绪,凄楚哀怨。
这是唐蕙仙和陆游的“钗头风”。
余音索绕,历久不绝。
她,接着又拿起了第三张素笺。
但,樱桃未破,檀口尚未启开——一缕淡淡红影成线,自楼外射入香闺。
成线红影似非暗器,它未直袭古兰,只由古兰背后掠过,落向屋角里;屋角,灯光难及,较为黑暗。
这成线红影极轻、极快,不带一丝破风之声。
古兰,她整个人儿浸沉于愁思之中,根本没有发觉。
红影落地处,袅袅升起一股极淡的粉红轻烟,随即弥漫香闺。
轻烟,起自暗隅,如非有心,竭尽目力,绝难看出。
其味似兰麝,一如小楼金猊中散发之幽香。
自然,古兰更难发觉。
古兰,她拿着素笺,樱口半张,随又闭上。
跟着,两道黛眉微微皱起,冷冰娇靥上突然泛起一片红晕,她似乎微微愣了一愣,玉指一松,素笺滑落。
转瞬间,红晕消褪,那一双清澈目光刚移上孤灯。
蓦地,褪去的红晕猛又泛起,较适才更盛。
这回,泛起的红晕未再退去,反之,越来越红。
她本蛾眉轻扫,从不施脂粉。
如今,却似胭脂浓抹,酒意八分。
原来清澈的美目,刹那间变得水汪汪的,目光,也显得炙热得直能熔金销钢。
冷若冰霜的娇靥,更显得娇艳欲滴,意态动人。
古兰,本就美,如今,她是更美了。
而,以前的美,是高洁妇静的,如今的美,却洋溢着一种媚意、荡气。
这种怪异现象,是她解事以来从未有过的。
那么,这是为何?
墓地,她明白了,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她挣扎欲起,无奈力不从心。
她张口欲呼,却叫不出半点声音。
一丝鲜血,顺着唇角流下,那是她咬破了香唇。
一双柔美,扣上了桌沿,扣得紧紧地,吱吱作响,木屑粉坠,尖尖十指深陷木中而不自知。
突然,灯光微黯,一阵摇晃。
小楼中,香闺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白面无须、目含淫邪的蓝衫文土。
古兰,仍然坐在那儿,痛苦挣扎,未采任何行动。
那,蓝衫文主,却嘴角噙着一丝诡异得意的笑意,手中折扇轻轻绕动,一步一步地向古兰走近。
至肩后而止,古兰仍然未被惊动,难道她没有发觉?
不可能,凭她的功力,她早应发觉了。
只是,身受无边痛苦,全力撑持,发觉了又能如何?
蓝衫文士眉梢微挑,折扇抬起,指向孤灯。
适时,一声激怒清叱响自楼外夜空。
一条淡青人影疾惊人楼,出手如电,直袭蓝衫文士。
蓝衫文士面上陡现惊恐色,开口欲呼,闪身欲躲。
无奈,淡青人影出手太快,一指点上“命门穴”,蓝衫文士未及哼出一声,便应指倒地,寂然不动。
香闺里,大爷“冷面玉龙”宫寒冰眉挑煞气,目射威棱,昂然而立。
目光,由地上蓝衫文士尸体,移注古兰。
忽地,煞气消褪,威棱收敛,面上、目中,代之而起的,是一片令人难以言喻之情,难以捉摸之色。
古兰,显然是更痛苦了!因为,她已经断断续续的发出轻微的呻吟,大师兄的及时救援,她仍似茫然无觉。
宫寒冰右掌一抬,孤灯倏然而灭。
顿时,小楼中一片黑暗……
就在这时,又有一条人影扑进小楼。
小楼内,响起一声轻呼,一声轻震,那刚进小楼的人影又复飞射而出,身化长虹,闪没入夜空。
看背影,无限细纤美好,胁下,还挟着一个人。
这不知又是谁?
这条人影方没于茫茫夜空里,庭院中,人影闪动,其疾若电,一前一后,一白一黑,两个人直向小楼扑至。
黑白两条人影至楼下倏地停身驻步。
适时,小楼内青光一闪,灯火复明,纱窗上,映出一条颀长人影,同时,楼上响起了大爷宫寒冰话声:“是二弟、三弟么?
快上来。“黑白两条人影,正是二爷辛天风、三爷燕惕。
闻言之下,双双腾身而起,飞闪入楼。
上香闺楼内,古兰芳踪已音,只剩下大爷宫寒冰一人与僵卧地上的蓝衫文士。
二爷、三爷神情齐震,辛大风长眉微挑,首先发问:“大师兄,这是……”
宫寒冰未答,手指地上蓝衫义士,冷冷反问:“二弟可认得此人?”
辛天风看也未看一眼,道:“‘风流郎君’蓝漫蝶,万死有余的淫邪之徒。”
宫寒冰微一点头,信手微招,屋角一线红影倒射入握,展掌平摊掌心一颗破裂的豆大赤丸道:“二弟可认得此物?”
“‘销魂丹’,他竟敢……”
“二弟如今当可明白了。”宫寒冰截口说道:“万幸是我及时赶到,立毙此贼,要不然兰妹可……”
三爷燕惕震声问道:“大师兄,小师妹她人……”
宫寒冰陡挑剑眉,道:“三弟传令下去,即刻全力搜索一蒙面道姑,一有发觉,立刻回报,任何人不得擅自动手。”
三爷燕惕领命飞射出楼。
二爷辛天风道:“大师兄,莫非小师妹被那蒙面道姑……”
宫寒冰冷然点头道:“此人功力诡异奇绝,出我意表,乘我不备。”
能在“冷面玉龙”手下劫人,其人功力本来不言可知。
宫寒冰吩咐得是,对方既如此功力、这般身手,“古家堡”
三豪以下,自是无人能与匹敌。
他不准任何人擅自动手,那是他爱护下属。
辛天风神情剧震,道:“这道姑突于此时出现,掳去小师妹,敌友可知,很可能是蓝漫蝶一丘之貉,小师妹女儿家,落入贼手,后果堪忧,大师兄你怎不追……”
宫寒冰脸色一变,旋即苦笑道:“二弟,我已经够难过的了,来得及追我会任她逃逸?”
这话不错,小师妹如今是大师兄的未婚娇妻,其关系又深了一层,他应比任何人都要关心,他岂能不知后果?能追他怎会不追?
辛天风自觉益浪,歉然低头。
宫寒冰勉强一笑,道:“你我兄弟情比手足,用不着介意这些,况且,二弟你也资问得对。二弟别急,我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把兰妹毫发无损的救回来。”
辛天风猛然抬眼,咬牙切齿,威态吓人。“古家堡不惜一切,她敢把小师妹如何,哼!”
一掌劈下,漆几应掌粉碎。
宫寒冰微一皱眉,道:“二弟,死物无知,这是何苦?”
辛天风余怒未息,戟指地上,道:“都是这该死的东西!要不是他,小师妹怎会……”
越说越震怒,一掌劈向蓝衫文士。
“二弟!”宫寒冰一声沉喝,出手如风,托住了辛天风的铁腕。“人死百了,这岂是你我兄弟所应为?”
辛天风脸一红,散功收手,垂首不语。
“二弟。”宫寒冰敛去威态,伸手轻拍辛天风肩头,说道:“吉人自有天相,小师妹冰清玉洁、命大福厚,岂是淫邪之徒所能加害?别急,别愁,急愁于事无补,反乱方寸,碍灵智,走,到我房里去,等他们回报。”
辛天风抬头说道:“这些侍婢们是干什么的!”
宫寒冰道:“二弟也别怪她们,到现在还不见一人,谅必是被制住了穴道。走!
咱们先下去看看也好。”
拉起辛天风铁腕,转身下楼。
“铁腕墨龙”辛二爷默默无言,任由大师见拉着走。
…………………………………
第十一章
巫山十二峰,峰峰纤丽,峰峰秀拔。
朝云峰巅,向西的一面,有片矗立二十丈的奇陡峭壁。
这片峭壁,不像其他峭壁那般地鲜苔满布,滑不留手;而是壁面光滑洁净,只稀稀疏疏的挂着几条藤蔓。
在这片峭壁半腰,也就是约莫八九丈高处,有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恰好被几根藤蔓所遮,如果不是有心,或是仔细看,很难发觉它的存在。
这个洞口,虽只有半人高,但踏进洞口几尺之后,却便豁然开阔,不但能容二人并行,而且可直腰抬头。
洞道颇称境蜒曲折,也不过十丈深浅。
洞底,是间半出天然、半出人工的石室。
石室不大,凡榻、桌、凳、几,皆为石凿,点尘不染,朴实幽雅,看上去,令人有种说不出的舒服之感。
巫山多猿,但这岩洞不似为猿猴所据。
丝毫不差,这洞内石室中住着有人。
人,不止一个,是两个人儿。
这两个人,此刻一个坐在榻上,一个坐在几旁。
榻上的,黑纱晚装,玉骨冰肌,粉面白皙欺霜,艳压尘寰,风华绝代,是那因性格孤傲任性而被呢呼为“红粉罗刹”的古兰。
几旁的,长发成合,一袭道抱,黑纱覆面,气质超人,圣洁高贵,是那神秘道站“虚幻”。
古兰,螓首半俯,娇靥上的神情,是一片凄楚、哀怨、悲愤,冰冷的面颊上挂着两行泪渍。
这位绝代红粉,内外俱刚,从不在人前掉泪,甚至当着四位师兄。却不知怎地,如今她竟面对一个缘仅一面的神秘道姑珠泪双垂。
这,只有古兰一个人儿明白,她面对任何人可以忍泪,唯独对这位神秘道姑,她不克自持,情难自禁。
至于真正的原因,则就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了。
道姑,因黑纱覆面,难窥面部表情,不过,覆面黑纱后,那清晰可见的目光,却难掩她心中的怜爱、同情。
石室中,一片沉闷的寂静。
但,这只是暂时的。
未出片刻,便有人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那是古兰。她缓缓抬起滚首,望了道姑一眼,轻启檀口,话声幽幽,极其凄婉动人。
“及时救援,保全清白,这种恩德,古兰不敢言谢……”
道姑微微一笑,截口说道:“姑娘,这谈不上恩德,我也并不希望什么感恩图报,你我都是女儿家,清白重于性命,这是应该的,假如遭逢危险的是我,姑娘也必会出手救援的。
对么?”
古兰悲凄一笑说道:“也许你对,不过,无论你怎么说,这保全清白的殊恩,古兰都会永铭心中,终生不忘。”
道姑淡淡一笑,说道:“我不想跟你多辩了,随你怎么说吧。”
古兰没说话,但旋即面堆寒霜,目射煞气,倒挑黛眉,一口贝齿咬得格格作响,道:
“可惜那禽兽不如的万恶淫贼已被我大师兄击毙,不然……”
“姑娘。”道姑微笑说道:“万恶淫为首,蓝漫蝶他该死,也是他糟蹋妇女、毁人清白的报应,唯实际上更该杀的却另有其人,姑娘可知道么?”
古兰呆了一呆,道:“我不懂。”
“何止不懂!懂了你也难信!”道姑道:“姑娘恐怕还不知道蓝漫蝶只是一个受人支使的工具,真正要加害姑娘的,另有人在;这是一桩手段卑鄙、布局巧妙的无耻大阴谋。”
古兰有点懂了,黛眉一挑,道:“是谁?”
道姑抬眼凝注古兰。“这话我本不应该说,可是为了姑娘,我又不能不说,姑娘可还记得上次临别,我提醒姑娘注意的那些话了?”
古兰神情一震,霍然变色,道:“你是指我大师兄?”
道姑道:“事实如此,我只有明告。”
古兰猛然站起,满面怒容,但终又缓缓坐下,颜色稍改,目注道姑,冷冷挑眉说:“你是我的恩人,我不便对你怎么样,请你……”
道姑淡笑接口道:“姑娘,无须那么多顾虑,我说过,这谈不上恩德……”
美目怒射寒芒,话声忽转任重:道:“姑娘,令大师兄跟我无冤无仇,我犯不着挑拨离间,恶意中伤,陷人不义,若不是为着姑娘今后安危,一生幸福,我更不必自讨没趣…
…”
古兰冷然道:“你有什么证据指我大师兄……”
道姑道:“我明明知道,但我没有证据,可惜蓝漫蝶已被杀之灭口,不然姑娘倒大可以问问他。”
古兰冷笑道:“你这话等于没说。”
“不错,我也知道。”道姑郑重说道:“我更承认这一阴谋筹划得至为高明,姑娘虽身中销魂丹毒,然神智尚清,令大师兄在击毙蓝漫蝶后所做何事,我认为姑娘应该比我清楚。”
古兰娇靥一阵飞红,冷冷说道:“‘销魂丹’邪恶无伦,我大师兄也是被害人,情有可原,说来说去全是蓝漫蝶一人作的恶。”
“这正是高明所在。”道姑说道:“也正是要姑娘这么想,情有可原。图谋得逞,罪恶却全归蓝漫蝶一身,高明得可以瞒过任何人,任谁都相信令大师兄跟姑娘一样地都是被害人;但,姑娘,你怎知令大师兄也中了‘销魂丹’之毒?”
古兰冷然反问:“既进房内,任何人均难幸免,你又怎知他”问得好!“道姑一笑截口说道:“姑娘,身中销魂丹邪毒之人,他还会举手熄灯么?”
这一问,古兰哑口,惊了心,娇躯一阵颤抖,脸色连变,久久方强忍胸中激动说道:
“那有可能我大师兄未受其害,而发现另有来人。”
道姑道:“谁?”
古兰道:“你!”
道姑突扬轻笑,道:“这么说来,姑娘是认为令大师兄并未受‘销魂丹’之害了?”
古兰答得好:“根据当时情形看来,有此可能。”
“姑娘!”道姑美目深注,道:“你很会说话,也一直极力为令大师兄辩护,他若知道,而稍有良知,应该羞煞愧煞……”
顿了顿话锋,接道:“姑娘,你恐怕还不知道,‘销魂丹’歹毒霸道,是蓝漫蝶仗以为恶的独门凶物,若没有他特殊解药,任何人难逃其害!固然,内功精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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