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粲然一笑,“怎么会呢?”
洗墨被她笑得毛骨悚然,丢盔弃甲地撤退了。他以为板着脸的王爷的就够吓人的了,没想到笑着的叶姑娘更可怕。一个两个都不正常,这事儿他还是别管了。免得引火烧身,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因为王太医和洗墨忌讳主子,这顿早饭吃得格外安静。连成老爹和虎头都被这沉默诡异的气氛感染,没了往日的胃口。只有小世子浑然不觉,睡眼惺忪地吃了几口鸡蛋羹,又歪在洗墨怀里打起了盹儿。
他们食不甘味,凤康却是胃口大开。喝了一碗粥,甜咸酥饼也各吃了两个。吃完又慢条斯理地饮了一杯兔儿草茶,稍作休息,才吩咐启程。
成老爹依依不舍地握着王太医的手,“大兄弟,啥时候有空了,再来住几天啊!”
“好。”王太医干巴巴地笑着,不管有空没空,来与不来都由不得他,得主子发话才行。不过看这架势,恐怕以后都没有机会再来了。
小世子跟虎头玩了一天,也生出感情来了,摘下腰间那枚绣工精致的香囊递过来,一本正经地道:“我这次出来得匆忙,随身带的东西不多,这个你先收下。改日你到府上来,我再送你更好的。”
虎头接过来看了几眼,感觉像是姑娘家戴的玩意儿,心里嫌弃,嘴上也没说什么。在身上摸了半晌,只摸到一个弹弓,便大方地回赠,“除了糖人,这是我最宝贝的东西了,送你了,赶明儿我再让大鹏哥给做一个。”
小世子点头说了声“好”,却不伸手。
洗墨见状赶忙上前,从虎头手里接过弹弓,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替我家小主子谢谢你了。”
虎头悄悄撇了撇嘴,心想有钱人家的小孩儿真奇怪,啥都不会干,连谢谢都得别人帮着说。
叶知秋将“土特产”交给侍卫,让他们装到车上。转回西屋收拾碗筷,发现钱袋静静地躺在炕上。略一踌躇,便抓在手里追了出来。
洗墨不敢做主,隔着车帘征询,“主子,您看这银子……”
“她不要就算了。”凤康声音冷冷的。
“是。”洗墨恭声应了,从叶知秋手里接过钱袋,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叶知秋对他微微一笑,“你们一路走好。”
洗墨点了点头,“叶姑娘,你多保重。”说罢翻身上马,吩咐一声“出发”,车马齐动,向村外驶去。
目送一行人消失在微弱的晨曦之中,叶知秋失神而笑。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这样最好,从此两不相干。
“知秋姐姐。”阿福坐在牛车上,远远地跟她招手。
叶知秋敛了纷乱的心神,微笑起来,“老牛叔,阿福,多寿。你们来了?”
老牛叔来到近前停了车,不好意思地笑道:“昨天夜里折腾了半宿,早上一睁眼就这个点儿了。成家侄女儿,我没耽误你事儿吧?”
叶知秋见他们个个脸色不佳,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再结合老牛叔的话想一想。便猜到了几分,“你们还没吃饭吧?”
“都让我那败家娘砸光了,哪有家什吃饭?”阿福气鼓鼓地嘀咕了一句。
老牛叔呵呵地笑道:“没事儿。我带着钱呢,进城买几个包子垫补垫补就行!”
叶知秋哪里肯让他们饿着肚子干活儿,赶忙将他们让进屋里,端出早饭剩下的粥和酥油饼给他们吃。
阿福早就跟成家人熟识了,一点也不客气,坐在桌前大快朵颐。老牛叔和多寿都有些拘谨,一人拿了两个酥油饼,站在外面吃了,便张罗着干活。
叶知秋指挥他们将装有花生和萝卜芽苗菜的六个竹筛搬到车上。包上隔冻的油麻布,再用绳子揽绑结实,防止路上颠簸弄洒。
阿福瞅了空当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道:“知秋姐姐,你跟那个王爷没事儿吧?我来的时候正好跟他们打了个照面,瞧着洗墨的脸色儿不大对。跟他打招呼他也不搭理我,是不是出啥状况了?”
“没事。”叶知秋淡淡一笑,“只是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而已。”语气略顿,又道,“我们以后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了。”
阿福小心地瞄过来。并没有从她脸上看出伤心失落之类的情绪,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胳膊,“断就断了,反正知秋姐姐也不稀罕大富大贵的人。”
“嗯。”叶知秋不想再谈论这件事,便转了话题,“走吧,我们进城。”
那个人只不过是个短短的插曲,生活的主旋律依然是柴米油盐,致富奔小康。第一批芽苗菜,一定要卖个好价钱才行。
王府的车马出了小喇叭村,沿着曲曲折折的山路缓缓前行。凤康闭目坐在车中,只觉自己的心随着车轮和马蹄声渐行渐远,依然停留在那个破败荒凉的小村庄里。
低矮的茅草房,坚硬的土炕,厚重的被褥,房梁裸~露的屋顶,昏暗狭小的窗口,坑洼不平的墙壁,总是弥漫着烟火和饭菜味道的空气,还有生活在那里的人……
说出去也许不会有人相信,以挑剔著称的雪亲王,曾经在那种不能沐浴熏香、没有软床罗帐的地方借宿过,并且绝大多数的时候,甘之如饴。现在想想,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
伸手摸了摸额上早已结痂的伤口,忍不住苦笑出声,“我脑袋可能真的坏掉了!”
小世子从瞌睡中惊醒过来,张了张嘴,刚要叫“父王”,想起洗墨叮嘱在回府之前都要叫“爹”,于是改了口,“爹……”
凤康被他一声“爹”叫得心旌摇荡,眼前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妻女花廊下,小儿堂前跑”的画面,觉有什么情绪在心底氤氲弥漫,还有什么东西摇摇欲坠。
飞快按下,恼火地瞪了过来,“叫父王。”
小世子明显地瑟缩了一下,眼神染着小小的惊恐,怯怯地叫道:“父……父王……”
凤康也意识到自己这是可耻的迁怒之举,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他拉过来揽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鸣儿不怕,都结束了,以后父王会一直陪着你的。”
小世子似懂非懂,有些慌张,也有些欣喜,用细小的手臂努力回抱他,学着他的口吻道:“父王不怕,鸣儿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好。”凤康欣慰地闭上眼睛,感觉有一滴温润的东西从自己的眼角滑落……
——
第098章 彻底颠覆
沈长浩一早就得到了消息,带领小世子院子里的人以及门房的下人,在王府门外恭候迎驾。
远远地看到车马过来,众人俱是精神一振。各自敛去面上的慵惫和睡意,将身形站得笔直。只有沈长浩闲懒如常,斜斜地倚在门边,直到马歇车停,才迈开两条长腿不紧不慢地上前。
看到凤康亲自抱了小世子下车,似乎有些惊讶,微微地挑了一下眉眼,才例行公事地见了礼,“见过王爷,见过世子爷。”
后面的人也齐齐鞠躬福身。
凤康面无表情地说了声“免礼”,便吩咐道,“带鸣儿回去休息。”
“是。”紫英恭声应了,正要上前,就被张妈抢先了一步。
“哎哟,我的小主子,您可回来了。这一天一晚上不见,怎的黑瘦了许多?啧啧,瞧瞧,这头上衣服上都是灰土。合该把那些无知刁民拉出去挨个打上几十板子,这么金贵的身子,也是他们能随意慢待的?”
她只顾拉着小世子嘀嘀咕咕地抱怨,没有发现凤康的脸上已经阴云密布了。
小世子年纪小,分不清虚实,只当她要惩罚陪他玩的人,赶忙出言维护,“虎头和豆粒儿他们都对我忠心耿耿,没有慢待我。叶姐姐待对也很好,还教我捏了面娃娃,不准你打他们板子!”
张妈愣了一愣,又絮絮地念道:“哎哟,我的小主子,您可是千金不换的世子,那种乡下的粗鄙丫头怎当得起您一声‘姐姐’?别平白折辱了您的身价。”
听到“粗鄙丫头”四个字,凤康一双狭长的眸子危险地眯了起来。“紫英。”
紫英听他语带冷怒,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心头一颤,赶忙福身应道:“奴婢在。”
“带鸣儿回去。”凤康沉声吩咐。
紫英悄悄松了一口气,上前抱起小世子。
张妈觉出情形不对,眼神有些慌乱,匆匆福了一福,便要跟着紫英等人一起离去。
“张妈留下。”凤康一声冷喝。断了她浑水摸鱼的念头。
张妈几不可见地哆嗦了一下,停住脚步,强作笑脸问道:“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凤康冷眼不语,等紫英带着小世子进了大门,面色陡然一沉,“来人。把张妈拿下。先掌嘴三十,再带到厅中见我。”
张妈顿时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王爷饶……”
“掌嘴五十。”凤康厉声和喝断她的话茬,“再敢喧哗一个字,翻倍掌嘴!”
“是。”两名侍卫应声上前。
张妈满面惊恐,嘴巴翕动了几下,终究不敢再叫嚷,任由两名侍卫拖进侧门。
门房的人生怕成为被殃及的池鱼,各个深弯腰狠低头,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沈长浩见他一回来就如此高调地发作下人,心下诧异。用胳膊肘碰了碰洗墨,“王爷这是怎么了?不会是在叶姑娘那里吃了瘪。欲求不满,无处发泄吧?”
这话他敢说,洗墨可不敢说,只附在他耳边,将张妈唆使小世子争宠的事情小声说了一遍。
“果然不出我所料。”沈长浩幸灾乐祸地勾起唇角,“看来有人要当替死鬼了!”
张妈被结结实实地打了五十嘴板。满嘴鲜血,一张脸又红又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浑身颤抖地跪在地上,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凤康坐在主座上,目光冰冷锐利,“知道本王为什么罚你吗?”
张妈不敢说不知道,抖着嘴唇,用变了调的声音回答,“奴婢……奴婢不该在王爷面前聒噪……”
“还有呢?”
“奴……奴婢不该当着小世子的面儿,说……说‘折辱身价’那样的话……”
“还有?”
张妈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还有什么,只能伏地磕头,“奴婢愚钝,还请王爷明……明示……”
凤康冷笑起来,“愚钝?本王看你刁滑得很。明知道什么不该说,什么不该做,还敢在本王面前装傻充愣。又是‘无知刁民’,又是‘慢待’,你想向本王暗示什么?”
“王爷明鉴,奴婢并没有暗示的意思,奴婢只是心疼小主子,一时口不择言……”
“好个口不择言。”凤康听她打着小世子的旗号狡辩,笑容愈发地冷了,“那你说与本王听听,你连问都没问过,何以一口断定鸣儿口中的‘叶姐姐’是‘乡下的粗野丫头’?”
张妈把头伏得更低了些,战战兢兢地道:“奴婢……奴婢昨日去那家农户的时候,不经意间瞧见的……”
“张妈怎么知道自己瞧见的就是‘叶姐姐’?”沈长浩笑意浓浓地望过来,“她的脑门上好像并没有写着‘叶’字,我们来去匆匆,你也没有时间打听……”
张妈有些慌了,抢声争辩,“那是因为奴婢认出她是先前到府上来做吃食的丫头……”
“胡说八道。”洗墨忍不住插话,“昨天你们去的时候,叶姑娘一直在西厢房,直到你们走了才露面,张妈是什么时候看见她的?而且叶姑娘到府上来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过她姓‘叶’,难道你会掐算不成?”
张妈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腾而起,眼中的惊慌放大了数倍,犹自嘴硬着,“那定是奴婢记错了……”
“还敢狡辩?!”凤康一巴掌拍在桌上,“说,是谁让你监视本王的?还有,你背后挑唆鸣儿,到底有什么企图?”
张妈没想到自己一时嘴快,说了一句“粗鄙丫头”,竟然捅出这么大的篓子,顿时两眼死灰,瘫软在地上不动了。
洗墨上前探了探。禀道:“王爷,她晕死过去了。”
“她晕的还真是时候。”凤康冷哼一声,挥手,“拖下去,泼醒了继续审问。立刻搜查她的住处,看看她与什么人暗中来往。”
“是。”洗墨答应一声,喊侍卫进来,将张妈拖出门去。又亲自点了几个可靠的人。到张妈的住处搜查。
沈长浩笑眯眯地望着凤康,“王爷觉得有审问和搜查的必要吗?”
凤康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张妈一直很规矩,对鸣儿也算忠心,最近却频频兴风作浪,实在可疑。只是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他不想随便定论。
沈长浩见他抿唇不语,也不多说,瞄着他的脸色转了话锋。“我看王爷面带愁苦,两眼泛红,可是情路受阻,郁闷难解,在归来的路上黯然落泪了?”
凤康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眼睛,随即惊觉这一举动无疑于不打自招,恼羞成怒,“你给我闭嘴。”
沈长浩放声而笑,“王爷还真是纯情之人!”
凤康老脸涨红,刚要发火。就听有人在门外恭声禀报,“王爷。秦王妃求见。”
沈长浩饶有兴味地扬起眉毛,“不早不晚,来得正是时候。”
凤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迅速收敛怒意,正襟危坐,“请她进来吧。”
“是。”下人答应着退下。不出片刻,就见宣宝锦扶着丫鬟袖儿的手,脚步珊珊地进了门。妆容淡雅,眸光莹透,云鬓笼烟,衣袂携香,不需要过多的表情动作,只是那样目不斜视地走上一遭,便让充斥着躁意的空气变得清净平和起来。
就连沈长浩这心如明镜的人,也忍不住暗赞一声:好一个不染尘俗的清丽佳人!
“宝锦见过雪亲王。”佳人在三米外站住脚,端庄优雅地福身见礼。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显得太亲近,也不会显得太疏远。
凤康起身回以家礼,“见过王嫂!”
沈长浩则以臣礼相见。
宣宝锦不避尊卑,对二人各自福了一福。分宾主落了座,便转向凤康,柔声地问道:“九弟的伤势可好些了?”
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额上的疤痕,隐有疼惜之意。
“有劳王嫂记挂,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凤康礼貌而客气地答了,又问道,“王嫂过来有事吗?”
宣宝锦垂下眸子,神情之中染着淡淡的忧伤,“允哥哥生前最是疼爱九弟,若知道九弟受伤,定会忧心挂念。我这个做妻子的,自当替他尽一份心意。既然九弟已无大碍,我也就放心了。”
凤康默了默,表情略显凝重地道:“王嫂有心了。”
“九弟客气了。”宣宝锦抬眸,浅浅一笑,“九弟伤势未愈,务必多多休息。适才来的路上,远远看见侍卫带走一人,可是府上下人做错了事,让九弟刚到府中便操劳费神了?”
“哎呀。”袖儿突然低声惊呼起来,“王妃不提奴婢还想不起来,刚才被侍卫拖走的那个人,怎么好像是张妈呢?”
宣宝锦瓷白的脸庞似乎又白了几分,微微地张大了眼睛,“奶娘吗?”
“是啊,王妃,真的很像张妈。”袖儿的语气笃定起来。
“不是像,那个人就是张妈。”沈长浩啜着茶水,看似漫不经心地插了一句。
袖儿“呀”了一声,大概是觉察到自己的声音太高了,赶忙用手捂住嘴巴。
宣宝锦眼波细细碎碎动荡起来,睫毛轻颤,惊慌无措地看着凤康,“九弟,奶娘她……”
凤康目色微沉,“这件事还没有调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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