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勇辉,很高兴认识你。”
我说:“谢谢。”
出国际大厦,手刀割般的难受,那种刀割,如同楚江的麻辣烫,手心手背全不是自己的,而是人家火锅里的底料。
转眼,天就黑了。
昏黄的灯光,异乡平房,在我眼里变成了短暂的温存与依靠。在外面奔波了一天,我想洗个热水澡,突然想起育青旅馆,哪怕花上几块钱,要是能在里面洗个热水澡就好了。想到就做,我拿了衣服,向育青旅馆走去。
服务员先是不同意,后来见我说好话,便收钱,应允了。
澡堂与水房都在旅店的铁栅栏那一边,并不属于旅馆。所以,当我拿着脸盆去澡堂的时候,里面有五六个老太太在洗。
见我站在门口,其中一个问:“你是哪儿的?”
我小心翼翼地说:“旅店的。”
“旅店里不是有洗澡的吗?”
“是服务员叫我过来的。”我边说边脱衣,老太太说:“你们洗的话,时间还没到呢,应该等我们洗完了再洗,这是我们单位的。”我没吭声。老太太的眼睛在我胸铺上狠狠剜了一眼,把沐浴露继续往身上挤。
年老女人的身体非常奇怪,棒棒糖般,两头细中间粗,外星人一样,看上去很是滑稽。我怕她们说我不礼貌,不敢多看,在水雾中低眉顺眼地擦身子。想着自己今后老了也是这个样子,心里滋生出一种恐惧。
洗完在门外的过道上穿衣服时,那几个内部职工还在洗。出门,我浑身哆嗦了一下,朝铁道边的平房奔去。
虽然脚上又沾了灰,但毕竟身上轻松了许多。
床上很柔软。
不知道是因为我的疲惫,还是小房间的温暖,很快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房间的灯还亮着,我感觉口很干燥,忙起身找水喝,顺便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两点。想起白天父亲给自己打的电话,竟有些想念他了。眼睛呆呆看着白色墙壁,刹那间,那面墙变成雪山,向我直压下来。
不知是灯光刺眼还是体内热燥,我一夜醒了好几次,只觉得脸颊发烫,嗓子发干。我喜欢这种干燥,蒸腾出身体的水份。
额头滚烫。我发烧了。
再次睁开眼睛,从玻璃窗能看到外面灰色的天空,穿好衣服打开房门,竟然看到了雪,一块块,就像一只只巨大脚印从院子里走过。
只有在北方,才能实实在在感受到冬天的脚步。
23
又是新的一天。
我把自己当作了一个猎人,即使一无所获,仍然要背着猎枪在森林里行走。手上拿着三个肉包,边走边吃。
垡头除了京客隆,还有好几个超市。经过京客隆,我拐进了垡头的主干道。一家美容美发店的玻璃上贴着招小工的广告,我便推开门走了进去。老板不在,一个打工妹听我说明来意,忙从隔壁找来了老板。老板很年轻,不到30岁,她问我会不会焗油美容什么的。我说不会,但会洗头、扫地。
“我们需要有技术的人,杂工暂时不需要。”老板的重音放在了“技术”和“杂工”这两个词上,我吐了吐舌头。
美容美发店向前走50米左右,是一家大型商场。在进门处有一家洗衣店,玻璃上写着招洗衣工两名,里面熨衣服的女人听说我要应聘,说她不是老板,又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说是老板的,让我联系。电话拨过去,无人接听。于是一直在那附近游逛。走进旁边小区,院子里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锻炼,我便上前问这小区是否有人要找保姆和请家教的。老人们很警觉,看我的眼光像看一个坏人似的,很匆忙地离开了。
洗衣店老板终于给我打来电话,问我多大。我说22。他犹豫半天说大了点儿。我说:22还大,那33还不得去死呀。电话那边笑起来,说22要嫁人,既然不大,那我下午过来,现在还在海淀分店。我说好。后来,终于打来电话,问我在哪里。我说在铁道边。他说他已经到熨衣店了。我说马上到。
我和母亲的情人 第2章(12)
从没感觉日子过得这么快。
没有路灯,超市门前的灯光在黄昏中成为一团暖色。夜市已经摆了一溜儿长摊,有炸火腿肠的、卖煮玉米的、炸臭豆腐的、高压爆米花的、卖水果的……寒风掀起他们的衣襟,不太舒展的脸颊上仿佛结了一层薄霜。我希望行人即使肚子并不饿,但仍停下来,买上一两串小零食,作为对这些辛苦度日的人的支持,让他们早点卖完,早点回家歇着。
到了熨衣店,我问老板在哪里,一个中年男人从旁边闪出来。他上下打量了我好半天,说:“想找事做?”我点点头。他犹豫了两秒,说:“好,先到我们车间去看看。”他所说的车间,大概就是洗衣房了。于是,我跟在他后面慢慢走。
走了没三分钟,我的电话响了,是面试公司打来的,刘勇辉,他说:“郁小姐,恭喜你通过初试,明天早上八点半参加培训。地点是京东宾馆,地铁东四十条西北A出口向北一百米第一个路口海运仓胡同向西一百米《中国青年报》社对面总参大院内,记住了吗?”我说记住了。
24
我之所以能如此快记住刘勇辉所说的路线,是因为今天刚刚看过地图。洗衣店老板回过头,此时,我已关了手机,见他满脸疑惑,说:“我可不是逃犯,只不过有些落魄。”明天就要去培训,现在去洗衣店不是明摆把人家当猴耍?不过,既然来了,先去看看也好。
走了大约500米,拐进一条小巷,老板说到了。
一进车间,一股刺鼻气味扑鼻而来,我掩上鼻尖。老板回头看见后,说:“你要是工作了,以后天天吃在这里睡在这里。”
即使没有明天的面试,我心里也已经打退堂鼓了。正在车间忙活的女孩穿着灰色羽绒服,有点胖,她从缝纫机前站起来,看着我微微地笑。十几平米的车间里,还隔着一个玻璃房,里面竖着两张高低床。
“我该走了,你想想,再电话我。”老板不愿在里面多呆。
我看着老板的背影,说:“好的。”
感觉轻松了许多。我与女孩聊起来:“你一个人吗?”
“是的,以前还有一个,走了。现在到了旺季,忙不过来,所以,老板要请人。”
“还要熨衣服啊?”
“是啊,针线活都要会的。”
“我不会。”
“没关系,可以慢慢学。”
“那吃饭呢?”
“自己买菜做啊。”
“平时吃什么菜呢?”
“就一个菜。炒白菜煮萝卜什么的。”
“那住呢?也是在这里吗?”
“是啊,就在里面。”
“气味受不了啊,会中毒的。”
“有住的就成,管它中不中毒,总比流落街头强啊。”
“我22,你多大?”
“18。”
“老板说一个月500。”
“是的,现在涨了,以前我是300。不过,他要压一个月工资的,你别指望一个月后能拿到钱,过年也不能回家的,要加班呢。”
“哦。”
离开这个所谓的烫衣车间,回到住处,我没有给烫衣店老板打电话。
晚上,小琴回得比较早,在水池边洗衣服,我见她在院子里把衣服晾了,便邀请她到我房里坐一会儿。她明亮地笑着,昏黄的灯光照耀在脸上,分外灿烂。我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她说老板一家今天有事情,所以,早关门办事去了。
对于小琴的经历,我一直很好奇,总觉得她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子,骨子里有一股韧劲,果然,从聊天中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我要小琴把脚拿到床上,我们面对面偎在被子里。我问小琴是哪里人,她说是安徽的。我问她家几口人,她说姐妹三人,还有父亲。说到母亲,她声音哽咽了。她说她母亲叫陈喜凤,以前为了给她们姐妹几个挣学费,在北京做保姆,没想到在为雇主家买菜时出了车祸。母亲的骨灰是父亲抱回去的。她没读几天书,但两个妹妹成绩很好,她说想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养活一家人。
我和母亲的情人 第2章(13)
我说:“那干嘛一定要来北京挣钱呢?”
“老家的钱难挣。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我妈曾在这儿吧,总想着离她近一点,有个照应。”小琴的话让我鼻尖一酸。小琴又说,“只要对别人提到母亲,我总要告诉别人我母亲的名字,好歹她到过北京,兴许还有人认识她。”
“小琴,你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冻着、饿着。”
“谢谢,我知道的。我们这种穷人家的女孩,能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是老天保佑了,我爸前几天还催着我回去嫁人呢,我想留在这里。”
25
一夜醒了好多次,外面风很大,一阵阵怪叫声。
想到早上八点半到京东宾馆培训,我再也睡不着,便靠在床头看书。
起床收拾完毕,一出门,才知道风像刀子一样割手,手不敢再拿出来。围巾缠在头上,我只敢把眼睛鼻孔露出来。
到了京东宾馆附近,发现许多准备培训的人,而且,以女人和老年人居多。
在大厅,我交了身份证复印件、两张一寸照片和20元钱,领了一张表格和一份资料,进入了会议室。
没看见刘勇辉。这是有关林业的培训。第一个讲演的是该公司人力资源部经理叶小林。叶小林是一个非常标致的女人,30多岁。她一上场就说她曾经在韩国花90元人民币买了两根牙签,为什么?她说韩国的牙签很软,用米粉做的,可以吃。而我们中国每年要消耗450亿双一次性筷子,这等于消耗掉166万立方米的木材,相当于要砍25000万棵200立方米的大树。环境问题木材问题如何解决?林业如何发展?叶经理发问了。一系列问题问得人无从招架,我稍稍正了正身子,见整个礼堂里黑压压一片。很显然,大家并非为了环境问题而来,那是国家林业部门要解决的事情,礼堂里的老头老太太们和我一样,是为了那6000元月薪而来。
叶小林接着说:“影响林业有三个重要因素——土地、技术、资金,现在三者各自为战,目前,所有的投资者都是非常理性的,人们关心怎么把钱放在正确的地方。现在没有零风险投资,林业投资是休闲投资,客户一般都有这样六个问题:一、公司的信誉问题;二、林权证是否下发;三、公司管理得怎么样。四、出不了材怎么办。五、卖不出去怎么办……”叶小林讲得头头是道,我脑子里晕乎乎的。
之后,是刘波经理讲,刘波经理讲完后,是投资顾问严先生讲,整整一个上午,连去洗手间的时间都没有,原以为上午培训会结束,哪知,会议结束前,台上说下午去国际大厦继续培训。出京东宾馆后,我随便吃了点东西,朝国际大厦奔去,又是一下午。
培训结束,回到垡头已是晚上7点,市场早已收摊。买热水瓶和热得快的计划又泡了汤,我在小胡同里吃了一碗酸辣粉,带着一身灰尘回到住处,用凉水洗过,倒在床上睡着了。
据培训主管讲,这次培训要进行整整一十二天。为了那6000元的月薪,我也只得耐着性子每天起早摸黑往返于国际大厦与垡头之间,中午,过国际大厦门前的地下通道去斜对面的一家成都小吃吃碗酸辣粉,那天,经过地下通道的时候,耳边传来忧伤的歌声,和着吉他伴奏。我每移动脚步,就感觉那曲子弹在自己的心上。走近后,才看清是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衣着并没有落魄中的破破烂烂,他干干净净地靠在墙壁上,干干净净地唱着歌。我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把准备吃饭的钱放在了他脚前的小碗里。
我数着剩下的钱,有一种危机感。来北京这么长时间,我没有挣到一分钱。而且,从这些天的培训看来,那6000元的月薪遥不可的,远水解不了近渴。
躺在小床上,我寻思着,明天到底要不要继续培训。
钻进被子之前,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那边有说话声。他说学生请他喝咖啡,护工王阿姨在医院。
26
我正艰难行走在去梦乡的崎岖小路上,没想到,手机毫不留情把我拉了回来,竟然是周姐,周姐口气异常沉重,说:“小郁,小莲给你打过电话没?”
我和母亲的情人 第2章(14)
我一个激凌坐起来:“小莲她怎么啦?”
“我今天看到报纸上有个认尸启事,说是一女孩先天性心脏病,在路上犯了病,后来被人送到医院没救活,看着有点像小莲……”周姐语气沉重。
“啊?”
“认尸启事的特征好像是她。”周姐的认真使我害怕,我倒希望她玩事不恭。
我追问道:“那手机呢?”
“不知道,没见着手机……”
沉默了半晌,我说:“周姐,只是有点像,是不是,肯定不是她,我明天早上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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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姐说:“但愿吧!”
“小莲……小莲……”我轻唤着她的名字,我触摸到了“死亡”这两个字,没有预谋的死亡在身边惊心动魄地发生。以前,生活温馨浪漫,舒适安逸,从没有如此残酷如此撕裂内心的事情出现。也许,老天爷故意在我面前抖威风,要我见识见识它的狰狞面目。
半夜,我做了一个梦:这个梦清晰得比现实还现实,比生活还生活。有阳光、空气和水,有草坪、鹅卵石小路和鸽子,场景里除了我自己,再也没有任何人,我打着赤脚,让那些圆润的小石头顶着自己的脚板心,不知怎么的,那些笨重的石头突然在脚下轻松起来浮动起来,它们慢慢舒展、扩大、轻盈,最后,变成了摊放在绿波上的荷叶,那些小石头,又变成荷叶中调皮滑动的小珍珠,晶莹剔透,它们一会儿拥抱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我的脚仿佛踩在滑板上,先是慢悠悠的,后来,毫无防备时,载着我向悬崖边俯冲过去,耳边,只有呼呼风声与寒冷彻骨的白雾,我无助地尖叫起来,叫声通过对面的山谷回音又传到耳膜里。
我直挺挺地躺着,确信自己已经死了,死在山沟里。那个坠落的过程是经过死亡通道的过程,由恐惧、绝望、无助到最后的完全放松和坦然,在杂草丛生的山沟,就在身边,我发现一团红色,红围巾的红色,我的眼睛睁大了,她,竟然是小莲,她已经先来了,睡着了,我惊喜地叫道:“小莲,小莲,你怎么躲在这里?害得我好找!小莲!小莲!你醒醒!”
我睁开了眼睛。
身边没有小莲。
我呆呆面对天花板好久,终于,哇哇大哭起来,像个孩子,虽然我还是个孩子,但我已经没把自己当孩子了。我边哭边把一些含混不清的词语吐出来:“小莲,小莲,你……好可……怜啊!呜呜呜,我马上……要回来了——”
27
我回到了辣妹子,没有小莲。
就是这一天,我打开门,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眼睛虽说炯炯有神,可惜是双小眼睛,鼻子也不够挺拔有力,不高不低,勉勉强强在面部支撑着。没有多少头发,但也没有秃顶,头发质地有些硬,总之,不那么茂盛和充满活力。大概一米七左右,穿着灰色的羽绒服,一种早已淘汰的样式。
我有些失望,一个非常普通的北京男人,其貌不扬,既然“扬”不起来,那只能说相貌平平。胸中一股气,从我鼻腔和嘴唇的缝隙冲出来。他看了我一眼,当我的眼睛与他的视线相遇时,我浑身差不多哆嗦了一下,我很难形容那种感觉,那种感觉是因为我非常有感觉,虽然就那么一眼。但就凭这一眼,我已经肯定,这个男人,就是我要寻找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