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宫,一个号称分开了地球的地方。而李新恰好跨过两个半球。
一个穿着严谨的老者站在门口,显然他早就在这里等待了。
在墙壁与天花板的犄角里,蜘蛛早已架好了网。有时候,会看见老鼠在地板上窜来窜去,惊慌不迭地跑回洞里。除此以外,房子里再也看不见、听不到任何有生命的东西的动静声响了。
旁边开着一扇后窗,没有装窗板,上边的栅栏已经生锈。李新走上来往外张望,暗淡的星光中,除了参差不齐、密密层层的一大片屋顶,黑沉沉的烟囱和山墙的尖顶之外,什么东西也分辨不出。
但是没等他欣赏,店长跟李新就被带到了后面的一个房子里,真正的主人在那里等着他们。
疑似管家的老人带他们走进一间低矮昏暗、烟雾弥漫的房间。屋里放着两三张破椅子,一张餐桌和一把非常破旧的长椅。一张太阳系运行的地图挂在墙上,一个边角一个翘起来,上面斑驳的污迹显示它已经陈旧无比。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直挺挺地躺在长椅上,两条腿跷得比头还高,正在吸一根长长的木柄烟斗。他穿一件做工考究的鼻烟色外套,铜纽扣,系着一条桔黄色的围巾,外带俗气而又刺眼的披肩背心和浅褐色厚呢马裤。对来者不感兴趣。
亨利对满屋子的烟味十分不满,说:“如果你要是让我来闻烟味的那我马上离开。”
那人慢吞吞的坐起来,脸上没有李新想象中的桀骜不驯,反而写满了忧郁,他再一次狠狠吸了一口烟,声音沙哑道:“文森特自杀了,就在昨晚。”
准备离开的亨利脚步一顿,看着那人语气阴沉道:“他是第几个了?”
“伦敦第五个,现在整个天文台还在坚守的就剩下我跟艾米了。”男人站起来,唏嘘的胡子不知道多久没有整理过了,这时他才看到亨利身旁的李新。
他皱眉道:“你不该带一个外国人过来的。”
“这是李,我的学徒,对他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如果想让我为机器做检查他是我必要的帮手。”
“检查?”男人苦笑一声蹲下来,双手插到同样凌乱的褐色头发中,苦涩道:“这怎么可能是机器的问题。这是我们的宿命,命……”
两人的对话如同天书一般,李新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他只知道似乎有人自杀了,而且人数还不少。这种事情不应该是警备部的问题吗?为什么会牵扯到店长还有什么机器?
不明白其中缘由的李新决定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除非必要绝对不说话。
亨利脸色阴沉如水,没有理会那个男人,对站在旁边的管家老人说:“带我去天文台吧。”
关门离开的时候李新似乎听见屋里面传来了沉闷的哭泣声,那人就像一根绷得紧紧的弦,似乎随时可能断掉。这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让李新十分难受,但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向店长询问,毕竟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听从店长的吩咐。
天文台通常光线极充足,但今夜却是惊人的黑暗。今夜没有平常从上面倾泻而下的柔和的灯光,只有踢脚线处似乎有微微的光芒发出。
因为没有人的原因,这地方简直使人压抑得透不气来,到外是长长的阴影,原来高高拱起的天花板今夜却像是一片低垂的空窟窿。说话都能带来回音。
“这边走。”老人向左转,来到一个盘旋的楼梯。
李新跟着,他的视力慢慢适应了黑暗。约莫十层楼,李新看到入口被一个巨大的钢铁栅栏堵住了。钢栅栏看去像是中世纪城堡中人用来把强盗挡在外面的防御工具。
“这里已经被马歇尔先生封闭了,他说任何人都不能进去,除了您。”老人解释道。
即使是在黑暗中,这道封锁线看上去也能抵挡住一辆机甲。到了外边,李新透过钢栅栏往昏暗的,硕大的洞穴般的走廊中里探视。但是很遗憾,完全看不到任何东西。
亨利沉默了一下,问老者道:“您觉得……您觉得马歇尔还能坚持多久?”
老者纵横交错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迹,但是他却比马歇尔还充满生机,老者摇摇头一脸忧虑:“我不知道,我已经为天文台服务快五十年了,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令人恐惧无奈。马歇尔,艾米,安德烈,福伦多,文森特还有其他人,当年天文台衰败到无人问津的时候,我看着这群年轻人怀着对星空的热忱投入到研究中来,他们很多人只是凭着心中的梦想坚持在天文台中工作了这么多年,但是似乎他们的梦想破灭了。最开始是福伦多然后是安德烈……直到现在。”
不自不觉,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竟然哭了起来:“安德烈的儿子今年才刚3岁,他是那么的喜爱自己的儿子,但是却也……”、
老人已经完全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都在颤抖着哭泣。
李新叹了口气,无论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知道自己来这里是个正确的选择,热忱而有梦想的人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亨利紧紧的握了握老人的手,没有说话。李新接过老人手中的煤气灯,跟随亨利穿过栅栏走进黑暗的走廊中,背后还依稀传来老人的哭泣。
李新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长廊尽头走去,他感到头重脚轻。越向里面走,浓重的煤灰味就越大,如果不是知道这是天文台,李新简直以为自己来到了蒸汽站。
“你一定很好奇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吧?”亨利的声音在空旷阴暗的走廊中带起了回音。
第八十四章 真相?真相!()
“恩。”
“这件事我本不想让你参与进来的,但是这是一个了解真实世界的好机会。”亨利的话依然令李新感到疑惑,不过没关系,他相信店长是不会害他的。
哪怕这里有很多人自杀。
两人经过一个灰色的大门,这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房间,手提式煤气灯暗淡的光线根本不足以照亮这里。李新发现这里的煤气管道还在运行,他在光滑的墙壁上摸索着找到了吊灯的开关。
白色的明亮光线自屋顶照射下来,将屋子里的每一个东西都照的秋毫毕现。
这是一个巨大的大厅,大厅的一旁罗列着一排排高大的书柜,古色古香的书柜如同一个古老的贵族讲述着曾经的荣光。偏左一侧,有一排巨大的大理石雕像,上面正是太阳系的运行轨迹和每一个行星的位置。
在雕像的底座上,有一句箴言:敬畏星空即是敬畏生命。
这本没什么奇特的,但是洁白的大理石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就不能不让李新感动震惊了,那些迸射的血迹明显不是一般凶器能造成的,李新很难想象如果这里有人自杀他用的是什么道具。
而在大厅的另一个角落里,是一个堆积了无数管道了仪表盘的控制台,上面复杂的操作杆和铜线圈构成的嵌连结构让李新明白这就是天文台控制的地方。
这控制台很大,足以容纳近十人同时进行操作,抚摸着冰冷的钢铁上,觉得刺骨的凉。这冷意沿着李新的身体上升,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向他袭来。
十个控制位上竟有五个人的名字已经划上了一道横杠,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启动控制台。”正在研究中间巨大圆形平台的亨利说。
李新点点头,这控制台并不复杂,上面有英语清晰的标记了每一个仪表盘和操作杆不同的功能,蒸汽管道的供应并没有停下来,李新按下启动按钮。他现在急迫的想知道这个神秘的天文台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蒸汽阀门的地方传来蒸汽快速流动的声音,天空中升起呜咽的汽笛声。伴随着轻微的机械撞击的铛铛声,李新感觉到了脚下的震动。
亨利此刻已经躲开了大厅中间那个庞大的圆圈,很明显,如果没猜错的话天文台的望远镜就藏在下面。
声音越来越响,嘈杂的机械声沸腾。中间的圆形标记开始向上缓缓旋转,露出一道道惊人的灰色金属外壳,有着优美弧线的天文望远镜缓缓上升,金属质感十足的圆筒造型外面悬挂了数量众多的阀门,管道和线圈。
这望远镜有五层楼高,看上去是一个由巨大的金属块和乱麻般的弯曲蒸汽管道组成的怪物,充满了冷峻、粗糙的质感。这是工业革命前期特有的机械制造风格。有着那个年代的冷漠和钢铁味道十足的野蛮。
弧形屋顶分成两半打开,李新发现居然跟地面上铜质子午线惊人的相似,几乎完全在一个轨道上,一个房间分成了两个世界吗?李新似乎感觉到了建造这个天文台的人的野心。
大厅中,蒸腾起淡淡的蒸汽,李新打开抽风装置,这里的雾气很快暗淡下来。天文望远镜犹如一台庞大的宇宙大炮,此刻终于伸出了其狰狞的面貌,直指暗淡的星空。
这是世界上最清晰也是最好的天文望远镜之一,在终日大雾弥漫,煤云笼罩的伦敦,凭借着其独特的魔法光学镜片,格林尼治天文望远镜的观测能力在全世界都是数一数二的。仅仅是顶部的巨大镜片,就要比李新在剑桥的宿舍还要大,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耗资无数,用了整整十年才建造完成的。
将蒸汽以恒定数率缓缓释放,李新简单的检查了一下蒸汽动力,这是一台合格的控制器,没有任何问题,也就是说……
现在的天文望远镜已经完全可以使用了,联想到那神秘的自杀死亡事件都跟这望远镜有关,李新突然有种冲动想透过这望远镜看看地球以外的世界。是不是真的有天国的神宫住在地球外面。
当然不可能了,李新苦笑。出于对哥白尼为天文赴死的震惊,李新曾经在图书馆看过相关的书籍,知道地球外是什么样子的,只是有时候探索的不那么清楚,人类对星空反而有种童话般的神秘幻想。
而不是跟这台机器一样是冷冰冰的星空。
“你从那边开始,负责检查机器的内部构造有没有混乱,记住不要乱碰。”
店长的吩咐当然要不折不扣的完成,李新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构造图,一点点开始对比。
这种大型机械的检查向来枯燥无味,需要的是严谨和仔细,一丁点的错误都可能导致整个机器的失效,机器越是庞大,检查越应该小心。而在检查的过程中需要检查人始终保持着高度的注意力保证不会出现哪怕一个铆钉的错误。
在注意力集中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两人在大厅中谁也没有说话,安静的完成自己的工作,只是在不明白的时候李新才会向亨利稍稍询问,但是很快两人又会继续检查。
直到天蒙蒙亮,天边露出了太阳的一角,李新的困意袭来,他的检查才差不多完成。
越是这个时候,李新越觉得气氛越来越凝重,正在他快要忍不住的时候,亨利终于出声了。
“我第一次认识马歇尔是在亚历山大的葬礼上,他是你老师的朋友。”
李新默然,亚历山大谋杀案自今仍是一桩悬案,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在一个很远的村庄小路上,而他的车夫曾经一口咬定看见过一个跟亚历山大一模一样的人,但是最终车夫在几天后死于一次车祸而老师的未婚妻失踪了。从此亚历山大的案子就不了了之。
两年来李新经常会思念那个狂热的喜欢科学但是却总是耐心十足教导他的老师。但是恍然间他又觉得这两年过的似乎不太真实,总觉得两年间的记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似乎是在那个大雾弥漫的早上,他被人发现沉睡在唐顿庄园的时候开始就有这种感觉了。
“那天之后,我们都是亚历山大最好的朋友,有过短暂的交流。他从亚历山大那里得知我的技术,所以央求我帮他调整望远镜的功率,他说他在亚历山大死后的第二天曾经有了奇怪的发现,需要更强劲的望远镜。”
亨利停下了手中的活,脸色有些难看,“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不调整望远镜,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为什么?”李新问,他从亨利低沉的声音中感觉到了他心中的遗憾。
亨利摇摇头,脸上难得的露出苦涩的表情,道:“那天,他说星空有些有趣的变化,可能会对地球造成深远影响,虽然我不相信但是看在都是亚历山大的朋友的份上,我帮他进行了大规模的改进。但是……”
亨利叹口气,向大厅尽头扇装着小块平板玻璃的窗户走去,默默地透过嵌在玻璃向外望去。窗外伦敦的景色炫目。泰晤士河的左岸,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大本钟庞大的身躯直通天空的乌云处,右岸是灯火辉煌的贵族别墅区,不少仆人正忙碌的进出,显然他们在为各自的主人准备早餐。
芸芸众生之上,是暗淡的夜空,乌云笼罩下的星空偶尔看见几个星星一闪而过马上又被厚重的云层挡住了身影。一切都显得如此真实而平静,但谁又知道这平静中隐藏了多少汹涌波涛。
“三天前,马歇尔给我写了一封信,他告诉我说:‘天文学已死。’”
第八十五章 影响世界的魔法()
天文学已死!李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异于晴天霹雳。虽然公众大多不再关心他们的天空,但是天文学已经被认为是一个正确的科学分支,就算是顽固的天主教也不得不承认地球并非宇宙的中心,这是街边三岁的孩子都知道地球围着太阳转的真理。
什么叫天文学已死?
“为什么?我不明白。”李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笑的为什么这么难看。
亨利走向天文望远镜,控制台的一侧的墙壁被一帘巨大的深蓝色丝绸覆盖着,这丝绸就像深邃的天空一样。亨利拉开墙壁的帘子,露出了里面的闪烁着晶莹色彩的光幕。
这是一个被魔法改造过的石英,通过望远镜的转换,可以将观测的图像传递到屏幕上去,这种高端的科技还只能在少数行业中出出现,魔法石英的价格不是一般的昂贵。
李新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巨大的玩意,石英屏幕足足有一百英尺宽,两边连接了复杂的管道和阀钮,整个屏幕被金属框架包裹。上面的画面依旧存在,定格在上一次使用的最后画面。
通红的火球在燃烧,上面如同岩浆般的火蛇定格在画面中,仅仅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了无尽的敬畏和威严。
难道这就是我们的太阳?李新惊讶的看向店长,这是他第一次透过天文望远镜看到地球以外的东西,这种浩然气息、气势磅礴的画面是他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东西。天文确实是一个值得人沉迷的学术。
“我不明白这里有什么不对吗?”李新疑惑的问,这太阳确实震撼,确实让人感到敬畏,但是他不明白这跟天文学已死有什么关系。
“打开望远镜跟石英屏幕的开关。”亨利说。
李新照做,屏幕的画面显示变成了黑屏,然后逐渐氤氲起淡淡的光芒,当屏幕再次照亮时其中的画面恰好就是刚刚升起的太阳,此刻的太阳还有半边在地平线以下,但是仅仅露出了半个真容就足以让人感到振奋了。
李新沉迷在初升的晨光中,看着太阳在无尽的太空中摇曳着火光为大地带来光明和温暖。
但是他的脸越来越长,越来越难看,最后沉迷的色彩完全消失,脸上剩下的只有恐慌和不敢置信,他颤抖的指着屏幕道:“这不可能。”
亨利没想到李新居然这么快就看到了不同,他抱手靠在温热的望远镜上,道:“敏锐的观察力,我第一次看的时候足足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