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晋的声音却愈发冰冷。
“什么?守,守不住?”范伯龙像是狠狠吃了一惊,“不是说皇帝陛下已经封高大夫为天下兵马副元帅,提兵二十万出了潼关,不日即将抵达新安吗?”
这是秦晋让县廷佐吏大肆在新安县城内外宣讲的话,所为的就是提振军民士气。真实情况却是高仙芝在走到陕州以后就裹足不前了,因为那里还有足可以与洛阳含嘉仓相比肩的太原仓。
“既然令尊有心弥补罪过,何不遣人将粮食送来新安负荆请罪?”看来这范氏父子都没了安好心。
想到这些,秦晋的脸色很快就冷下来,甚至连继续和此人交谈的兴趣都没了。诚然,十万石粮食对叛军和唐军都极为重要,但他不相信这个范伯龙,也不会使自己和麾下的士卒因为此人一句话而陷于险地。
说罢,秦晋也不等他回答便挥挥手,立即就有虎视眈眈的团结兵上前拉住范伯龙,就向外拖去。
范伯龙没想到秦晋突然翻脸,又惊又急之下脱口便道:“少府君可是在怀疑下走……请少府君看一看下走背囊匣中之物,便可知下走的诚意……”然后他又转向一直站在秦晋身后默然不语的陈千里,“陈四郎,你倒是说句话啊,难道,难道你也认为我是这种人吗?”
挣扎间,果有木匣跌落余地,但秦晋并没有加以理会,仍旧命人将范伯龙硬生生拖了下去。
这时,一直默然不语的陈千里将那木匣拾起,又将木匣缓缓抽开,陡然间他身子一抖,木匣脱手落地,一颗已经冻僵的头颅滚落出来。
“是范仲龙!”
陈千里自然识得范长明的次子,这匣中所装的正是此人首级。
半晌之后,陈千里才回过神来,缓缓道:“范伯龙所言出自真心也,也未可知……”
“哦?”
秦晋不了解别人,但对陈千里的话却十分重视,拧起眉头,打算听听他的说辞。
原来陈千里与范伯龙是同窗好友,一直相交匪浅,这也是秦晋与范伯龙对话时,他一直不说话的原因之一。但在看到范伯龙背着同产弟弟血淋淋的首级来见秦晋时,他觉得此时无论如何也不该避嫌了,当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范伯龙至诚至孝这一点,陈千里深信不疑,他自问与之相交十几年,绝不会看错了人。怕只怕范伯龙生性纯良,受到其父范长明的蒙蔽和蛊惑。还有,长石乡的粮仓他也曾亲眼见过,的确规模不小,只想不到竟然积攒了十万石粟米。
“少府君请召回范伯龙,让他亲自解释……”
“……二郎生性鲁莽,惹恼了在新安受挫的蕃胡叛军,丢了性命,家严现在已经认识到之前错的有多么离谱,悔不该当初,又知道少府君必然不会相信下走所言,这才特地将二郎……二郎的首级……呈与少府君……”
说到此,一直试图维持体面的范伯龙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嚎啕大哭。
在场之人见状,无不唏嘘叹息。
好半晌,范伯龙才拭泪哽咽道:“家严的确有意令乡民将粟米运送到县城来,但他之前曾用每丁半贯钱的代价,带出去三千丁壮……可回来的却连半数都没有,乡民们闹将起来,除了范氏子弟旁人都不会再听家严的话了。”
到了这等当口,范伯龙也顾不得替父亲隐晦,将实情和盘托出。
“什么?秦少府听信了奸细的话,要派人出城去运粮?”
郑显礼从榻上陡然起身,这等拙劣的伎俩连他都能看的出来,那个自诩有些韬略的县尉怎么就看不透呢?他受封常清所托,返回新安协助秦晋守城,自然不能坐看着秦晋自蹈死地。
甚至都顾不上穿戴整齐,郑显礼夺门而出,大雪已经停了,披星戴月来到校场时,却见数百团结兵已经被召集到一起,校尉契苾贺正在扯着嗓子训话。而那个县尉秦晋则也是一身甲具,竟似要亲自出城。
团结兵们虽然经过了一天守城战,体力消耗甚巨,但经过半宿的休息,体力已经恢复大半,此时在契苾贺的带动下,甚至还颇有士气。
“少府君这是何意啊?”
秦晋见到急吼吼赶来的郑显礼,拱手一礼。
“郑将军来的正好,城防指挥就拜托将军了。”
他特地派人通知了郑显礼,此人曾追随封常清在西域历经无数战阵,有着极为丰富的作战经验,有此人在,相信情况不会比自己在时更坏。
“贼人有陷阱,少府君不可轻信!”郑显礼眼见秦晋目光决然,又道:“退一步,少府君也不可轻身犯险,何不派得力之人前去?”
秦晋也是没有办法,契苾贺虽然勇武,只可惜勇而无谋,并不适合单独领军出城执行任务,更何况守城的丁壮离不开他的指挥,郑显礼毕竟是外乡人,仓促之间只怕丁壮们未必肯全数听话。陈千里则是多谋而寡断,这种性格很显然也不适合单独领军,一旦身处逆境很可能会因为一念错失,而葬送了所有人的性命。
至于郑显礼,与秦晋互不统属,则不在考虑之列,更何况此刻又在极力反对!
“十万石粟米,足够新安军民再多坚守月余时间,这个险值得冒!请郑将军务必不要推辞负责城防的重任!”
秦晋看起来信心十足,让郑显礼也不由得怀疑,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不为自己所知的原因存在。
城外,大雪深可及膝,有背风处积雪甚至没到了大腿,五里的距离八百团结兵足足走了一个时辰。长石乡的粮仓靠近九坂山地,地势很高,就算大水泛滥也淹不到此处。不过,现在却未必是好地方,一旦蕃兵向长石乡挺近,此地将首当其冲面临兵戈之危。
面对规模甚巨的粮仓,秦晋忍不住啧啧赞叹,范长明那老啬夫虽然为人阴损可恶,但积攒粮食的确有一套。
“每人装粮食三十斤,余者付之一炬!”
看到粮仓外堆放着不少空麻袋,秦晋就在原本的命令之前又加了一句。
负责带路的范伯龙闻言浑身一震,立即阻止道:“少府君不是要运粮食回城吗?要烧粮,除非在范某的尸体上踩过去!” 这些粮食,长石乡的乡民们不知积攒了多少年,于情于理他都难以坐视秦晋将其付之一炬。
秦晋根本没打算将粮食运回新安,一则人手不足,二则大雪封路,三则蕃兵并未伤筋动骨,随时都会回来。要将十万石粟米运到新安去,简直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这次出来,就是要将这些粮食统统烧掉,一粒也不能落入蕃兵叛军手中。
农业社会,人们都视粮食如性命,除了极少数人有这份决心,敢于烧掉如此之多的粮食。绝大多数人的反应都会如范伯龙此时此刻一般。秦晋相信,陈千里如此,契苾贺如此,只怕郑显礼也是如此。
关注官方qq公众号“” (id:love),最新章节抢鲜阅读,最新资讯随时掌握
第十一章 :胡去又复还()
范长明在里门内急躁的反复转着圈子,隔一段时间就抬起头来冲塔楼上跳脚观望的乡丁喊道:“看到了吗?来了吗?”
“天太黑,看不真切,应该还没动静!啬夫,他们该,该不会不来了吧?”
天色已接近黎明,风冷的刺骨,塔楼上的乡丁被冻的浑身哆嗦。
“放屁!他们不来,你就在上面别下来,冻死得了……”
发泄了一通,范长明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继而又忍不住重重的叹了口气。二郎的惨死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笔帐全都记在了县尉秦晋的头上,现在豁出来让二郎暂受身首异处的苦痛,也是为了将那小竖子引来长石乡。
至于大郎的安危,范长明早就暗中叮嘱了他的随行伴当,一旦乱起,就护住他趁机逃走。
范长明又令范氏子弟去寻那藩将咄莫,只要咄莫能够及时赶来,秦晋小竖子必然会死无葬身之地。而且他不怕咄莫不来,也不怕秦晋急匆匆就走了。
那可是十万石粟米,就算是郡守一般的人物见了,只怕也会挺而走险,将之统统运走。藩将咄莫又在秦晋那厮手中吃了亏,而今得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一想到太阳初升之际,就是自己雪恨之时,范长明忍不住就哼哼怪笑起来。
“火,火……”
塔楼上的乡丁忽然大声疾呼,范长明循声踮脚望去,果见夜色笼罩下的九坂山地间,似乎有团团火光映的发亮。那不是长石乡粮仓的地方吗?一个念头在他脑中划过。
“啬夫,粮,粮仓好像起火了!”
乡丁的话好像一把锤子狠狠的砸到了范长明的太阳穴上,顿时有如五雷轰顶,他也顾不得夜黑风大,颤巍巍爬上了塔楼,眼巴巴望去。着火的不是粮仓还能是何处?
愤怒的范长明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咬牙切齿的挤出几个字来:“小竖子秦晋……”那可是十万石粟米啊,说是范长明的心头肉也不为过,小竖子居然说烧就给烧了!
但他还存着希望,只要咄莫带着蕃兵能够及时的赶来长石乡,杀了秦晋这小竖子,一雪丧子之恨,就算用十万石粟米换,也值了!想到此,范长明纵声怪笑,笑的老眼里都甩出了冰冷的液体。
乡丁何曾见过老啬夫如此失态过,吓得生怕他癫狂之下站不稳,跌了下去。
……
朔风凛冽,大地震颤,数千铁蹄踏碎了满地的大雪,轰鸣咆哮直扑新安。
郑显礼面色冷峻,好像石人一般立在城头,目光漠然的望着逐渐被朝阳驱散的黑夜,那里面有数不清火把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新安靠近。
“这可怎么办?少府君还没回来,俺就说范伯龙那小竖子有问题,陈四还替他作保,这回害死少府君了!”
校尉契苾贺急的团团转,又连声发泄着。
“住口!秦少府吉人天相,定会安然无恙!”
郑显礼制止了契苾贺的发泄,这种口无遮拦的说话,若在守军中传了开去,必然影响军心!
契苾贺就算再对郑显礼不满也不敢过份造次,因为秦晋临走时将县令和县尉的印鉴一并交给了郑显礼,这就等于将县中一应大小事务都交给了他。
不过,契苾贺担心秦晋的处境,还是忍不住道:“请郑将军容许俺带人出去接应少府君!”
“接应?怎么接应?就凭这些刚刚招募来的丁壮?”
郑显礼指点着城墙上的丁壮,不是他看轻这些丁壮,他们在安禄山的叛军面前只怕连一刻钟都撑不过去。现在任何与叛军在野外决战的念头都是不明智的,如果秦晋不能吉人天相,或是已经与叛军遭遇,只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就凭那些使用简陋长枪的团结兵,如果能力战而突围,太阳都会从西边出来。此刻郑显礼已经懊恼到了极点,他后悔没能在关键时刻劝说或者阻止秦晋的一意孤行,对不住封常清的嘱托。
但郑显礼毕竟随封常清在西域征战多年,关键时刻临危不乱,绝口不提秦晋可能的遭遇。因为现在秦晋的生死如何已经与新安城无关了,眼见着将天光大亮,蕃兵将越来越多,小小的新安又能守得几时?
眼下最佳的选择是放弃新安,然后带着能带走的所有人离开。不过,郑显礼也十分清楚,他能够指挥得动新安众人,凭借的完全是秦晋的威信,如果表露出一丁点放弃秦晋或者新安的意思,恐怕这些人会立刻炸锅。
现在,郑显礼觉得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生烤的羊羔,进退不能,但不管如何,这一战他不能丢了安西军和封大夫的脸面。
实话说,郑显礼在西域时随封常清向来都是长途奔袭,上门去打人家,从没有坐困愁城,被人家欺负到门口的时候。这种突然间的攻守异势,他现在还很难适应,尽管在洛阳的时候就已经一败再败过了。
郑显礼想不明白,为何武功赫赫的大唐竟像在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一般,任人蹂躏践踏。
“秦少府救过俺们的命,就算战死也心甘情愿,绝不会躲在城里苟活。守城的事,就拜托郑将军了!”契苾贺感觉郑显礼漠视秦少府的安危,可他不能,于是又高呼了一声:“不怕死的,愿意和俺出去救少府君的站出来!”
城墙上站满了丁壮,几乎所有人都跺脚高呼着回应:“愿意!愿意!”
这个场景让郑显礼震惊不已,如果秦晋一手整顿后带出来的团结兵如此齐心用命,还可以理解。可那些最忠于秦晋的团结兵几乎都被带了出去,现在城上的全是招募不久的丁壮,居然也如此,这等威望就算封大夫在西域时也不过如此了。
但是,郑显礼又绝不能让契苾贺带着人出城,否则新安城立即就会人心涣散,也就不用守了。
“长石乡并非蕃兵来新安的必经之路,秦少府当不会这么快与蕃兵遭遇。契苾校尉,郑某在此向你立誓,只一个时辰,守住新安一个时辰,再没有秦少府的消息,郑某绝不会再拦你!”郑显礼郑重一揖,本来已经做好翻脸准备的契苾贺反倒有些尴尬。
其实,郑显礼动了点小心思,只要契苾贺答应下来,攻守战一旦尽入胶着状态,契苾贺就算想走,也身不由己了。
……
火借风势呼呼腾起,长石乡粮仓彻底被吞没在一片火红之中,范伯龙无力的跌坐在雪地上欲哭无泪,这些都是乡民们的血汗,就这么付之一炬了!
“哭甚?咱们秦少府烧了粮食也是不得已,刚刚秦少府不也说了么,落到叛军手里一斤粮食,喂饱了蕃兵就要多杀咱们大唐一个士兵。所以啊,咱们现在烧的不是粮食,是在救成千上万咱们大唐军民呐……”
一名随军而来佐吏,蹲在地上喋喋不休的劝着哭嚎不止的范伯龙。范伯龙虽然明知秦晋说的有道理,可他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砍,一想到上万乡民多少年来积攒的血汗一夜之间就化作飞灰,无论如何也难以平静。
负责警戒的哨探忽然打起了呼哨,所有人顿时悚然一惊。秦晋心道坏了,向东面望去,只见一条火把长龙自远而近,随之就是隐隐随朔风传过来的人仰马嘶之声。
敌袭!敌袭!
蕃兵铁骑的轰鸣狂奔让整个大地都在止不住的颤抖,团结兵起了一阵骚乱,秦晋沉声下令:“都别乱,就当现在是在校场上训练,全体列队!”长石乡在新安东北方向,叛军若进攻新安,这里不是必经之地。现在突然有大股骑兵出现,只能是事先得知了团结兵的行踪,有备而来。
刚刚还在苦口婆心劝说范伯龙想开点的佐吏,脸都吓绿了,话锋陡然一转。
“范大郎!亏俺还好心劝你,想不到你竟连陈四都出卖,勾结了蕃兵叛军,引秦少府入彀,”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范伯龙打蒙了,什么蕃兵,什么出卖!
“我没出卖陈四,也没骗秦少府,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一片真心!
佐吏指着远处逐渐靠近的火把长龙,颤抖着质问:“这就是你的一片真心?陈四若非念着情分,你早就被弩手射杀了,焉能活到现在?只可惜啊,陈四信错了你这卑劣小人!”
“说不定是,是唐军,说不定是长石乡的乡丁……”
陈伯龙的解释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佐吏又骂道:“范啬夫自私卑劣,又能生出什么好儿子了?”
秦晋此刻已经无暇顾及陈伯龙是否与其父坑壑一气,他从来就没彻底相信过陈伯龙,原本只打算烧了粮食就迅速返回新安,即便其中有猫腻,也会打对方一个反应不及的时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