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偲和春山由端华引着来到寝殿,他们刚一进屋,郑亲王便两眼放光,神情有些激动地“啊啊啊”叫个不停。
“王爷,我们来看您来了!”绵偲和春山见到昔日的同朝为官的好友,也十分激动,忙上前握住郑亲王的手。
端华命下人搬来两张椅子绵偲和春山坐下来叙话,并把玉满也叫了过来他来为两人翻译郑亲王的话。
也许是那个太医院秘方这会起效了,郑亲王的胳膊竟然能自如地抬起来,他精神矍铄地望着绵偲,双手向右耳边一抱拳,然后双手放低,慢慢向上抬起来,嘴里“啊吧啊吧”地说了几句。
玉满为绵偲解释道:“王爷说,他记得当今圣上和您老是从小一块长起来的!”
“哦,对,对。”绵偲捻着白须笑道,“我少年之时,曾是圣上在上书房的伴读,可不是一块长起来的吗?王爷好记性,这还记得哪!”
郑亲王又指了指春山,然后把右手放到最低。
“王爷是说,”玉满对春山道,“您当时才这么高。”
春山被逗笑了,他抖着花白的胡子笑道:“王爷您这比划的才一尺高,我那会就这么小一点啊?”
郑亲王伸出手指,指了指左眼,又指了指右眼,然后伸出右手四根手指做个“四”的手势。
绵偲没看懂,忙问玉满,“这左眼转右眼是怎么个意思?”
“王爷说,”玉满想了想,说道,“这一转眼,都有四十年了!”
“哦,这是一转眼哪!”春山心里一乐,“嗬,这郑亲王啊,真有你的。你这比划要不是有人帮忙翻译,谁看得懂啊!”
“王爷啊,不止四十年喽!”绵偲摆了摆手,“我今年七十一了;皇上小我七岁,今年六十四了;王爷您呢,今年也六十八了;春山呢,今天过六十了,咱们都是少年时便在宫里面当差,算起来咱们和皇上在一起有近六十年了!”
“啊?”郑亲手右手做个“六”的手势,“啊~啊~啊~”
玉满见他想说“六”却说不出来,便忙上前道:“王爷,王爷,是六十年了,说不出您就甭说了!两位老大人都明白的!”
“王爷,”春山也上前温言道,“我进宫当差虽晚,算起来咱们共事也有五十年喽!”
郑亲王拉着自己白发苍苍的辫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玉满释道:“王爷说,头发都白了,老了!”
“是是是。”绵偲和春山也感慨万千。
“啊吧~”郑亲王指着绵偲,把手放到最低。
“王爷说,大人您小时候……”
郑亲王一拍大腿,比划很粗的样子。
“这个我听懂了!”绵偲拦住玉满,自己译道,“是说我小时候,腿有大殿的柱子这么粗!”
郑亲王点了点头,又把手放到最低。
绵偲盯着郑亲王的手:“您这还是说我小时候……”
郑亲王一指脚,然后又比划了个非常大的样子。
绵偲译道:“我小时候,脚跟盾牌这么大。”
郑亲王又把手放低。
“还是说我小时候。”绵偲笑道。
郑亲王一指肩膀,然后又比划个很大的样子。
绵偲译道:“我小时候,肩膀跟军机处门儿外的大水缸似的。”
郑亲王又把手放到最低。
“得,还是我小时候。”
郑亲王一指脑袋,然后双手围拢了一个银元大的小圈。
“脑袋跟丸子似的?”绵偲大笑,“王爷真能拿我开涮,您这是大水缸上漂一肉丸子啊,哪儿是我啊!”
郑亲王又指了指春山,然后右手放低,左手指了指脑袋。
“王爷这是说我小时候呢,”春山看着郑亲王的手势,“我小时候的脑袋,……”
“嘭!”郑亲王比划了一个“怀中抱月”的样子。
“嗬!”春山笑道,“我小时候脑袋跟大铜锤似的!”
郑亲王又照着前面的样子指了指脖子。
春山道:“这是说我小时候的脖子呢!”
郑亲王右手伸出了小拇指,在面前扬了扬。
“啊?”春山笑道,“跟根筷子似的?王爷净说笑了,筷子上插一大铁球,那脖子不是早断了吗?”
在一旁站着的端华也被这仨老头给逗笑了,他本想着父亲和他们见面的场景会极为伤感,所以一直在这里陪着,待父亲过于伤心之时,好上前劝解。却没想到这三个老头在这又比划又猜的,聊得还挺热闹,于是便退了出来,向门外守候的三位兄弟略加交待,就起身前往正堂安排别的事务。
郑亲王这边正聊到兴头上,他伸出右手,一指太阳穴,然后双手在右耳边一抱拳,接着右手作写字状,眼睛看着前面,脑袋摇晃了起来。
这次绵偲和春山没看懂,玉满解释道:“王爷是说,还记得咱们在宫里当差,跟皇上一起做诗的日子。”
“记得记得。”说起少年时的往事,绵偲和春山两人都来了兴致,绵偲道,“当初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咱们在上书房经常跟皇上一起对诗赛诗来着。唉呀,说起来那都是嘉庆爷在位的时候的事了!”
郑亲王又抱拳过耳,然后指了指自己鼻子。
玉满译道:“王爷说,当年皇上出题让他做诗。”
郑亲王用手在空中写了个“支”字,玉满没看明白,懂得诗律的绵偲明白,他说道:“王爷是说,他做了首押‘支’韵的诗。”
郑亲王伸出右手,做了个“五”的手势。
绵偲道:“做的是五言律诗。”
郑亲王一指天上,手指做飘然落下状,然后用嘴一吹。接着又双手连环,一连比划了好长时间。
绵偲和春山两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懂得郑亲王这次要说什么。
玉满待郑亲王比划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无奈地笑了两声,对郑亲王道:“王爷,您这是要把我当猴儿耍啊,要不是小的当初跟您一起修订《石琴室稿》那本诗集,今儿您比划这么老长一段,我怎么能够译给两位老大人听?”
绵偲和春山两人更糊涂了,他们眨巴着眼睛,实在不明白这主仆二人的意思:“王爷这究竟比划的什么啊?”
玉满道:“王爷比划的是,他当年给万岁爷做的那首五言诗。”
“啊?”绵偲和春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诗也能比划出来?”
“两位老大人别急,听我慢慢说。”玉满道,“王爷说的那首诗,收在王爷自己的诗集里,我以前背过,所以王爷这一比划,我便想起来了。”
“嗬,”绵偲和春山不禁赞道,“这主仆二人真是绝了!一个比划一个猜,竟然还能猜出五言诗来。真绝!”
玉满一边思索,一边念道:
“落叶风吹走,南荣曝背时。
倦来书屡堕,兴到笔教随。
招客评奇画,从人买古碑。
冬怜寒晷速,明日是朝期。”【注】
“好!”绵偲和春山都伸出大拇指称赞,这称赞不仅仅是这首诗,更多的是玉满揣度主子心思的能力。
郑亲王见玉满背得一字不差,也翘起大拇指,口中“啊啊”地称赞起来。
在殿外守候的众人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得里面传来一阵赞许之声,不禁有些奇怪,但王府的规矩极严,谁也不敢探头进去张望,只是暗自奇怪三个老头究竟在屋里搞什么鬼。
郑亲王这时又比划了一个写字状,然后左手做了个“七”的手势。
“啊?”玉满大惊,“王爷,您还要比划一首七言律诗啊?”
郑亲王说着就要比划,绵偲忙上前他的手,放低了声音说道:“王爷,王爷,诗啊先不忙比划。有件十分的大事啊,咱们还没办呢!”
说罢,绵偲给春山使了个眼色,春山会意,从袖筒里抽出一本册子,递上前去。绵偲接过册子,翻到某一页,然后转过来,把那一页凑到郑亲王面前。
郑亲王抬头一看,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两行热泪扑簌而下。
【注】:诗句引自清代爱新觉罗乌尔恭阿《乞假十日日课一诗兴到吟成不计工拙虽数茎拈断亦养疴之一术也。其三》。
第六章 枫树林暗藏杀机()
肃小六循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远远望去,只见柴门外那一片枫树林方向尘土飞扬,虽然看不清那里究竟有多少人,但听那繁密的蹄声,也能猜出来大概有十几匹马向这里急促而来。
“这些人不会是山贼吧?”肃小六心中暗忖,“今天一早醒来全是倒霉事,先是听那个不靠谱的网友,摸了一手屎,然后就是被这公主戏弄,好不容易跟公主凑得近了些,结果人家即将要嫁人,这会吧又遇到山贼。唉,我看,今天的霉运就是从那会儿摸了一手屎开始的!回头找到这个出馊主意的网友,非让我送我个直播间大礼包赔罪不可!”
这时马蹄声越来越近了,远远望去,可以看到那十几骑人马已穿过枫树林,伴着扬尘,影影绰绰地向这边急掣奔来。
肃小六这时被绑着双手坐在地上,他想站起来看清楚那些马队是什么样子,便挣扎着站起来,不料他刚猫着身子蹲起来,便被那位六公主握着马鞭的手给摁了下去。
六公主喝道:“你乱动什么呢!”
“我想看看什么情况,”肃小六伸长了脖子望去,“会不会是山贼来抢劫啊?”
“瞎说什么呢!”六公主拿马鞭一推他的头,“这京师重地,天子脚下,处处重兵把守,哪有什么山贼!”
“要不是山贼,”肃小六冷笑一声,“那你们拿出兵器来围个圈儿,究竟是怕什么?”
“您怎么那么多话?”六公主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一边为肃小六解释道,“这一带驻防的旗兵经常聚众械斗,由于他们有朝廷里的亲贵大臣撑腰,所以顺天府和地方县衙也不敢多管,前阵子我还听姐姐和额驸说他们闹出了不少人命呢!”
肃小六坐在地上视线太低,看不到远处,他回神稍一转头,看到了六公主的手正垂在面前,玉指纤纤,肤白胜雪,不禁心中荡了几荡,脸蛋也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去。
[网友]:噫——
[网友]:你们看,肃小六怎么跟半夜里的猫一样。
[网友]:就是啊,这危险就在眼前了,他还在这腻腻歪歪的。
那十几骑马队飞奔到柴门外,缓缓停了下来,为首的人魁梧,肩宽颈直,太阳穴微微凸出,双臂的肌肉将衣袖高高撑起,一看就是军营里久经训练的军官,他看到柴门里的木屋前有七八名锦衣少年围着一名白衣少女,脸上稍稍略过一丝疑惑,便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进来。
肃小六被那几个锦衣少年围在中间,他透过两人之间的缝隙看到了这位走近的军官,心里暗想:“这个高大型男不会就是这公主未来的额驸吧?这是带着人马来‘捉奸’的节奏吗?”
[网友]:好高大哦!看他胸前的肌肉都快暴出来了!
[网友]:楼上什么取向,彪形大汉竟然也有兴趣?
[网友]:络腮胡子不喜欢,显得脏兮兮的,要是剃了胡子,也许是型男一枚!
[网友]:哇,你们究竟是男生还是女生?要是男生,我只能说,你们兴趣好广泛啊!
那军官走进柴门,向六公主抱了抱拳,说道:“请问诸位是哪位府上的?”
六公主身旁那位俊美少年上前一步,打着官腔说道:“你们是哪个衙门的,懂不懂规矩?我们寿恩固伦公主在此郊游,你们却来此相扰,扫了我们公主的兴致,该当何罪?”
“哦?”那军官一脸狐疑,“这么说,是六公主殿下,那请问可有出宫的腰牌?”
那俊美少年从腰间取下腰牌一亮,傲然道:“你看清楚了,这可是出入内宫的腰牌!”
那军官仔细一看,见上面的纹饰字样的确是皇宫的规制,便忙伏身行礼:“属下失礼公主恕罪!”
“你们是哪个衙门的?”六公主又望了望柴门外那些人,“看你们马匹配饰,应该是在京里当差的,既然是出京公干,为什么不穿公服?”
听六公主这么一说,肃小六也歪头望去,见这军官和后面那些人,穿的都不是电视里常见的那种胸前有“兵”或“勇”字的衣,而是穿着清代武侠片里那些江湖之人的行装,而且身后都背着缠有麻线的朴刀,而非清兵特制的那种带鞘佩刀。
那军官答道:“属下等人归属步军统领衙门的五城兵马司,奉密令便装出京公干!”
六公主略一沉吟:“此地又非出京必经之路!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那军官也踌躇了一下,然后答道:“属下等人奉命前来抓拿一个人犯!”
“人犯?”六公主忙问,“是谁?”
那军官答道:“红叶岭住着的一个卖艺的,名叫肃小六!”
肃小六大惊,身子一个踉跄,本来贴在六公主玉手上的脸,一下摔到了六公主的脚上。
本来那军官的视线被人挡着,没太在意肃小六的存在,这一番动静他也察觉到了地上趴着的肃小六,他侧头向里面望了望,冷冷一笑,对六公主道:“启禀公主,我们要抓的人,就是他!”
六公主伸足踢了一脚正在蠕动的肃小六,然后问道:“他犯了什么罪?”
“这个,”那军官摇了摇头,“属下就不便向公主禀告了公主随后去问步军统领衙门的堂官!”
既然是衙门里的公事,六公主也不便阻拦,但以她一贯任性刁蛮的秉性,这么轻易地放过肃小六,心里着实不甘,于是她又对那军官道:“既然是这样,那我也不便干涉你们的公事。只不过,这肃小六偷了本公主的东西,本公主还没有盘问出来。这样吧,我们刚好也要回京,你们先让我的人在路上盘问他,进京之后,我再把他交给你们,如何?”
“不要啊!”肃小六觉得不妙,急忙大叫,“公主,你要救救我啊!不要把我交给他们啊!我又没犯什么罪,为什么要抓我呢?”
[网友]:是啊,为什么他们要来抓小六呢?
[网友]:小六好惨!穿越回来这么倒霉!
[网友]:要是直播那个大汉攻小六,是不是也很有看头?
[网友]:汗!
[网友]:汗!
[网友]:汗!
[网友]:看来“直播骟小六”的公告要改成“直播大汉攻小六”了!
“你别吵!”六公主一脚把肃小六踢开。
“好,就按公主说的办!”那军官又行了一礼,“那我们就护送公主回京!不过,按照衙门的规矩公主先让我验明肃小六的正身!”
“好吧!”六公主直接甩下肃小六,头也不回地起身去牵自己的马,“好好验吧!”
本来围起来的锦衣少年们也都散去,各自去找自己的马,准备整装上路,就这样把肃小六一个人留给那个彪悍的军官。
那军官像座大山一样走了过来,俯视着瘫倒在地,并蜷缩成一团的肃小六,阴冷地笑道:“肃小六,你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肃小六想挣扎着坐起来,但双手被缚在身前,无法自如地支撑身体,于是只好双手交叉握住,顶在地上才顺利地坐好。但这时,他突然想起,自己两手这么一交叉,一只手上沾的秽物岂不是也沾到了另一只手上,于是皱着眉头,把两手凑到眼前一看,果然那秽物把两只手涂得很均匀,心里既懊恼又无奈,索性又把两手合在一起,支撑着站了起来。
在那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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