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的死弯儿》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大明朝的死弯儿- 第3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人啊,都是有命的。而命与运是如影随形。

一个人的命在运上时,就要承受好运和厄运两种结果。黄道周已经承担了N次厄运,他N次都没有行动,那为什么在N+1次要采取行动呢?而且这行动在黄道周看来是如此龌龊与卑鄙?!黄道周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想。

但崇祯却觉得:在N+1次采取行动简直是太他奶奶的正常了,这是人欲自然发展到临界点时的一个突然爆发,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是肯定要爆发的。黄道周不断地以天理压抑自己,只能使其在爆发时显得更加疯狂。而现在,黄道周的疯狂时刻已经到来。关于这一点,崇祯自信看得很明白。

黄道周为自己辩护,他说天理人欲的差别在于义利之分,凡是毫不利人专门利己的,这就是人欲;而以天下国家为念,事事都在天下国家上做,则是天理,他连上三疏,为的就是巩固和端正国家的纲常礼教,完全是天理啊,绝没有半点私心杂念。

崇祯笑了,笑得很冷:没有半点私心杂念?那你为什么不早上疏而在阁员名单公布后才上疏呢?

黄道周:本来想早点上的,可五月份我的同乡御史林兰友、科臣何楷上疏反对杨嗣昌和议,我怕那时候上,会有勾结串联的嫌疑,所以就没有及时上,而是拖到了现在。

崇祯:是这样?看来还是有私心杂念,要避嫌。可你现在上,就没嫌疑了吗?你不上则已,一上就是三疏,是疏疏要致人死地啊!你一个大儒,写那么多文字,不累得慌?

黄道周:臣为巩固和端正国家的纲常礼教,不怕累。

一看黄道周还敢顶嘴,崇祯火了:我看你真是不怕累!你一砍三还不够,还恨不得用软刀子把我也砍喽!你简直是大逆不道啊你,还口口声声纲常礼教,我问你,你说我夺情任用杨嗣昌和陈新甲,无非是说我乱了纲常礼教,那么,我是不配做大明的君父啦?你黄道周时时刻刻守住天理,你才是天子,才是大明的君父!来来来,你到这上面来,这龙座,你来做!

崇祯说到这里,竟下来拉黄道周上去。黄道周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死活不肯上去。但崇祯三十来岁,又在气头上,三拉两拉也就将黄道周拉到了龙座前,崇祯用力往下摁黄道周,想让他坐下来。黄道周是拼着老命不肯坐,双手死死地抵住龙座扶手,脸涨得那叫一个通红。满朝文武哪里看过这等场景,一个个全都跪倒在地:

皇上,不可啊,皇上!

崇祯见大家有反应了,便趁势问道:那你们说说看,是我做错了呢?还是黄道周做错了?

是……是黄道周做错了。

声音七嘴八舌,显得很没底气。崇祯听了很不满意:什么?说响一点,没听清。

众官员只得齐声喊道:是黄道周做错了!

我没错!

谁也没想到黄道周会在此时来这么一声。

声音很响,像晴天霹雳,把众官员都炸懵了。

把崇祯也炸懵了。

崇祯突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如果说刚才的举动还有恶作剧成分在的话,那么从此刻开始,崇祯要致黄道周于死地了。

儒教本来是辅助皇权,可现在黄道周明目张胆地跟他对着干,那就是挑战皇权。

任何一种宗教都不能挑战皇权。

儒教也不行。

所以黄道周必须死!

崇祯更用力地把黄道周往下摁,希望他的屁股能碰到龙椅。

只要黄道周敢坐龙椅,那他必死无疑。因为从古到今,除了皇帝,只有贰臣或谋逆者才会去坐这个位置。而崇祯的目的,就是要让黄道周成为这样的人。哪怕是被迫的,但只要坐了,就是一个贰臣。到时候黄道周将百口莫辩,因为没有人知道他黄道周的心里是存着天理还是人欲!

这是崇祯的逻辑,一个帝王的逻辑。

黄道周终于坐下去了,而且一时半会儿还起不来。因为崇祯的力气太大了,他的双手死死地压着黄道周的肩膀,令他动弹不得。

黄道周坐得很稳,这个固执的大儒为了保持自己的尊严稳稳地坐着,但是在满朝文武的眼里,黄道周好像坐得很心安理得,隐隐地有大气象在。

说不出话来。

一群人说不出话。

一个王朝说不出话来。

崇祯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头,为什么会这么静呢?静得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到,他原以为,这些心眼活络的官员们会争先恐后地冲上来将黄道周揍成肉酱。

但是没有,这一群人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崇祯好生尴尬,好生馗尬啊。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突然自由发挥的戏子,一不留神将戏演High了,他期待满场喝彩,期待台上台下可以默契地互动,可一切都在冷眼旁观,没有人给他一个肯定的眼色。他崇祯只能作兴致勃勃状继续把戏演下去。

有什么办法呢?人生有时候就是无人喝彩。

而人生所谓的意义就是在无人喝彩的时候继续把戏演下去。不演下去,戏肯定砸了,继续演下去,说不定还能等到喝彩的那一刻。

人生就是这样,为了一个可能永远也等不到的喝彩玩命演出,也许等到寿终正寝时喝彩声还是没有响起,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这是人生的悲壮,也是人生的荣光。

崇祯缓缓地走下台,将黄道周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那里,留在那螅Σ皇ず牧紊希直噬档溃夯拼笕迕蛔龃恚潜闶俏页珈踝龃砹耍氪笕迨芪乙话荨�

崇祯说完竟要作势下跪,这时候满朝文武就像炸了锅一样,冲上来抱住崇祯,阻止这个皇上继续做出荒唐的举动。另有一些人指责黄道周,说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简直是大逆不道,叫他立刻滚下来。他们不再叫黄道周为“黄老”而是叫“黄贼”,以表明自己的立场。

但黄道周依然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双眼紧闭,一言不发。

这个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个“黄贼”是疯了还是真的想做“国贼”,怎么可以赖在那上面不下来呢?皇上是真戏假做,难不成你黄道周要假戏真做?

最尴尬的当然要数崇祯了。他真戏假做把自己的位子给腾出来了,结果这个坐自己位子的人却没有知趣地站起来还他崇祯的位子。站在大堂上的崇祯成了一个没有位子的皇上。而百官们各自都有各自的位子。他们归位了。崇祯第一次体验了失去位子的恐慌感。

黄道周流泪了。他的眼角流出了两行苍老的浊泪:

大明的天理乱了,大明的人欲在我皇心头横行。我为大明哭,我为大明悲啊……

放肆!你个黄道周,自己人欲横行还倒打一耙。你难道真的不想活了吗?

崇祯声色俱厉。但是他发现自己说得越是响亮心里就越是空虚:我真的人欲在心头横行吗?我可是时时处处为大明呕心沥血啊!

黄道周:人欲在我皇心头横行,断然没有我黄道周活下去的道理。这龙座就是个祭坛啊,那么是谁把我送上祭坛的呢?是皇上你啊。其实皇上此举大可不必,皇上之所以如此,无非是让我黄道周死于大逆不道的罪名,说来说去,还是人欲在我皇心头作怪。我黄道周死不足惜,只是玷污了皇上兢兢业业、励精图治的清誉啊!

崇祯恼羞成怒:千秋万代之后,谁还记得此时此刻的场景?

黄道周微笑:皇上要是这样认为的话,那微臣就无话可说了。

崇祯:我杀了你,千秋万代之后,历史将不会记得这一笔。

黄道周:正史可能没有,野史就难说了。

是吗?

那当然。

来人,将黄道周绑了,直接推出午门斩首。

崇祯话音未落,百官们就嗡嗡成一片,大致意思是黄道周好歹是一大儒,不能轻易言杀,否则舆论难平。再说黄道周坐龙椅,那也是皇上你逼他坐的呀,他是坐也死不坐也死。坐了,大逆不道死,不坐,抗旨死。这样的死法,还真是冤死。皇上啊,黄道周说得没错,千秋万代之后,世人会非议皇上,皇上兢兢业业、励精图治的清誉会就此毁于一旦啊……

崇祯疑惑了。这百官他奶奶的怎么像墙头草啊,刚才还一口一个“黄贼”,恨不得要除之而后快,现在怎么……崇祯冷冷地看向百官,突然从他们畏惧的眼神中读出了答案:他们这是怕我从此以后复制这种死法啊——冤死法。看谁不顺眼拉过来往龙座上摁,则此人必死无疑——说到底,他们还是在为自己考虑啊。

人欲啊人欲,大明人人心头有人欲。

崇祯心里一阵悲凉:想不到我堂堂大明天子,竟然杀不了一个儒生。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大明的江山也许很快就不属于朱家了。

崇祯一下子兴致索然。他无力地摆一摆手,表示散会了。

百官们静悄悄地散去,整个殿堂只剩下黄道周和崇祯。黄道周带着一脸“为大明哭为大明悲”的神情从龙座上走下来,长跪在崇祯面前:皇上,大明现在急需以天理治人心啊……

崇祯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快步走回龙座前坐下。他突然找到了一种安全感,只有坐在龙座上才有的安全感。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对自己发誓,这样的玩笑以后绝不能再开了。

龙座沉重。龙座就是江山社稷。有谁会拿江山社稷来开玩笑呢?黄道周依旧长跪在殿堂里,头都没抬一下,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崇祯盯着这个曾经短暂地坐过他位子的人,觉得他无论如何不能在京城里再呆下去了。崇祯可以为了自己千秋万代后的清誉不杀他,但是绝不能让他继续留在京城里成为一个话题的标志性人物。也许一向清螅幕频乐懿换嵩傧蛩颂崞鹱诹系母惺埽蘸罂隙ㄓ腥嘶嵯蛩渎闷娴靥骄空庖磺校⒂纱丝右桓龅弁醯囊匦睦怼�

这是崇祯绝不能容许的。绝不能。

很快地,黄道周被连降六级外放,与此同时,弹劾杨嗣昌和议主张的工科都给事中何楷以及其他一些有所非议的官员都被一一降职。一时间,朝廷内再也没人敢对杨嗣昌和议说“不”。

但是杨嗣昌心里却叫苦不迭。他追在皇上后面想要一个“准”字,准他和议的“准”字,但崇祯始终不给。

崇祯不说和,也不说战,一副模棱两可的样子。那意思是你杨嗣昌自己拿主意,别老跟着我。

但杨嗣昌敢拿主意吗?皇上心头阴晴不定,自己都还没主意呢。在此情境下,谁敢替他拿主意?

可要说皇上没主意,他处罚黄道周明显是要给反对和议的人一个下马威。按此推论,皇上应该是同意和议的,可为什么不言明态度呢……杨嗣昌突然明白了:说到底皇上还是怕承担和议的罪名啊。万一皇太极开出太离谱的条件,而大明又只能屈辱地答应,那皇上的脸面到时候就没地方放了。皇上是想要杨嗣昌悄悄地和议,圣旨地不要。成了,一切好说,万一事败,杨嗣昌就只能被迫上祭坛,成为和议卖国的牺牲品。

一切的一切都已是刀锋隐隐。杨嗣昌缩回了蠢蠢欲动的头颅,因为他不想做祭坛上的刀下之鬼。和议成了一桩再也无人提起的往事,屯兵大青山的皇太极被全然忘却。大明迎来了短暂的安宁时光。

第六节 皇太极愤怒了

皇太极终于愤怒了。

他以诚心等待与明朝媾和,明朝最终却没了下文,完全蔑视他的存在,怎能不令他愤怒?

这是一个人被猴耍的愤怒,何况他皇太极还不是个普通人。

崇祯十一年九月,皇太极联络蒙古,兵分两路,从墙子岭、青山口处突破长城要塞,大举进犯明朝。

十月初二,京城戒严。自从崇祯登基以来,京城已经不止一次戒严,而每一次戒严都是因为皇太极来了。

而这一次,形势更加急迫。

因为皇太极倾巢出动。

因为皇太极联络蒙古倾巢出动。

因为皇太极带着愤怒联络蒙古倾巢出动。

皇太极这是要致大明于死地啊。大明,曾经有一个媾和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没有珍惜,那就别怪我皇太极出手太狠!

皇太极发怒,崇祯当然不敢小觑。他下令让辽东前锋总兵祖大寿回 防,同时命令卢象升总督天下援兵保卫京城。但不巧的是,在这关键时刻,卢象升的父亲去世了,卢象升坚决要求在家守孝,崇祯不许,坚决地夺情任用,卢象升无奈,披麻戴孝脚穿草鞋地来了,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和委屈。崇祯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个无情无义之人,让多少朝廷要员失去了送终尽孝的机会,也难怪黄道周会反对他。可崇祯自己就没有伤心和委屈吗?他是比谁都伤心和委屈,国难当头,如果人人都顾着自己的小家,那大明这个大家还要不要?崇祯这也是没办法,做一个末世光景的皇帝,难啊。

多少骂名和误解,总是需要有人来背。

人生有的时候就是这样。

世事有的时候就是这样。

清军已经逼近通州了。大明退无可退。

卢象升组织了敢死队,准备夜半时分分四路偷袭敌营。但是驻军总监高起潜笑了。他笑得很响,就像是地球人听火星人讲了一段笑话一样:我以前只听说过雪夜下蔡州的故事,可从来没听说过月夜奔袭。月光皎洁适合私奔不适合偷袭。再说出奇兵宜少不宜多,四路齐发那不是偷袭那是抄家啊。

高起潜说完这话走了,根本没把卢象升放在眼里。

高起潜是属于太监系统的,对各驻军有监管义务,但驻军对他却无法制约,哪怕是总督卢象升也不行。卢象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螅鹎痹度ザ蘅赡魏巍�

但是偷袭卢象升是一定要搞的。月光皎洁适合私奔同样适合偷袭。因为它们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偷偷摸摸地进行,敲锣打鼓的不要。

卢象升出发了,带着三路人马。他只能带三路,因为还有一路在高起潜手里。

高起潜没有出发,而且把夜袭指挥官总兵陈国威调走了。

结果偷袭失败,还丢了十多个州县,卢象升灰溜溜地带着三路人马又回来了。

高起潜又笑了,他这次笑得很自信:月光皎洁果然不适合偷袭。卢象升却是一肚子的委屈,他向崇祯报告说本来可以大功告成,可就因为螅鹎弊宰髦髡诺髯咭宦啡寺恚贾滦卸Π艽钩伞�

崇祯听了那叫一个生气,这卢象升是我顶着舆论压力夺情任用的,结果一上来就打败仗,你高起潜怎么可以这样拆我的台呢?反了你了他奶奶的!但是螅鹎比锤珈趿硗庖桓鼋馐停赫蛭鲜兜皆鹿怵ń嗖皇屎贤迪牡览恚圆帕偈本龆ㄈ米鼙鹿髯咭宦啡寺恚员4娓锩鹬帧V劣诼笊低耆窃诟约赫姨孀镅颍噬夏憧梢鞑彀 �

崇祯糊涂了。

一般来说,当有人对崇祯一脸恳切地说“皇上你可要明察啊”,崇祯都会傻半天。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可以明察,因为历史的真相早已留在了月光皎洁处,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复原,更无法再现。

所以,所谓的“明察”说到底也就成了崇祯的心理活动,是崇祯作出非此即彼判断的一个心路历程。

但这一回,崇祯不想非此即彼。大敌当前,不能自残手脚,这是一;卢象升位高权重,又居京师要地,如果完全放权给他,万一生变,后果不堪设想,这是二。所以崇祯觉得,卢、高二人,都是国家的栋梁,闹一点摩擦,那也是军队内部矛盾,还望以后精诚团结,共同御敌,至于眼下嘛,考虑到二人性格问题,可以分兵待敌。崇祯决定:宣大山西的三万军队归卢象升指挥,驻昌平;关宁人卫军队四万归螅鹎敝富樱ねㄖ荨�

卢象升的心凉了。

这就是“明察”的结果。皇上还是不放心他啊,不放心他。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皇上自有皇上的考虑,所谓“圣心难测”,是说皇上的心眼多。但皇上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