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笑生低头看着手中的法器,脸上升起一丝警惕,眉眼间隐有寒意。
墨玉门前,有几个人缓缓走了出来。
为首的一人穿了件及膝的白袍,上面绣着很是繁复的花纹,当他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时,天书院上空酝酿着的那股异常强大的气息,猛地翻涌起来。
隐隐与那道屏障抗衡。
看起来那个人应该很强大,但这不关顾笑生的事。
他的目光只是在注视着那人身旁的一名老者,然后双齿慢慢的咬下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风呼啸而过,灌满了天书院楼阁角落,然后几经转折,汹涌奔向了墨玉大门。
夜风满楼,城欲催。
第十章 城欲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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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笑生的手在宽袖袍里微微握紧,心情变得有些愤怒,没有走出车厢,余光往夜色里望去。
不远处墨玉门上挂着的灯笼散发着光线,落入夜色深处,消失之前有些变形。
说明那里有某种力量存在。
他知道那些人是谁,那是曾给过他折辱的人们,甚至其中还有一位很强大的修行人。
而且他很清楚地感知到,那个人尤其是他指间隐隐可以看见的白色的光芒,会对自己有很大的威胁。
夜色深沉,却是像油灯那般明亮。
那是真元凝成的光芒。
那是实质化的杀意。
白袍人盯着顾笑生所在的马车,沉默了很长时间后平静说道:“你们天狱司有些过了,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给你们十息时间将人手撤出去。辛辛苦苦从阴暗里回归噢,我忘了你们本来就是世间最阴暗的角落,但总之都是不容易的事情。所以停下这愚钝的想法吧,不然我保证你会灰飞烟灭。”
这不是威胁,而是客观冷静的陈述,所以格外有力量。
任何试图对天书院不利的人,都必将承受所有从这间学院里所有师生的无穷怒火。
或者说他背后那个人的怒火。
车厢里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像是在考虑这件事的利害关系,白袍人盯着那里,然后嘴边慢慢泛起几分嘲讽与嗤笑。
他不需要为对方这种看似拖延着时间的想法而顾虑,因为他根本不必在乎那些人的死活,他要的只是所谓态度,所以他没有任何阻止的想法。
天狱司的态度,自然代表站在它背后那个人的态度。
当然,应该最先取决于顾笑生的态度。
其实顾笑生根本没打算拖延时间,或者说根本没打算因为对方的话而产生一丝的退缩,他只是在认真的将法器上的铁块调换下位置。
那是真正正确的位置。
夜空中落下的星光微微曲折,那道无形的屏障像是得到某种力量上的加持般,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味,遮盖住整个天书院的每一朵花,每一个人。
大红袍在那股气息的牵引下,鲜艳的血色开始活跃起来,更盛了。
现在,钦天监专有的法器——血浮屠,开始发挥出真正的作用来。
“想当然。”车厢里传出这样一句话。
白袍人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很理解这句话的含义,问道:“想当然是什么意思?”
顾笑生掀起血红色的帷布,看着白袍人眼神微变,像是看见了一个****,认真说道:“想当然自然是想得美的意思,我天狱司查案何时需要惧怕你这样的人了?不应该称呼你为一只狗才对,这样才对得起你的主子。”
他望向夜空,看着那些明显折射的星光,知道那个血浮屠成功地覆盖住了整个天书院,虽然在里面一定会有可以破解屏障的人,但他坚信没有人愿意出来,或者说没有人敢出来。
除非天书院不想存在于燕京了。
白袍人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怒意,声音渐冷:“你再说一遍?”
顾笑生感觉很是无语,心想这人没有脑瘫症吧?自己的话说的已经一清二楚了,难道没有听明白?现在要自己重复一遍,这太不合适了吧?
不过他对于这种要求一向是来者不拒。
他指了指白袍人身边,认真说道:“讲真,你真的是一条狗,只不过比起他来,你是叫的最凶的一只。我们不过是替你主子清理下垃圾,你就忍不住跳了出来,倒也是够忠心的。”
顺着他的目光蔓延,站在白袍人身侧的赫然是那日出言羞辱的教习。
那顾笑生所言的“主子”身份,不言而喻。
白袍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阴郁,仿佛要滴出水来,声音像是不化的冰雪那般寒冷:“真不明白,你天狱司永远都不会从深渊里爬出来,又哪里来的勇气敢说这些?”
即便是无底的深渊,也不可能永远爬不出来,他之所以这般坚定的认为,是因为他很清楚,在天狱司这道深渊之上有两道没有任何人能突破的枷锁——明皇陛下与教宗大人。
即便事隔多年后,当代教宗宽仁慈爱,愿意闭着眼睛不去理会,那么明皇陛下呢?当年天狱司是天枢大神官反对太宗皇帝的重要力量来源,他怎么可能允许天狱司重新焕发光彩。
天狱司想要获得新生?除非大明皇族全部死去或者禅让,可明皇陛下会禅让么?有人能将所有皇族杀死么?没有,那么深渊必然是深渊。
但这里是燕京。
顾笑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认真说道:“我也不知道你哪来的勇气说这些,我天狱司从来不需要爬出所谓深渊,因为我们就是深渊的本身。”
说这段话时,他的神情很诚恳,也很端正。
于是白袍人沉默了。
的确,即便天狱司是作为深渊的本身存在,又何故来爬出的说法。
“我给你十息时间束手就擒,不然我保证你会灰飞烟灭。”
顾笑生下了最后的通牒。
其实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狠话来反驳对方,所以只好将原话奉回。
但这是最达意的话。
白袍人沉默了片刻后认真说道:“你死,一切便会结束。”
然后他缓缓举起右手,指间那白色的光芒忽然变得异常明亮。
顾笑生的心渐渐沉下,他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是此次行动的最高指挥。
他要是死了,自然没有任何事发生。
这个局很简单,从逻辑上来说无可挑剔。他知道只凭着自己的力量很难活着。
但并不代表着他会怕。
白袍人缓步向他走来,他的脚上穿着一双华美的靴子。
靴底踩在石路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事实上,当他踏出第一步时,身影便开始虚化,然后消失不见!
顾笑生眉头微微蹙起,他虽然不太清楚天书院名列的所有功法,但却从没有听说过这般诡异的,那这功法来处,可就琢磨不定了。
下一刻,白袍人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根闪烁着白色光芒的手指,直接轰向了他眉心!
顾笑生没办法挡住对方的手指,事实上,他连对方的身形都捕捉不到。
看上去是虚化的。
夜色浓的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汁。
屠放的眼睛忽然间变得极为明亮,成了夜色里唯一的星辰。
他的身形如电光般呼啸而去。
砰砰砰砰,看似空无一物的夜色里,响起无数声撞击声,那是坚硬恐怖的拳头轰在人体上的声音,随之有数十块碎布随风飘舞,落在地面上。
那些碎布都是白色的。
无数道鲜血从夜色里喷洒而落,却只能看到有两道残影留下,更恐怖的是,顾笑生手中的血浮屠竟自主地将快要凝成雾的鲜血极速吸收,仿佛是活物一般。
一声痛苦而愤怒的暴喝后,白袍人好像是支撑不住如此撞击力般,被那股恐怖的力量打退开来,蹭着地面滑行好几丈远,一直退到墨玉门前才止住了势头儿。
白袍人艰难地站起身,脸色显得很是苍白,有数道血水正在缓缓淌下。
他的白袍已经被某种力量撕裂成无数碎片,露出精瘦而干老的身躯。
他的双拳已经变得血肉模糊,可见森然白骨,看着异常狼狈凄惨,哪里还有先前的威势?
屠放从夜色里走了出来。
他看着白袍人的目光里,带尽嘲讽。
一道魂锁极速地从他宽大袖袍中弹出,如蟒蛇遍兔子般将白袍人缠的严严实实。
刺穿肩胛骨的链首流转着的光泽,甚至比夜色还要黑,黑到极致。
幽冷如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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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幽如渊()
这名白袍人根本没有反抗,因为这时候他已经被打的魂魄俱丧。
他像条狗般蹲在墨玉门前,声音就像破了的风箱一般,沙哑难听之极,里面满满都是震惊愤怒怨毒以及恐惧的情绪,因为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看穿我的身法的!”
他擅长的功法可不是天书院的绝学,而是极为擅长隐匿,他很自信没有谁可以看破,然而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大汉,竟似乎对自己的功法了若指掌,能够完全判断出他下一刻会出现在哪里,这怎么可能?
屠放没有讲话。
顾笑生走到白袍人的身前,将血浮屠法器紧握几分,神色很是警惕,说话却是很随意:“我不知道这就是藏空步,但关于你主子的所有卷宗我都背了下来。”
是的,这就是文昭太史府独有的身法——藏空步,借助这种身法,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来去自如,更关键的是,可以借由身法里藏着的虚空天机,隐藏自己的行踪。
顾笑生虽然没有见识过,但他这几日一直沉浸在天狱司所藏的关于文昭太史杨素的卷宗里,将最重要的一些东西全部背了下来,同时也为这次行动做好了各种不确定因素的解决备案,现在看来,这种未雨绸缪是对的。
“所以你真的是一条狗。”
顾笑生给对方做了最认真的评价。
那名白袍人怔住了,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没有想到的事情有很多。
他本以为马车厢里这名少年,对自家主子的计划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因为这少年连洗尘都没成功。
没想到,这少年竟然破掉了自家主子布置很久的局。
他最没想到的是,少年似乎为此做了很多的功课。
这让他很愤怒,尤其是那句评价。
他想说些什么,却是被魂锁钉住了神魂感官,只能怒目而视。
顾笑生摇摇头,并没有因为那股滔天愤怒而感到不适,注视着夜空那道无形的屏障,沉默不语。
屠放冷冷看着被同僚们制服的其他天书院教习,脸上的肥肉都是颤了颤,说道:“几个意合初境的修行人而已,还想从我天狱司里手中翻身,也不看看自己是几斤几两!”
几人抬头想要反驳什么。
一道难以想象的恐怖力量,顺着魂锁传进他们枯老的身躯里,令他们闭上了嘴巴。
夜渐浓,尚未央。
嗤嗤破空声响起。
钦天监官员们尽是拖着一名被魂锁捆成粽子的天书院有关人员。
“大人,这些人该怎么处理?”屠放走到顾笑生身前站下,恭敬有加地问道。
顾笑生点点头,走到白袍人面前站下,歪头思索了一阵,发现除了对方想要杀死自己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仇怨,所以他打算不去理会对方。
然后,余光看到了那日出言侮辱他的天书院教习。
他接过下属递过来的名册,与上面的名字认真做对比,脸上缓缓浮现出笑容,说道:“天书院教习李文,我该对你说些什么呢?是对你当初的话作出反驳,还是像聪明人那样谈话?”
李文看着顾笑生脸上的笑容隐约有些不安,觉得那不是什么善意的微笑。
顾笑生将血浮屠收起,看着他感慨道:“现在你要考虑的事情不再是继续维护你那高贵的姿态,而是要仔细考虑一下,应该需要哪些狱邢,同样我也保证你依然会在我天狱司里饱受折磨生不如死,你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因为李文趴在地上的缘故,他说这话时自然是居高临下。
天书院没变过,说话的人也没变过,只是角色态度互换了而已。
李文被魂锁封住了神魂感官自然说不了话。
所以在顾笑生看来这种行为是默认自己提出的意见得。
他慢慢地靠近李文,沉默了很长时间后,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少年的手举得很高,向着李文那如纸一样皱起的脸迎去。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给人的感觉有些生疏。
因为没有做过这类事情,所以力量用的格外的大。
就像是要将巨峰推向波澜壮阔的大海,就像是一颗星辰从天穹上落下,砸向坚实的地面。
啪啪啪啪,顾笑生的手不断地扇在李文那干枯的老脸上,发出极为清脆的声响,然后在浓的像一团墨汁的夜色里,渐传渐远。
或许天书院里有某些很强大的存在感知到了一般,血浮屠构建的屏障在数股不知名的气息干扰下,隐隐扭曲变形起来。
但随着屠放的目光渐冷,一切复归平静。
被逮捕的天书院相关人员,不禁打了个寒颤。
起初,少年的手虽然很有力量,看上去却是很生疏像是从未做过打人脸面这种事情一般。然而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少年的手越来越轻,在夜色里划出的轨迹仿佛是一只笔正在写着狂草,画面看着极为享受。
游刃有余。
那种随意的态度,给人的感觉便是天生适合。
嗤啦一声响。
看似坚不可摧的巨大屏障,忽然从中间被撕开一条极大的裂缝,被隔绝很久的外界夜风。向着屏障中央猛烈地灌入,随之到来的是真正的星光,如瀑布般倾洒而下。
漫天星辰,璀璨耀眼。
而在漫天星光深处忽然间出现一道幽影,那道幽影不知何时出现,瞬间落到了天书院门前的中央地带,石路上刹那覆上了一层寒霜,如江河入海般蔓延,老树的枯叶渐萎,结成冰挂,场间的温度不断地降低。
那是一只九幽魇!
九幽魇的前蹄重重地踏在青石路面上,没有烟尘,可路面上出现无数道如蛛网般的深刻痕迹,墨玉门前的大灯笼随风而震落。
九幽魇的背上是名中年男子,浑身披甲胄,甲胄亦是幽蓝冰色,神情肃杀,目光冰冷地扫视众人。
大明范阳节度使古镇江,以九幽魇为坐骑,血影戟为兵器!
他深得明皇陛下信任,执掌边疆重城多年。
此次正是回应天神都述职时间,自然随驾转京。
嗖嗖嗖嗖,天书院门前响起无数道破空之声,夜空里还可以隐约看见数座飞辇正在极速飞近。
夜色里,又有百余人从街道两旁疏忽间出现,那些人看着场间的画面,震惊异常。因为顾笑生根本没理会从天而降的大明节度使,依然在那自顾不停地举起手臂,然后再重重地落下。
只不过对象,换成了另外一个天书院教习。
啪啪啪啪!
声音不大却很清脆,让得所有赶来这里的人可以清晰听见。使得他们认为这根本不是在打脸而是在按照某种悠扬的鼓点,击打着。
九幽魇缓缓踏步转身。
古镇江望着不远处那名少年,眉头微微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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